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结

“今日是花朝节,花神们都去了人间游玩,独留咱们修炼……京元呢?他不似贪睡的人啊。”

戍衍约了竹月和徐京元同在净化之息处打坐修炼,眼见着快到了午时,也不见徐京元出来。

“他这几日饥一顿饱一顿的,把自己折腾病了,燕城正照顾他呢。”

“唉,我虽未归冥司,却也知些外界的事。听闻天魔又起战事,徐氏族全族战死,也不知他是否知晓此事。”

“你怎么看?”

“罗睺素来心狠,第二魔域收复前一直是他的心病,他曾多次向我借兵,不惜欠我人情也要统一魔域。之前魔域的第一氏族燕氏族善谋略,却是全族辅助,如何能与罗睺抗衡,不过是依附于罗睺罢了。”

戍衍说罢,收了修炼的气息,起身去桌上倒杯茶。竹月缓缓睁眸,回眸见戍衍一口气饮尽热茶,本想关心他有没有被烫到,转念一想,鬼身本就是不知冷热的。

“徐王知晓这个道理,还是举兵攻下了燕氏族,那段时间第二魔域脱离罗睺的掌控,罗睺必是怀恨在心。待他好不容易收复第二魔域,必定是心怀忌惮,便学习了徐氏族的傀儡术,将徐王与月氏族的月王做成傀儡,供他驱使。”

“傀儡不知疼痛,只会领兵冲锋,倒是可怜了徐氏族的子弟。”

戍衍不言,再喝两杯茶,便重新到竹月的身边盘坐修炼。

花朝节是花神的节日,十二花神和贺霁抒都会外出踏青。他们会去他们特定的小山丘上,那里仍然漫山遍野的开着绚烂的花。

就像当年一样。

贺霁抒和梅染坐在秋千上,看着其余十一个花神在山丘上玩闹。不同的是,十一小只如今都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花神了。

旁边的山丘上是一树高耸的银杏树,那是贺霁抒带着刚化形的十一小只种的,如今……已成为凡人们过节的场所,上面挂满了风铃与祈愿签。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花朝节,咱俩扛着玩累的十一小只回去。”

“记得。”

梅染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出这两个字,引得贺霁抒有些狐疑。

“这么不假思索,那考考你,是哪年呢?”

“每一年都是这样。”

贺霁抒掩唇笑笑,梅染扭头去看她,目光多了几分柔情,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

贺霁抒依然看着远方的十一小只,她们越跑越远,但是发现离贺霁抒太远的时候还会自己跑回来。

“是啊,每一年都是这样。”

梅染盯着贺霁抒的侧脸看,没有回应。

“我走之后,也是如此吗?”

贺霁抒此话一出,梅染眸中明显落寞,他目光先向下移到花儿上,又移向十一花神所在的远方。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贺霁抒离开那几年,梅染……都是什么状态呢。

一开始他很平淡,感觉自己生命漫长,离开一个人也无妨,只自顾完成自己的使命。

再过一段时间,十一小只开始修炼,梅染突然感觉到落寞与寂寥。十一小只参考着贺霁抒留下的修炼孤本,有不懂的会去请教梅染。

等到他们有些进步,有了自己的修炼方向,武陵源就不似以往那么热闹了。梅染就总会坐在贺霁抒常坐着的秋千上,望着武陵源的出口——贺霁抒自刎的方向出神。

等花神们长大,可以自己上职,也有了一定的能力,梅染就在自己的梅林里,将自己封闭,除了每年特定的节日,比如花朝节,比如贺霁抒的祭日,其他时候,梅染从未出过梅林。

在那段时间里,梅染所有的情感都被放大,所有的记忆一一浮现。那时候梅染才真正意识到,他爱着的,不想失去的,一直都是那个陪在他身边的贺霁抒。

——那个明媚开朗,总会给人带来欢乐,闯入他世界的贺霁抒。

至于每年的花朝节,梅染都是一个人坐在这个秋千上,看着小花神们玩闹。

从十一小只,到十一个姑娘,梅染从未缺席。

“那你累么。”

