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阿抚,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水晶球。”

“阿抚,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阿抚,为什么离开你我就算不准了呢。”

“阿抚,他们都说我是靠你才有的今天,你也这样认为吗。”

“抚见,我恨你。”

尘封的回忆接连涌入,二人俱是一阵讶然。原钥怎么也没想到会和抚见在这里遇见。纯抚子也难以置信,原钥抛弃她后竟然投奔了萦际。

二人脸上闪过的情绪足可以用形容瞬息万变来形容。

是不解,愤怒,怨怼,到最后都变成了滔天的恨。

在这激荡的情绪中纯抚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何向来算无失手的她在日夜无休地观测后却罕见的出现了失误,答案就在原钥身上。

从前她为原钥所用,听命于她,于是她的法力也顺从于原钥,两股法力相撞时,纯抚子方总是会退避三舍,因此观测时容易被蒙蔽,看不到准确的结果。

想明白原因的纯抚子有一瞬间的释然,这些年的苦恼,困在旧事中的迷惘和不甘,原来全部是她带给自己的枷锁。

从前她总爱自我欺骗,假装感受不到原钥的恶意,毫无怨言地辅佐着她。直到战争爆发,原钥收拾行囊时认真检查了每一件法器,却唯独从她身边掠过。

直到今日她们作为敌对两方在此交手,纯抚子才幡然醒悟,她和原钥本就不是相同阵营的人,她们的观念和决策都完全对立,原钥对她的好感只是暂时,而恨却在时光长河中被寸寸加深。

如果说从前纯抚子还对她留有一些旧情,那么在此刻,她们的情分就像被剪断的珍珠项链,纵然美丽但终归要分崩离析。

原钥是个机敏而薄情的女人,利用纯抚子沉浸在情绪中走神的空档瞬移至她身后,她的目标不是纯抚子,而是殿侧的缪容。

刚目睹了一切的缪容面对原钥伸到眼前的猩红尖长指甲时心跳也静止了半拍,虽然他知道自己在介伦的防护罩里,但原钥阴沉的面色还是吓了他一大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磕到了罩壁。

就当她快要碰到防护罩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凶猛的力道,紧接着她被抛到半空中,翻腾了几下才堪堪落地。

原钥看着挡在缪容身前的抚见,她散下可爱的双马尾,一改往日单纯活泼的形象,微抬头斜睨着原钥:“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原先的黑眼瞳变成红色,眼球上纹着六芒星的图案,脚下浮现星盘拟阵,那是她的血月形态。

昨日之事不可追,就今天,就此刻,她要和原钥决一死战。

原钥半刻不犹豫,飞身上前迎战。

观星师的法力一般体现在星象方面,而近战肉搏之类的法术并不为她们所擅长,她们的对战方式通常是互算对方出手的时机和招式,以此决定己方的应对手法,通过精准的预判和时间差取胜。

纯抚子并不怕,原钥从前预测能力不如她,现在应该也是。

如她所料,不过几招下来原钥便落了下风,纯抚子总是领先她片刻。占星这门课比起努力更讲究天分,纯抚子从前是一颗有灵性的水晶球,积聚了太多能量,加之长年累月的修炼,如今的原钥甚至算不上与她势均力敌,现在只不过是拖延战败的时间。

打斗间,纯抚子瞥见原钥腰间衣料渗出一抹红色,心下了然。

原来是带伤上场。

于是她放弃观测,专心攻击原钥伤口处。原钥似乎有些虚弱,也可能是纯抚子的攻击奏效了,不知不觉间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面色也变得灰白。纯抚子算好时间,动招迫使她来到拟阵上的第八宫,原钥站上不过一瞬,方才冷毅的面色突然有了裂痕,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露出惊恐的表情。

