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容怀胎两月余的时候,天界为他举办了祈福祭典,祭典的寓意顾名思义,一处是为缪容祈福,使他平安产下神嗣,另一处则是感应他的产期,天神和神后第一个子嗣的诞生会为整个世界带来难以估量的福祉。
说是祈福祭典,其实祈福是说辞,毕竟历代神嗣都平安出世,祈福不过是天界众人讨好介伦和缪容的手段罢了。实际上,众人的关注点在于神后的产期及新神嗣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福祉,纵然这些都与他们没有过大的关联,这是赐给凡界众生的。
介伦划开一朵云,取来自己的一片神识,双手覆在缪容隆起的腹部,闭上双眼感应着。缪容是第一次,且是作为主角参加祈福祭典,他穿着礼袍,压领窄肩的袍服勾勒出他匀称的身形,隆起的孕肚被高腰的礼袍遮住,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内,只露出一截葱白似的指尖。
须臾,他的天神睁开了眼。
介伦揽着他的腰走上露坛,向众人宣布:“三十七天后的正午,神后诞下的子嗣会带来丰盈的雨水和无尽的智慧平等赐福于世人。”
台下哗然,历位神嗣所带来的福祉不同,或多或少,或正中下怀或无关痛痒,有时甚至只是赐予凡间几日晴天。如此看来,缪容腹中的这位神嗣倒是大方得很,颇有继承人的风范。
祭典结束后,二人回到神殿休息,缪容在战争末时受孕,以凡身孕育神嗣,对体能消耗过大,纵然介伦以神力为他弥补,但仍觉疲倦,经常需要补眠。
神殿后有一方矮塌,二人相拥入眠,不多时,阵阵宫缩袭来,惊扰了正沉睡的神后。
缪容身子沉,翻身时吵醒了浅眠的介伦。
“不舒服吗。”
“嗯...”
临近孕晚期,假性宫缩愈发频繁,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确实折腾人。介伦帮他侧过身,大手在孕肚上温柔抚弄,缪容感觉舒服很多,头一歪又是沉沉的一觉。
睡饱了觉,晚间缪容又恢复精神了,闹着要介伦陪他去散步。介伦倒是乐得陪伴,早先敛司铭就和他说过,缪容是初产,会生得慢一些,精力允许的前提下多散散步有益于开指。介伦也向他提过,只是每次都被缪容恹恹地拒绝,瘫在床上挺着肚子承认自己是大懒虫,介伦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殿外有一条石板小路直通后花园,介伦牵着妻子的手在花园里缓慢走着,四周静谧无声,成簇的荷花蔷薇在月夜中盛开,二人在这份宁静中享受着难得的安逸。
满圃的花丛中辟出来一块空地,放了套大理石桌凳,缪容走多了口渴,介伦去桌前给他倒水。缪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小声嘀咕了几句,介伦没听清。
“刚说什么。”介伦端来水给他,站在身边等他喝完。
骤然和介伦视线交汇,缪容想到刚才要说的话,有些羞臊,低下头,语气闷闷地:“肚里这个出生后,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当然,我的神后。”
他蹲下身,虔诚地贴着隆起的胎腹:“产子的数量由你决定,不过,请至少为我诞下两名子嗣”
“为什么是两名。”缪容发出疑问。
介伦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习惯性地将人搂进怀里,另一只则轻点爱人圆滚滚的孕肚。
“肚子里这个是大神子,以后要接我的位,应该会很忙,需要一个手足照应。”
与为介伦增长神力的原理一样,有血缘关系的手足也会大大提升天神的神力。诞育神嗣对缪容身体没有任何损伤,分娩后介伦会用神力帮助他恢复,只有孕期的不适和分娩之苦是缪容必然要承受的,所以一般神后会不停地受孕分娩,以增长天神的神力。
可即便如此,介伦还是不愿让缪容过多的生育,他更心疼他的妻子。
“不要。”缪容拒绝了他,随即抬起一只手放在腹部与他交叠。
“我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
刚刚结束的大战并没有消除缪容的执念,反而让他确信为介伦产子以增长神力是非常紧迫和必要的事。说他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好,恋爱脑也好,都不重要,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天神。
这样病态的想法让介伦担心,不想妻子受苦,又怕不能安抚他焦虑的情绪,只能暂且答应下,等日后再徐徐图之。
三十七天过得很快,这两天缪容时常感到腹部发紧发硬,还伴着下坠的抽痛。算算他受孕已满九十八日,按照之前祭典上介伦感应的日期,就是今天了。
可是介伦呢,缪容摸向身侧的床,只剩一片冰凉,从梦中醒来就没见到他。
天神与众人不同,不需要睡眠补充体力,睡眠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娱乐性质的放松活动,但为了缪容的身体着想,受孕以来的每个夜晚介伦都伴他入睡,用神力使他安眠。
“介伦...”