“累。”

贺霁抒歪头,她从没想过梅染会真的说出这个字,至少会隐藏在心里,或者他根本不会感觉累。

“那……你会想我吗。”

贺霁抒决定打一次直球,只见梅染面上毫无异色,但不自觉间,目光从直视远方到向下移至脚底的小花上。

他轻轻笑了笑,似对以往回忆的释然,像庆幸所爱的人还在身边。

“会。”

贺霁抒自己的问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给自己惊的愣住了,她问梅染这两个问题所得到的答案,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你看着我。”

贺霁抒语气有些严肃,或者说是命令的口吻。梅染将目光移向她,对视之间,是温柔,是怀念

是,久别重逢的爱。

“你会想我吗。”

“会。”

梅染话音刚落,贺霁抒偏头吻上梅染的唇,没有犹豫,没有顾虑。她在和梅染对视的一瞬间就想好,如果梅染还是回答“会”,那她将送给梅染,一个最诚挚的吻。

梅染起初愣了一下,毕竟活了这么久也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在贺霁抒将唇与他分离的片刻,梅染选择遵从自己的心,屏除了所有的理智,他抬手摁上贺霁抒的后脑,阖眸、偏首,回了她一个更深、更诚挚的吻。

栖风陪着卢穗来到人间那荒凉的山丘上,去祭拜卢穗的阿嬷。

春去秋来,人间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那座山丘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草,以及几朵白色的小花。

卢穗带着一篮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坐在阿嬷的墓前,栖风就站在不远处的小树下,给卢穗和阿嬷单独说话的时间。

“哥,打扫的怎么样。”

两只小狐狸从一旁跑来,在栖风身边化做人型。栖风分别揉了揉两个少年的脑袋,温笑着说。

“挺好的。”

“那是,哥说不许生一根荒草,那就绝对不会长出来一根。”

栖风笑笑,又与两个狐狸交代了几句,就让他们各自去玩了。

“阿嬷,穗穗也长成大姑娘了,也及笄了……您看,您给穗穗准备的衣服,穗穗也能撑起来了。”

卢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有很多话想和阿嬷说,可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嬷,穗穗过的很好,有了七个小伙伴,也有了自己的目标,您可能都没有想到,您的穗穗,可是那天界的水神呢……”

卢穗强撑着笑笑,将带来的纸钱给阿嬷烧着。

忽然,不知名的一阵微风刮起,地上的一朵小白花竟随风飘动,飘向了栖风的方向。正看风景的栖风摊掌接住,捏了捏那朵小花。

“阿嬷,您问他吗?”

卢穗回过头来,看着阿嬷的墓碑。

“他是穗穗的朋友,叫栖风,是一只九尾白狐。他很仗义,之前您的事情,也是他帮的我。”

卢穗微微笑笑,回头正对视上栖风的目光,她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向栖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栖风走了过去,像卢穗一样跪坐在墓前。

“怎么了?”

“没事,陪我一起祭拜吧。”

卢穗眼眶还红着,让人瞧了怜爱。栖风抬手揉揉卢穗的软发,对她浅浅笑笑。

“好。”

说着,栖风就接来卢穗手中的纸钱,为卢穗的阿嬷烧去。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地上飘起两朵白色的小花,分别落在两人手中。

栖风像是意识到什么,放下手中的纸钱,正跪在阿嬷墓前,向墓碑深深鞠上一躬。

“不知是不是小子会错意,但是您放心,小子冥冥之中遇到穗、穗穗,又陪她经历了这般多的事,早已视她为亲人,小子向您保证,只要有小子在一天,就不会让穗穗多受一分委屈。

小子一定会保护好穗穗,请您放心。”

说着,栖风又是一躬。卢穗看着栖风,从他开始说着就一直看着。

她看的出神,直到栖风与她对视,卢穗才匆忙移开目光。

游善独自到了记忆中养父母的家,千万年过去,这里因为当年的灭门惨案已经荒凉。

看着城外石碑上刻的“义庄”两个字,游善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木门,进入长满荒草的城中。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无一人。