第八宫,原钥的对宫,象征恐惧与焦虑,而现在刚好是八宫释放能量最强的时刻,强大的能量直接将原钥拉入沼泽一般的幻觉阵中。

原钥眼前的景象变了又变,她看见自己因观测失误被训斥的样子,看见还是个水晶球时被人夸有灵性的抚见,看见她妒意狂发的丑态,这些印在她脑海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迸发,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快速闪回,疯狂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立在原钥面前,她也会被镜中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自己吓到。

纯抚子在圈外看着几近发狂的原钥,确定现在就是压制她最好的时刻。

纯抚子不再恋战,掌心朝上变出一颗伤痕累累的粉色水晶球,从中取出一枚尖刀,径直插入原钥心脏。

“再见。”

手起刀落。

原钥在纯抚子决绝的背影中咽气。

她长达数百年的情、恨、怨怼与不甘,都随着她一起烟消云散了。

当。

一颗黑色圆形曜石落在地上,纯抚子看了眼四周,趁没人注意捡了去。

殿前,映栈挥着刀杀得正酣,她脚下堆满了敌军尸首,大名鼎鼎的明光将军用敌人的头颅为自己再添一笔丰功伟绩。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介伦率先朝萦际飞去,与此同时法欲双手结印,召来他的法器皿钟。只见灰白的天空中降下一座巨大的金钟,那金色的钟壁落下时将暗淡的天际照亮。

咣——

咣——

那金钟罩在萦际头顶上方,不断地发出浑厚遒劲的声音。钟声低沉却不仁慈,如同抛进湖面的石头,狠狠砸出波纹般向外蔓延的回声,又似一道惊雷,只差把萦际原形劈出来。

介伦朝他走过去,顺手解决掉两个不长眼的小兵,看着眼前被钟声掣肘的萦际,双手张开呈爪状从他头顶扣下,眼看就要碰到他,忽然萦际一个后蹬从他手下跪滑出去,脱离了介伦的掌控。

介伦并不意外,他知道萦际没那么容易被制服。

果不其然,逃脱后的萦际又生奸计,他利用幻影迷惑介伦的视线,趁机绕到他身后偷袭,不过手还没碰到介伦脖颈就被感知到。

介伦没回头,胳膊拧到背后将试图威胁他的那只手擒住,借着与萦际对拉的力旋身回来,躲开迎面而来的拳头,与他扭打在一处,须臾间过了千百招,没人能看清他们出手的招式,只余变幻的残影。

萦际生于阴暗之地,论年岁和法力都与介伦相差甚远,百年前那次也是用了阴招才得胜。如今,他能在贴身近战中与介伦过完这许多招已是勉强,为避免过多体能消耗,萦际只能选择躲避介伦大部分的攻击,偶尔与他过招。几番对打后,萦际已疲于回击。

介伦不欲与他缠斗,恰好此时埼选闪到萦际身后,二人对上眼神,介伦向后飞开数十米,而后向前全速疾驰,一个侧滑铲倒萦际,与此同时埼选如鬼魅般反剪住他双手,迫使萦际跪在地上。

介伦双拳直击敌人太阳穴,萦际顿时感觉天地扭转,耳边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耳膜处传来的嗡鸣声。

介伦双手钳住他的脖颈,只消一点力就能拧断萦际的脖子,了断他的性命。

而此时,掌中为他鱼肉的萦际却诡异地笑了,介伦听见他用妖异的声音说道:“大天神,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单纯。”

介伦顿感不妙,但不等体会出他萦际话中意思,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剧痛,这痛像一只手,紧攥着他的心脉,让他无法呼吸,松开了禁锢萦际的手。

痛,太痛了。

介伦成神万年来,即便是百年前被他刺中那次也没有这么痛过。

更可怕的是,他从这巨大的痛苦中感受到神力正在快速流逝。

“你...做了什么。”

介伦按着心口,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萦际见他这样开心极了,踹开埼选拍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不过是一些小把戏罢了。”

他看向远处的原力转换柱,他的两个分影正在破坏介伦全部神力的来源。

他满意地笑道:“也对,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是永远不屑于了解我们这些阴险小人的招数的。”