一刻见不到他缪容便心慌得很,从前长达近百年的分离形成的恐惧已深深刻入他骨血,他怕被介伦抛弃,也怕与他分离,从心底里天然形成的恐慌感让他不自觉吐出对介伦的名字,仿佛这样能抚慰自己慌乱的心,告诫自己,他的爱人是天神,无所不能的天神。
“呃...啊哈...”
翻身下床的瞬间,腰腹间骤然袭来的酸胀和下坠感让缪容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床柱勉强站稳,挪到镜子前,惊讶地看着身前沉重的胎腹,不过两天没留意,滚圆的肚子已经沉沉下垂,呈水滴状坠在他腰前,与此同时,较方才更强烈的痛感从腹部深处蔓延。
今天的疼法和之前不一样,更加的猛烈,还伴随着一些下坠感,再想到今天的日子,缪容很确定这就是临产的征兆。
他和天神的孩子要降生了。
可是不行,介伦说过,要午后再产下神嗣,才会给凡人世界带来福祉。他看看窗外的天,漆黑的夜空透着一点午夜蓝,天还没大亮。
神嗣的孕育过程较凡人短,产程也同样短一些,从发动到娩出通常仅需二到三小时。缪容算了算时间,快的话天亮时孩子就会出世了,根本等不到午后。而他的天神,也不知在何处。
“痛...孩子...救我。”
宫缩很规律,一旦出现便停不下了,缪容捧着肚子跪在地上,唯一的依靠是身后的床柱,沉重的身体和猛烈的宫缩让他无法移动,连挪回床上都困难。
他夹紧双腿,试图将胎儿挤回去,他临产在即,丈夫却不在身边,从没预见过这种情形,缪容无助极了。
不可以,还没到生的时候,不能给介伦添乱,此刻缪容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冰凉的地面掠夺他的热源,缪容回不到床上,只得抱着肚子躺在地面上,企图让自己舒服些,这样才有心力去想介伦。他几乎已经断定介伦碰到了紧急情况,不然不会这个时间离开寝殿,至于是否遇险,他不敢深想。
宫缩以规律且逐渐缩短的间隔推进,他趁着宫缩间隙撑着床柱勉力站起来。
缪容只穿一件睡袍,睡袍以绳结为扣,两个绳扣系在身侧,因为肚子太大,腰部的衣料已经有些绷紧。宫缩来临时,缪容用汗湿的手心攥紧腹侧单薄的衣料,身体前倾弓着腰微微蹲下,那是他唯一能与宫缩对抗的方式。
细白的腕子上青筋暴起,额前碎发汗湿,几枚薄汗悬在额头,缪容一手撑柱一手托腹,痛苦地仰起头,憋着不敢生。
“好孩子,乖,还不能出来...”
缪容揉着腹底,想要腹中的胎儿安分些,用尽浑身力气与宫缩抗衡,企图拖慢产程,虽然只是徒劳。
介伦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可怜的爱妻神色痛苦,几乎要跪在地上,衣袍的一角被他掀起叼在口中,硕大的孕肚挺在身前,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心下大恸,急道:“阿容。”
缪容在无边的痛苦中听到爱人的声音,挣扎着回过头去看:“介伦...啊!”
