刚进阎罗殿,就有几个小鬼迎了上来,他们手中各捧着几摞公文,应当是从其他几殿送过来的。
傅温良一边笑着接过,一边吩咐随侍为贺霁抒和梅染安排房间。
“欸,阎罗王殿下不是五殿吗,为什么权利这么大,各殿的公文都要送到阎罗王殿下这里啊。”
“姑娘您有所不知,咱家殿下虽仅位列十殿第五,但除去三殿宋帝王,四殿仵官王外的其余殿下,可都是咱家殿下的后辈,且放眼整个冥司,咱家殿下实力可是仅次于大帝和尘微殿下的。”
贺霁抒早知道这些,还故作无知的询问,目的不过是让傅温良放松警惕,方便她和梅染调查。但听小鬼这么说,贺霁抒点点头,又不自觉回头看一眼阎罗殿的主殿,默默记住这个人。
“小鬼,你家殿下呢?”
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男子,那小鬼恭恭敬敬向此男子行礼,贺霁抒有样学样,也行了礼。
“回都市王殿下,阎罗王殿下正在主殿处理公务,还请您从正门进入,会有人为您通报。”
都市王笑了笑,直接把不屑写在了脸上。那小鬼似乎很怕这嗤笑,垂着头,一直往旁边退。
“跑什么?”
都市王咄咄逼人,小鬼退一步,他就逼近一步。贺霁抒本想替那小鬼说些什么,但是都市王身后的随侍却暗中向贺霁抒摇摇手,示意她不要出头。
随即,梅染也将贺霁抒护到身后,以免有什么意外误伤到贺霁抒。
“你可真是傅温良的一条好狗,连本殿走哪条路都要管。本殿就走这条路了,你,岂敢置喙?!”
说罢,都市王直接甩了小鬼一巴掌,小鬼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这一巴掌也给贺霁抒吓了一跳,她本想伸手去扶小鬼,被身前的梅染拦住。
但这一小动作还是被都市王收入眼底。
“神族气息,神族之人竟敢踏入我冥司地域?!找死!”
都市王说着就要动手,梅染上前一步护在贺霁抒身前,针锋相对之际,都市王身后那个阻止贺霁抒出头的随侍突然伸手拦住都市王。
“殿下,咱们这次找阎罗王殿下是有要事相商,说不准还需要阎罗王殿下帮忙。阎罗王殿下最是护短,如今看来打了他麾下小鬼已是不妥,这二人在阎罗王院中,怕是阎罗王殿下的朋友,咱们还是谨慎行事吧。”
这随侍说话果真有效,都市王听完他的话后竟慢慢收了力,对贺霁抒二人嗤了一声便擦肩过去。
都市王走后,那随侍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鬼。
“你我都寄人篱下,我想护你也有心无力,我家殿下脾气一向暴躁,还请你多担待,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了。”
“秋琦,你干什么呢,管他干嘛,赶紧的。”
“是,殿下。”
秋琦连忙向小鬼以及贺霁抒二人鞠躬,三步并两步地跟上都市王。
小鬼带着贺霁抒等人到了客房,贺霁抒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小鬼,又不知为什么梅染会拦着她扶小鬼,就趁着梅染收拾屋子,将随身带着的药粉塞给他。
小鬼一开始并不敢收,但想到脸上的面皮如果不好好敷药怕是要肿了,便收下了。
贺霁抒累了一日,等梅染收拾好房间,就摊在梅染怀里进入梦乡。梅染怀中抱着贺霁抒,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将她吵醒,只能以此动作闭目调息。
远在黄泉客栈的竹月还不知道贺霁抒的情况,强烈的未知感充斥着竹月的内心,不过想着梅染已经跟着贺霁抒进去了,自己再进去恐怕也只是添乱。
竹月正心不在焉,身后忽然响起敲门声。
“进。”
推门进入的,是燕城。
“你怎么来了?”
燕城进入门中,转身将房间的门关上。竹月见他似有大事商议,便也郑重起来,邀他落座,为他斟茶。
“怎么了?”