游善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初那座府邸,千年的时代更迭,这座府邸已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

但是,那个地窖还在。

游善从外面打开地窖,目光深入进去

黑暗,潮湿……这个在黑夜里无数次惊醒他的噩梦地窖,如今就在眼前。

“想要克服恐惧,就回到恐惧本身。”

这是山茶对他说的话。

“恐惧本身……”

想到这里,游善两眼一闭,直接跳入地窖中。

地窖常年阴暗,其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大概是新接手府邸的主人每每进入地窖,闻到这股血腥气,都不愿深入打扫,所以储存东西都会放在另一个地窖里。

久而久之,这里无人进入,无人打扫,也就和当年无异。

那锁着游善的锁链还在,只是生了锈、结满了蛛网。地窖中有虫子爬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偶尔还会落在游善身上。

游善刚进来还能走上两步,但刚走一步就好像踩到了什么似的,游善低头。

——是那把小刀。

那把,割下他鹿角、鹿尾的刀。

游善吓得跌坐在地上,青衫蹭上了泥土。游善的耳边莫名出现了雷声,出现了雨声,出现了滴滴答答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眼前的一片黑暗被游善描绘上自己被割鹿角的血淋淋场面,游善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喊都喊不出声。

“戍……戍衍……”

游善惊慌下摸着自己腰间的荷包,慌乱下撕扯开它,从中拿出骨哨。

“如果害怕,吹响它,无论多远,我都会来到你身边。”

这是在彼岸花海时,戍衍送给他的。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游善也顾不上戍衍所言真假,他用尽全身力气吹响骨哨。

一声、两声、三声……

远在武陵源的戍衍本在盘膝修炼,忽闻骨哨异动,他猛的睁眸。竹月感知到了周围灵力的变化,等他扭头去看戍衍时,那位置只剩下一团黑雾。

骨哨吹到第五声时,黑雾袭来,戍衍出现在游善身后。游善并没有注意到戍衍的到来,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到顾不上其他。

但在游善想吹第六声的时候,戍衍从游善后方伸手,轻轻握住了游善紧握着骨哨的手。

“别怕,我在。”

游善抽泣着,终于有人在这个黑暗的地窖里,对他说出这句他一直期盼着的话。

“你会……会一直都在我身边吗。”

游善哽咽着反手握住戍衍伸来的这只手。戍衍半蹲着,任游善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握着自己,而戍衍一只手环住游善的腰,头埋入游善的颈窝处。

“我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吹响骨哨,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听着戍衍的话,游善歪头贴上戍衍的侧脸,像是小鹿般蹭着戍衍的侧发。

“好。”

荼白陪长青去游街,难得荼白任劳任怨的为长青拎东西,长青简直要把整条街都包下来让荼白拎着。

荼白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长青难得这么高兴,就将话咽在肚子里。

“喜欢吗?”

“美则美矣,但太庸俗了些,比不上我凤族凤翎簪的十分之一。”

荼白与长青看着一个首饰摊的首饰,那些首饰都是当下人间最流行的款式,但无一能入长青的眼。

再逛一会儿,荼白怀中又出现不少大包小裹。

“也累了,来,我们找家酒馆休息一下。”

长青向荼白招招手,荼白跟在长青身后,无奈的叹口气,随着长青进入这热闹的酒馆中。

小二上了两坛好酒,和几碟子下酒菜。荼白将东西依次放入储物器中,方才喝上一盏酒。

“荼白,问你个事儿。”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挑剔了些?”