突然腿下一软,眼看就要栽到地上,缪容闭着眼,徒劳地抱住肚子,希望不要磕到他的孩子。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冰凉的地面,是温暖的怀抱。
关键时刻,介伦瞬移到他身前,将人牢牢接在怀里,平稳地放在床上。
看着爱妻痛苦的神色,介伦心疼不已,缪容以凡人身体孕育神嗣实在辛苦,今天又是分娩的日子,自己一早就不在,他应该很慌。
介伦将人抱在怀中,一手覆在腹顶,渡了些神力给他,缪容这才感觉疼痛缓解了些。
看见爱人焦急的面色,缪容反而感到踏实,顾不上讲述自己的身体情况,他更挂心介伦。
“是萦际的党羽,夜里军司来报,找到了新的藏匿点,我带人去端了。”他贴着缪容汗湿的额头,不敢想自己不在的这两三个小时里,缪容是怎么度过的。
“怪我,明知你要临盆,还要出门。”他很自责,只是一些散兵,不值得他亲自出马,但萦际这个名字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在确保这个世上任何与他相关的人和物都被清除干净之前,他是不会放心的。
“没事的,你别担心,嗯...”又是一阵微弱的宫缩袭来。
“开始宫缩了吗。”
“嗯,已经有一会了,怎么办。”缪容刚舒缓的眉间瞬时又染上一股愁容,他无助地抓着介伦地衣领,好似能从中汲取力量:“神嗣要到午后才能出世啊...”
介伦放下他,掀起睡袍,探进去测了一下宫口,已经在开指了,所幸开得不是很多。缪容是凡身,又是头胎,开指没有那么快。
不过算算时间,如果不采取点措施,也断然撑不到午后。
这些该死的繁文缛节,一向情绪稳定的介伦此刻也难掩烦躁,所有人都盯着缪容这位开元新晋神后,这些枷锁压在他身上,让他连产子都不能安心。
他怜爱地为缪容揉着胎腹,低声宽慰他:“不用怕,我的□□对神嗣有安抚的作用,现在与我交合,可以延缓产程。”
这与平常介伦通过交合来为他缓解难忍的胎动是同样的原理,介伦的神识无处不在,□□里也存在,神识即本识,对他的孩子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红日高悬,介伦感知了下时间,差不多了。缪容腹内又躁动起来,宫缩一次胜过一次,再忍下去即便神嗣无碍,他的爱妻也要受一番罪。
“乖,我带你去产房。”
他俯身打横抱住缪容,往殿外走。
为了保证神后躯体的纯净及专一,历代神嗣均由他们的父神接生,外人不可插手。
产房离寝殿不远,是介伦亲自布置的,注入了他的神力,四面白墙坚不可摧,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场景,同样产房内的声音传不出去。他不会让自己妻子最狼狈的一面让人听到、看到。
介伦抱着他穿墙而入,偌大的殿中仅正中间摆放一张正方形产床,产床四角支起床柱,用厚厚的纱幔围挡,头顶垂下两根布帛,方便神后抓着用力。
缪容被稳当放在床中央,虽然是陌生的环境,但介伦的气息包裹着他,给他一丝安全感。
“别怕,宝贝,有我在。”介伦怜爱地蹭着爱妻的脸颊,心疼他受着生育之苦。
“以后我们的孩子都会在这里出生,你要跟这里熟悉起来才好。”
没办法,纵然他已经几乎无所不能了,但还是没办法为缪容免除分娩之苦。
介伦为他换上干爽的产袍,手臂从下摆探进去测量宫口,刚两指不到,又摸摸胎位,也不是很靠下。
他擦掉指尖黏液,扶缪容下床走动。
“胎儿下来有点慢,我扶你走一走。”
缪容根本迈不开步子,腰间的下坠感和越来越密集的阵痛都让他脱力。产程耗时慢意味着产程推进得快,凡人一个小时承受的宫缩时长他要在不到一半的时间内消化掉。
太快太急太痛。
介伦从身后搂着他,帮他托着孕肚的同时也暗自发力,推动胎儿向下走。
他们试过扶着墙,试过介伦从身前引着他走,最终还是选择扶着床柱走。介伦太心软,实在不忍看着他的小妻子痛苦,几乎让对方趴在自己身上,没起到太大效果。
缪容就这样扶着柱子绕床走,左脚等右脚,双腿颤巍巍的,步伐比年迈的老人还要迟缓。腹部的产袍衣料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缪容没有受力点,阵痛来临时只能抓着衣服来缓解。