“方才这黄泉客栈的老板娘,彼岸花王前来寻我与京元,交给我们六个玉戒,说是酆都大帝嘱托她将这玉戒带给为首叫竹月或燕城之人,咱们一行七个人,彼岸花王只给了六个,而我见这玉戒是你日日佩戴之物,想必是戍衍早已给你了。”
“是,之前在天界满月宴上,我因冥司的鬼气而不舒服,戍衍就将这个玉戒给我了。”
燕城点点头,将手中的另两个玉戒放在桌上。
“那这两个,就是冰泉大人和霁抒的了。”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戍衍安排彼岸花王在这里将玉戒给咱们,那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咱们会来冥司?是不是也预料到我们一定进不去,一定会来黄泉客栈歇脚?所以,当时守门野鬼的语气很强硬,但一听到我是燕城,他突然就柔和了起来,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竹月一时语塞,他蹙眉看着那玉戒,他缓了一缓,良久开口。
“戍衍同我说,戴上这玉戒,再强大的鬼气都不能近我身,它还可以带我去冥司……”
竹月又是一顿,但仅凭这三言两语,燕城已猜到这玉戒的作用。
冥司两大禁地,一是往生镜,传闻入往生镜者,可窥见往生,但往生镜在冥司最深处,那里鬼气浓厚,非厉鬼不可入,若非冥司人,更是靠近都靠近不得。
二是酆都殿,也是整个冥司最恐怖的地方。那是酆都大帝的居所。酆都殿的周围布满了毒雾与机关,无论修为几何,触之毒雾即必死无疑,所以酆都殿,非持酆都大帝信物者不可入。
竹月垂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玉戒
原来,早在满月宴上,戍衍就已经将冥司的通行令交到竹月的手上了。有这玉戒,代表此后冥司任何一个角落,竹月都可以畅通无阻。
——这是戍衍邀竹月结伴同行的最大诚意。
“我信他,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将玉戒交到大家手上,必有他的打算。燕城……”
“我知道,咱们一行人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我也从未疑心过戍衍的用心。只是竹月……”
燕城率先打断了竹月的话,到后半段时,燕城言语一顿,将声音压的很低。
“我想知道你是否坚定了你的心。”
竹月一怔。
他的心……帝位之心,夺位之心……竹月现在无法回答燕城。
见竹月犹豫,燕城心里也清楚了几分。
“无碍,你若是还没有打算也没关系,戍衍将玉戒交给我们,肯定是有要事与我们商议,你还有一段时间考虑。”
竹月点点头,燕城也没有其他想说的,嘱咐竹月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后,燕城起身准备离开。
但燕城又觉得心里这几句话还是要同竹月说清楚,便停在门前。
“竹月”
“嗯?”
“你生在天界,养成了你心软的性子,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知道,成王之路,心软是大忌。而你要为父报仇,势必就要走上弑君之路,日后,谋权、夺位、大逆不道,这些标签都会贴在你身上,但你若真的想为应龙报仇,为天界拨乱反正,这条路你必走无疑。否则……”
“什么?”
“否则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燕城说完这句话,推门便离开了。
竹月看着桌子上的玉戒,又看向手指上的那枚玉戒。
其实在知道身世的时候,竹月是恨过,甚至想当时就冲上九天去,杀了坐在天帝之位的那个伪君子为父报仇。
但是竹月将自己关起来的那几天,一直在想一句话。
他父亲的那句遗言——“别怪他,也别杀他,是我自愿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烛龙亲眼见到天帝一剑贯穿应龙胸膛致死应龙是事实,可竹月一直不明白自己父亲说出这句话的缘由。
——是烛龙对景云的恨致使他说的过分夸张了些,亦或是单纯只是应龙心软,到死也要保住这个弑师的徒儿,还是……另有隐情。
竹月思考迄今,也无法真正给出一个结论。
贺霁抒睡了一觉醒来,冥司的鬼气让她十分不舒服,感觉浑身的神力都被压制住了似得。但是看梅染就没有这种感觉一样,甚至还可以在这种环境下修炼。
“看来还是我道行太浅。”
贺霁抒想着出去看看,但手刚碰到门就被梅染拉了回来。巡逻的恶鬼从门前经过,梅染和贺霁抒躲在旁边。
“别出去,不对劲。”
贺霁抒缓过神来,发现在她们的房间周围围绕着的鬼气明显更多了。
正当他们疑惑时,昨天为他们引路的小鬼被两个冥兵押解着去了前厅,贺霁抒与梅染四目相对。
贺霁抒化形为兔子,梅染还一如之前,化作梅花花瓣藏在贺霁抒的颈圈中。二人从虚掩着的窗户跳出去,一路躲避巡逻,来到了前厅。
“中央鬼帝,您这是什么意思。”
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仵官王、五殿阎罗王、八殿都市王、五方鬼帝之首中央鬼帝,如今冥司最具权势的这几位都聚在这前厅,前厅气氛可谓是十分严肃。
“什么意思?阎罗王不知?你手下这只小鬼啊,私通神族,罪过可大着呢。”
“你说什么?”
中央鬼帝似笑非笑,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正是昨天贺霁抒给那小鬼的药粉。
“都市王殿下,听说你昨天赏了这小鬼一巴掌?”
“是本殿给了他一巴掌不错,本殿还想呢,这小子怎么恢复的这么快,原来是用了神族的药啊。莫非……是昨天在后院那两个神族?”
“哦?阎罗王殿下后院中竟有神族之人?……”
都市王与中央鬼帝一唱一和,都市王语调故意上扬,大有阴阳怪气之相。
“都市王,管好你的嘴,论官职这里轮不到你来随意揣测。至于中央鬼帝您……楚江王和宋帝王两位殿下还在这里呢,您这样越俎代庖,是不把二位殿下放在眼里吗?”
仵官王率先开口打破都市王和中央鬼帝的相声,中央鬼帝闻仵官王这番言论不怒反笑,先是向楚江王和宋帝王两位依次行礼赔不是,随后正对仵官王。
“仵官王口口声声官职大小,是忘了本王权力在你之上吗?你这般护着阎罗王,甚至不惜以下犯上,难道这事和你也有关系?”
