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缪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藏了诸多不可明状的过往,千言万语说不尽。

他的记忆归位了。

介伦看上去有些惊讶,但也只有一瞬便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他抬起眼前人下巴,在唇边轻啄。

“你终于记起我了,阿容。”

他居高临下,浅灰的瞳孔在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更淡,缪容读不出来介伦眼神中的含义,他怔怔地凝望了介伦一会,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开口问他:“那之后,你去哪里了。”

“原力塔。”

数万年前,这个星球还是一片荒芜,风沙土石,雨落成海,没有任何生命体存活的迹象。很久很久以后,介伦出现了,像是被天地召唤而来,带着他的族人,赐予世间生命及能量,接受了他赐福的人们努力也生活着,回应他的感召,一切向好。

介伦不喜欢天神这个称号,他为人淡漠,不愿被人捧上高处。

某一天,缪容出生了,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十六岁那年偶遇了来巡视土壤环境的介伦。介伦只记得他温顺低垂的眉眼和清秀的脸蛋,让向来不问七情六欲的介伦动了心。

缪容一介凡人,带着对他的无限仰慕和崇拜沦为爱的阶下囚,他把介伦当作自己的信仰,直到他们成婚也还是对介伦毕恭毕敬。介伦深爱着他,他们成婚后他赐予缪容和他的父母与自己同齐的寿命,使他们一家人在岁月的长河中享有无尽的寿元,永不枯萎。

原以为在绝对势力护佑下的人生会平稳顺遂,然而好景不长,近百年间,敌对势力悄然滋生。滅神萦际生于恶灵峡谷,这里埋葬着世界上曾经存在的极恶之人,这些人皆败于介伦之手,败寇们无穷的怨念在此堆积,蔓延的滔天恨意塑造了他,他生来就带着复仇的使命。

彼时介伦对他们的存在不以为然,他不在乎这些虚衔,他的使命是造福苍生,倘若有日被反噬,认命就好。只是介伦没想到萦际一党觊觎的不只是他的身份地位,而是他和他全部族人的性命,疏于防备的介伦被萦际附身于自己最信任的部下。

介伦摸上腰间的伤疤,纵然神力恢复,他却迟迟不肯让这道疤变淡,这是当时萦际刺向他唯一的一刀,他人生的第一课。

纵使遭受算计,天神的威力仍是无法估量的,然而为了保护脆弱的族人,介伦没注意到暗处持刀刺向他的心腹,等他反应过来后已无力回天,得手的萦际带着心腹的身体回到了恶灵峡谷。

介伦看着自己流失的神力和逐渐变透明的身体,用尽消散前的最后一丝神力划出一片空间,将昏睡的缪容安放在那里,并且设下结界,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他苏醒。那里临近大海,有潮湿的海水和源源不断供应的鱼虾海鲜,对于缪容来说是最适宜恢复的地方,安顿好缪容后,介伦回到大洋彼岸的原力塔中闭关沉睡。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醒来后的缪容失忆了,他的记忆停留在和介伦相遇之前,他们从前经历过的一切全部被遗忘了。他被杨真宜和纪允带回家,夫妇二人看着懵懂的缪容,不知道失忆是由什么原因造成,只得先按下不提,他们为他改了名字,叫作纪抒,让他作回一名普通中学生,一家三口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直到最近原力塔传来介伦即将苏醒的迹象,介伦的母亲理夫人也找到他们,表达希望可以帮助缪容恢复记忆的意图,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百年时光,岁月更迭,对于介伦这种拥有无尽生命的人不过是犯个盹的时间,然而对于凡人来说却几乎是一代人全部的年岁。

介伦猜的没错,他沉睡后萦际迫不及待地取而代之成为天地共主。掌权后的他残暴、**,随意发动战争,破坏海陆环境,把生命当作任意捏造的玩物,使海洋生物变异,仿佛是为了报复般,在这须臾百年间,几乎将介伦勤勤恳恳塑造的美好世界毁于一旦。

介伦望着窗外的天,虽是晴天但总蒙着一层灰,而据他观察,这已经是近几日里最好的天气了。纵然是他这样淡漠的人,看着自己勤勤恳恳修剪过的世界被糟蹋成如此地步也难免心痛惋惜,不能放任他肆意妄为下去。

而且,他想起刘显,萦际应该已经知道他苏醒的消息了。

“还疼不疼。”他抚上缪容脖子上那道重重的淤青,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派人暗中保护他,等他感知到缪容有危险时才急匆匆赶来,怕被人察觉又不敢用瞬移,让缪容受了好多苦。