“对不起,对不起...”介伦环着他,在他的耳边呢喃,除了安抚和陪伴,他什么都做不到。
缪容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与他额头相抵:“能为你产子,我感到很幸福,这是我的荣耀。”
如果百年前他们一见钟情的那刻,缪容知道由他诞下的神嗣对介伦的神力和天界的稳定有助益,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受孕,不会让彼此有任何分开的机会。
现在已经迟到很久了,他求之不得。只是阵痛而已,比起和介伦分离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介伦帮他探了下宫口,开了七指,又摸了摸胎位,确定胎儿往下走了不少,难怪缪容走得越来越艰难,好在是有效的。
他用深情的亲吻抚慰爱妻,帮他揉腹捶腰。缪容的双腿因胎儿下降而不得不岔开行走,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很可爱又招人怜惜。
“我会一直陪着你。”介伦向他许下诺言。
二人温存没一会,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瞬间缪容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又被他的天神救起。介伦注意到缪容的表情很不好,痛苦的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慌乱和羞怯。
“流出来了...啊!”
介伦忽然意识到什么,蹲下身查看,缪容没了扶手,只得躬着身体,双手撑在大腿上才能勉强支撑身体。
介伦看到晶莹的水顺着缪容的腿根流下,水流很小,但绵延不断。
他欣喜地向爱妻宣布:“羊水破了,宝贝,我们的孩子要到来了。”
将缪容小心翼翼抱回床上,为他换下汗湿的产袍,他交代妻子放松些,而后在缪容一声高亢的痛呼中为他做了最后一次指检。指检很疼,前几次只是摸个大概其,他不欲给可怜的妻子增添额外的痛楚,但是这次不行,他要摸清楚,确定是否可以用力。
好在十指开全了。
躺在产床上的缪容已然脱力,但是□□生出的憋胀感让他忍不住想用力。
“宝贝,把腿屈起来,可以用力生了。”
缪容很听话,尽管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介伦为他输送一些神力,好让他推出胎儿。
“痛...好痛,呃...”他拉着头部的布幔,没有章法地用力。
“乖,别急,随着宫缩用力。”
介伦温柔的话语给了他莫大的安抚,缪容深知,无论自己陷于何种险境,他的天神都会无数次地救起他。
分娩是一场漫长的酷刑,即便贵为神后也不能免俗,缪容要用他的凡人□□诞下下一位天神,就必然要遭受产痛的折磨。
渐渐地,缪容掌握了用力的方式,宫缩来临时,他蜷曲着上身用力挤压,并且跟随宫缩的频率呼吸。在他的努力下,胎头着冠了,虽然他吐气的时候还是会回缩。
“啊——”他仰起头,额间青筋暴起,抓着身下洇湿的床单,抓着爱人的手,抓住一切生机。
“你可以的,宝贝。”
“我永远爱你。”
他就在爱人一句句鼓励中缓慢而有力地将胎头娩出,而后是肩,上身,双腿。
缪容听到了一声清脆有力的啼哭,但是他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介伦将他们的孩子擦洗干净,抱给缪容看。
他有些哽咽,但他尽量忍住了:“宝贝,看看我们的孩子,谢谢你,谢谢你。”
“他长大后会接替我,掌管整个宇宙。”
缪容疲倦又释怀地笑了,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放松。
不多时,介伦又帮他揉着腹将胎盘排出,而后握着他的手一起剪断脐带。
正午的阳光浓烈,它在为新生命加持。甘霖与智慧降临人间,筑起新生的希冀。
在百年间漂泊的回忆终于得到了善终,回应着经久不衰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