长青这个问题实在让荼白摸不着头脑,追溯他们初识之时,荼白确实觉得长青娇气、挑剔了些,甚至不愿与之为伍,认为伺候他实在麻烦。

但直到那年,荼白与螣蛇比试,荼白的胳膊被螣蛇不小心伤了一个小口,长青为了替荼白讨回这口气,修炼了几天几夜不合眼、不洗漱、不更衣。

最终与螣蛇比试时,摔得满身污泥,落得满身血渍,也将螣蛇打下擂台。

“我虽受伤,却也赢了螣蛇,你又何必……”

“伏羲座下就咱仨神兽,我和应龙大哥的脸可不能被你丢光了。”

从那一天开始,荼白也真正开始认识长青,认识到他的外冷内热,意识到他的嘴毒心软。

后来伏羲身陨,长青坚硬的外壳一点点在荼白面前褪去,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荼白面前。

长青在荼白怀中哭到失声的那天,荼白耳边仿佛回想起伏羲的话。

“吾最放不下的,还是长青啊。荼白,长青性子要强了些,心却比常人都要脆弱,他又被吾当做掌上明珠般的女儿养大,难免娇纵任性些,吾走后,你务必照料好他,免得他伤心欲绝,伤了根本。”

思绪收回,荼白喝了一口酒,硬是喝出了抿茶的气质。

“不会,凤之一族,天之骄子,富比四界,纵娇纵挑剔些也是合理。”

长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仰首饮尽一口酒。

二人在酒馆稍作休息后,离开酒馆,向武陵源走去。

武陵源中,午时过后,燕城煮好了羹汤,端入屋中。

“吃点吧。”

徐京元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也未回复他的话,像是还在睡般安静,但是燕城心里清楚,徐京元是睡不着的。

“你若不吃,如何重回魔域,为父报仇。”

“你我已辟谷,少吃几顿也无妨。”

“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闻徐京元开口,燕城端着羹汤上前去,徐京元撑着坐起身,看着燕城一勺一勺喂过来,一面吃着,一面红了眼眶。

“徐氏族大丧,为他们哭一哭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自那场宴席你见过徐王的模样,到前几日徐氏族战死再到今日,你已忍了几个月,再憋身体也该憋坏了。

“你懂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也是男儿,怎就不懂?”

燕城继续喂着徐京元羹汤,待羹汤见底,徐京元才又开口说道。

“罗睺势大,实力也是深不可测,我若言报仇二字,岂非痴人说梦。”

燕城不言,只是继续喂徐京元,徐京元看着那一勺羹汤,怎也吃不下,只别过头去。

“你也这样觉得,对吗?”

“我不说话,是不认同你这样的想法,但也不得不承认你所言是事实。”

见徐京元失落的垂下脑袋,燕城将手中的碗盏放到旁边的几案上。

“可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你如今实力不济,不代表你日后实力都不济,我会陪着你,做你的谋士,扶持你登上魔域之主的巅峰。”

听燕城如此言说,徐京元呆滞地看着燕城认真的模样,一时失了神。他从未想过燕城会说这样的话,他本以为,燕城报过了幼时之仇,日后只图个安稳,会隐居十二花神栖息地,不再理会四界事,却不想……

“徐京元你听好了,我若出手,就绝不是第一魔域,也不是第二魔域,而是整个魔域……唔!”

许是被燕城桃眸中的所含的坚韧之色所打动,徐京元探身上前,吻住燕城的唇。燕城一时没反应过来,徐京元也是啃咬了一会儿,尝到一点血腥才回过神来。

“徐京元啊,本座听说你病了,特意去人间买了些糕点来看你,你……”

长青推门入内,正巧撞见这一幕,转身就要关门出去,却忘了身后还有荼白,直直撞上了荼白的脑门。

“你作甚?”

荼白眸子有些怒气,但顺着门缝看见慌乱推开徐京元的燕城,一时也呆在原地不动。

正巧此时十二花神和外出的几人归来,长青反应迅速,立刻开口。

“站那儿!”

长青这一声吼也将荼白的魂儿唤回,两人四目相对,荼白也领会了长青的意思,尴尬的轻咳两声。

“时候尚早,竹月与戍衍还在净化之息修炼,你们也不可懈怠,先去练习吧。”

一片哀嚎不绝于耳,但也没人敢忤逆荼白,便都乖乖去了。唯有梅染上前来询问情况,荼白只轻叹摇首离去,长青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梅染十分疑惑,但再看出来的燕城满面通红,嘴角有一点伤痕,唇部有些红肿,便也知了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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