同百年前一样,他耍了点花招。

正面对战是几乎没有胜算的,所以他在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殿前激战时,留出一个分影挨介伦的揍,本体偷偷摸到转换柱,那里只有一些看守的兵将,稍微费点力气就解决了。

介伦的神力来自于人们的善念和对他的臣服之心,这些强大的力量通过转换柱转换成神力供给给介伦,介伦再使用这神力造福人类。

如今能量柱虽然没能被毁,但阻止了能量的传输,介伦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他想飞身过去打散眼前的分身,但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强站起,根本动用不了一丝一毫力量。

他绝望地闭上眼。

他对不起追随他的神者,对不起等待他造福的人类,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缪容。

但是他真的累了,一点也撑不下去了。

他颓然倒下,准备迎接最后一击。

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

他忘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他的妻子最后一眼。

被困在防护罩里的缪容几乎崩溃,不久前他观察战况还以为会顺利击败萦际,没想到转折来得这样快,快到他来不及做好失去介伦的准备。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他们彼此守望了百年之久,忍受着分离的痛苦。好不容易团聚了,现在却又要将他们分开,不只是分开,或许是再也见不到。

他不允许,不允许他的神明被欺辱,不允许他们无法携手相伴,不允许这世间丰盛的善意被凌迟。

萦际见他这副样子满意极了,能量柱前的本体与分影合一,正准备动手让他更痛苦一些,忽然一道刺眼的红光乍现,照得他眼睛生疼。

缪容震惊地看着自己颈间的灵石,与以往白色偏光不同,灵石从内部射出一道厚重的血红色流光。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心悸迫使缪容跪下,这心悸感比从前每次都更猛,更重也更长,但缪容却感觉身体在发烫,一股难以形容的能量从颈间注入直至全身。

那能量源源不断,如一眼无底的温泉水般绵长,又似喷薄的岩浆般炽烈。

缪容从防护罩里走出,在众人的目光中来到介伦身边抱着他,将手心牢牢按在他后颈,刚刚被注入体内的能量又被迅速抽了,融入到介伦体内。

那是缪容的心,缪容的血,缪容全部的生命。

“不,不...”介伦声音颤抖,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掌心和后颈接触的位置灼热滚烫,介伦感到一阵沉重的热流,似一块铁坨压在上面,他想阻止,却发现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绝望地被迫接受爱人的心血。随着能量的注入,方才那具无力虚弱的身体重获了新生,介伦面色恢复红润,感受到体内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能量。

短短的几十秒落在介伦身上却像过了几小时一样漫长,他看不见缪容的神色,但他确定缪容一定很虚弱。

直到所有的能量注入完毕,缪容失力倒在介伦怀中,颈间灵石不复往日光彩,奄奄一息地蜷在他的锁骨窝里,偶尔散发一些几不可见的微光。

介伦抱着瘫软的爱人,看他失去血色的脸,那温顺但没有生气的眼眸,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萦际还欲上前偷袭,还没靠近就被介伦手一伸吸了过去,然后他看见自己脖子以下的身体飘在半空中,他纳闷地环视四周,发现他的头也一样飘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重重落在地上。

萦际死了,胜败已定。

无数怨魂从他体内涌出,刚接触到空气便被炽热的能量消融。

日月轮回,斗转星移,神与恶灵之间持续了数百年的缠斗在此刻落幕。

树倒猢狲散,萦际方剩余不多的小兵四下逃脱,被映栈一刀带走一个。

混乱的战场中央空出一片无人靠近的区域,介伦抱着缪容在那里停留了好久好久。先是纯抚子踉跄着走过来,而后是法欲、视越,众人纷纷围上来,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介伦英俊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怀中抱着气息微弱的缪容。没有人看到他衣袖里面颤抖的手,他刚才摸不到缪容的心跳了。

一阵黑幕落下,遮盖住亮堂不久的天际。法欲抬起头,看着被黑暗吞噬的太阳,沉沉叹出一口气。

大曜息晖终是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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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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