“够了。”
傅温良脸上有愠色,他上前两步到中央鬼帝旁,目光紧盯着中央鬼帝。
“既然事关两位贵客,而贵客也未离去,那不妨请贵客移步前厅来对峙。但是厉锋你记着,这二位是酆都大帝请做客的,若是大帝回来追究责任,本殿可不负全责。”
提到酆都大帝,厅中忽然沉默下来。良久中央鬼帝又是一笑,打破僵局。
“温良啊,你可是这几日忙糊涂了?谁人敢置喙大帝的贵客,但大帝的客人是大帝的,与你麾下小鬼何干?是他卑贱之躯敢染指大帝的客人,还是你傅温良借着大帝赏赐给你的权利,私下和大帝的人勾连,意图不轨?这里面,可大有名头啊。”
话到此处,中央鬼帝和都市王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想趁下个月戍衍回来之前,将阎罗王除掉。
“中央鬼帝,您是不是太敏感了?怎就不能是神族贵宾心善恩赐小鬼药粉?”
“非是本帝敏感,只是如今神魔大战战火未歇,胶着之际,神族与魔族都将目光投向我冥司,此番局势下,阎罗王殿中出现此事,谨慎一些又何妨?”
仵官王为阎罗王辩解的言论被中央鬼帝驳回,在一旁旁观的贺霁抒已经准备冲出去替傅温良解释,却被一双手摁住,贺霁抒抬头一看,是昨日都市王身边的秋琦。
秋琦用鬼气覆盖了贺霁抒身上的神力,示意她一会儿向宋帝王殿下的方向去,宋帝王也垂首向贺霁抒的方向看去,对上秋琦的视线,轻轻点首。
被押解的小鬼突然跪下,向着傅温良磕了三个响头。
“属下深谢殿下维护,是属下财迷心窍,在两位贵宾的行囊中偷拿的,不关阎罗王殿下的事,还请诸位大人明鉴!”
“哦?你偷拿的?”
“是,是属下偷拿的。”
“那此事便简单了,神族贵宾是大帝请来的客人,盗取贵宾财物,相当于盗取大帝所有物,楚江王殿下,您说当如何呢?”
“当凌迟。”
楚江王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哈欠,中央鬼帝刚要接上话,楚江王直接视若无睹的继续说着。
“啧,傅温良,你可真是辜负了大帝对你的信任,等着大帝回来处罚你吧。照我说啊,十殿资质最深又如何?实力最强又如何?你当年不是照样被大帝下令围剿,从一殿之尊贬到五殿,甚至还被关在罗酆鬼狱一段时间,若非大帝杀了叛乱的那厮后大赦鬼域,不计前嫌,重新任用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还不收收你这善心?”
傅温良看了楚江王一眼,楚江王冲他翻个白眼,转身走了。
“来人,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带下去凌迟,就在阎罗殿前凌迟,凌迟后血肉、骨头都不许清理,以警示众鬼。”
中央鬼帝语毕,转身欲离去。都市王起身跟上他,而秋琦拍拍贺霁抒示意她行动,随后快步回到都市王身后。
“厉锋,你消息真快,身为阎罗殿主,我都不知我手下小鬼被都市王打了一巴掌,你从未来过阎罗殿倒是知道的比我还详细。
都市王,你昨日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期间从未见过他,又怎知他脸恢复得快?”
贺霁抒一脸懵的跑向宋帝王,宋帝王宽袖一掩,将贺霁抒掩在袖子和衣摆之间。中央鬼帝回眸看了一眼阎罗王。
这一眼,惊的贺霁抒一身冷汗。
若她还在刚刚那个位置,现在已经被中央鬼帝看到了。
中央鬼帝什么也没说,都市王也没有回答阎罗王。片刻,中央鬼帝笑了笑,带着都市王离开了。
大殿上,除了离开的几人,其余人都保持着沉默,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倒是守着阎罗主殿的野鬼们,自觉的从殿中退了出去。
“抱歉,让你目睹冥司的这一面。”
傅温良依旧注视着中央鬼帝离开的方向,但是贺霁抒知道,傅温良这话是说给自己的。
贺霁抒化作人形,梅染也化形在她身边,仵官王没有看他们两个,好像早就知道他二人在。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你只是心善,不是你的错。”
宋帝王安慰着贺霁抒,贺霁抒垂下头,想再说些什么向傅温良表达歉意,但不想傅温良先开口。
“心善不是错,但是在这弱肉强食的冥司,一点点的心善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顺着傅温良的目光望去,才知他正亲眼目睹小鬼被绑上石柱,旁边的刑官在准备刑具。
一点点,一点点的割下小鬼的皮肉。
小鬼的哀嚎声响彻整个阎罗殿,贺霁抒怕的回头缩入梅染怀中,梅染抱着她,为她捂上耳朵,也是不忍见这一幕,向傅温良示意后便离开了阎罗主殿。
梅染带着贺霁抒回到客房中,为贺霁抒周身布下隔音结界,又不断安抚着她的情绪,贺霁抒这才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