缪容躲开他的手,还是那副微垂的眼角,轻轻躲开介伦的手,平静地告诉他:“不疼了。”

介伦不允许他躲开,强硬地捏住下巴,怕伤到他没用太多力道,但也不让他挣脱,他问缪容:“还在怪我,是不是。”

当年大战后,缪容曾提出为他孕育一个孩子,按照天神生存的原理,每繁育一个骨肉相连的子嗣,本人的神力会有成倍的增长,而这增长是没有上限的。缪容没有办法看着他心爱的人就这样离开自己,虽然他承诺了不会太久,但对于出生在凡人世界的缪容来说,一百年就是一百年,是一个世纪,是一个人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是三万六千五百天,不是什么须臾一瞬间,他不能接受和心爱之人长时间的分离。他被介伦庇护着,这是他为了保住介伦能做出的全部了。

他近乎绝望地央求着介伦,而介伦只是轻摇了摇头,抬手拂过缪容眉心,紧接着他便沉睡过去了,直到刚才醒来,记忆才真正重连。所以他和介伦赌气,气他好吝啬,不要孩子,就连一个道别都不肯给他。

介伦又怎会不知道缪容的心意,但他不能这样自私。缪容同他成婚时不过十**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他赐予了缪容无尽的生命,但缪容的容貌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老去,会一直保持着被赐福时的状态,他的身体会在发育成熟后停止,不会衰老。

缪容当时的身体还很青涩,不是生育的最佳年龄,并且他也不确定,缪容这个年纪到底懂不懂爱,他对自己是单纯的崇拜还是爱,不欲用孩子绑住他,尤其介伦彼时受了伤,即将陷入沉睡,可能无法保护他,所以才不允许缪容这样为自己付出。

介伦笑了,过了这么多年还记着,记忆恢复后第一件事就是跟他闹脾气。

他揽过缪容,与他额头相抵,鼻尖触碰时空气中也像掺了蜂蜜。又将缪容抱在腿上,像哄孩子一样:“你还太小,等再长大点,我们就要宝宝,好不好?”

缪容沉默着,没答应也没反对,介伦当他是默认了,又将他搂在怀里拍了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他听到怀中传来闷闷的抽泣声,向缪容保证:“不会再和你分开了,乖一点。”

得到了承诺的缪容才安心,逐渐平复下心情,问他:“所以刘显其实不是人类吗。”

介伦摸着他的头:“他真名叫显从,是萦际新提拔上来的随使。应该是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看来盯得很紧。”

缪容刚放下来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醒来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就被找到了,不知道暗里有多少人盯着他。

二人又温存了会,直到天黑得差不多了,介伦才舍得放开他。

“学校先别去了,这次没得手,应该还有下次,他不会轻易放弃。”介伦又想起化成一滩腐水的显从,评价道:“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废物。”

不能再耽搁了,他想。

晚一天这个世界就多陷入一天痛苦,多一分水深火热。

那晚,二人相拥入眠,珍惜来之不易的短暂宁静。

转天,缪容醒来后没有感受到身旁的热源,还沉浸在困意里的他一下子清醒了,匆忙穿上拖鞋要去找人,拼命想要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做梦。

刚下床,介伦就进来了,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淡淡的笑颜里浮现一丝心疼,他接住缪容抱进怀里,问他:“找我呢。”

被戳破的缪容有些难为情,手指戳着他的胸肌,嘟嘟囔囔:“明知故问。”

介伦把人放下,拉着手带他出来,这里是介伦的住处,昨晚昏迷后缪容第一次来,还有些不太熟悉。

堂厅里站了几个人,缪容一眼望过去,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

介伦一一向他介绍:“这是我的母亲,理夫人。明光将军映栈,你认识的,你的历史老师。”

缪容脸上闪过一瞬讶异,原来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原因的。

记忆恢复后,缪容认出来理夫人了,但他从没见过映栈,即便在百年前也是有所耳闻。而现在,他的历史老师,这位充满书卷气的温柔女子竟然是杀伐果断的明光将军,这有些出乎他意料。

其余还有连天祭司法欲、瞭望手视越、温宵医师敛司铭、绯影刺客埼选、御火法师至阳纭、预言家纯抚子等。

正说着,杨真宜和纪允端了水果进来,看见恢复记忆的缪容,情绪上来湿了眼眶,缪容也内心动容,同父母抱在一起。

这里有从前缪容相熟的人,也有和映栈一样他只听说过名讳的,但无一例外全部是己方亲信,家人好友在旁,又重新回到介伦身边,缪容感到踏实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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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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