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远离了雷鸣岛,一切风雨似乎都止息了。
一行人未曾在伽洛岛停留,径直上了岸,期间宋青云和黑使一直昏迷不醒。
船刚靠岸,外面便站着一群手持胯刀的侍卫。一见二人露面,便围了上来。
“恭贺大人立下奇功,现奉娘娘口谕,请大人速速将人带回京师。”为首的人朝徐青玉微微拱手,但望向两人的目光依旧锐利。
此话一出,沈归年猛地回头望向徐青玉,目光中透露出复杂的神情。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今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回去禀报娘娘,待事情办好后我自会回去。”徐青玉脸色依旧冷峻,他未曾看向沈归年,只是冷冷地直视着眼前人。
“娘娘有一道懿旨让我交与大人。”
当看到信笺上的字时,徐青玉未曾变化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双手死死抓着手上的信笺,一道道青筋暴起,似要撑破手掌。他闭了闭眼,低垂的眼眸中露出痛苦之色。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对身后众人摆了摆手:“将人带走,即刻启程回京师。”
“徐哥!”沈归年大叫一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徐青玉。
“带走 。”徐青玉依旧侧对着沈归年。
一束金光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格外的出尘。鼻梁高耸,棱角分明,这张脸依旧令人惊艳,只是此时沈归年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你不要后悔。”黑使入过时愤愤说了一句。
沈归年至始至终都未再言语,只是目光一直望向徐青玉。
“相信我。”擦肩而过时三个字几不可闻地传入沈归年的耳中,他眼睑颤了颤,终是没再说话。
三日后,马车缓缓驶向皇城内。
慈宁宫内依旧充满淡淡药香,一间朴实的屋内,徐太后正站立在一人床头。
此时的她服饰朴素,一脸倦容,但声音中却难得透露出几分欣喜:“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伤害你的人我很快便会除掉他们,你再等等,再等等......”
声音微不可闻,似是说给眼前人听,又似只在喃喃低语。
“草民叩见太后娘娘。”再次见到徐太后,沈归年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猜到一切。
“诸位辛苦了!终究是沈大夫技高一筹,找齐了所有药引。只要练出半步丹,哀家自会重重赏赐于你。这段时间便有劳沈大夫在宫内炼药了,你的师娘以及好友便暂时在宫内修养,哀家会让御医好好医治他们。”
徐太后谈吐自若,脸上还带着笑意,只是这话听在沈归年耳中却犹如霹雳。
“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草民还有些草药存放在青城山,不如我等众人先行回去,待丹药练好后再给娘娘送来。”沈归年叩拜在地,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是那株花吧,我早已命人移栽过来!沈大夫待会便可去看看。”
听到这沈归年心又是凉了一截,他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心中不断盘算如何拒绝。
药材只有这么多,但炼丹还不知要试多少次。他自是想第一颗就给宋青云服下,可而今这一切却都由不得他,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人身上,他不敢去赌。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半步丹。”徐太后语气陡然一变,目光在周围几人身上扫过。沈归年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那里面明晃晃藏着杀气。
沈归年被单独带到慈宁宫后面的小殿中,里面已准备好了炼丹所需的一切。
可他的心根本就静不下来,这段时日里他无法出去,外面都有人严格看守,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心中自是焦急不已。
一连十天,药材被用去许多,但丹药都未成形,沈归年整个人焦急不已。
“我说了,无需用膳。”听到屋外的声音,沈归年眉头一紧,语气不善地说道。
“小年,是我。”徐青玉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归年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来,当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展开,整个人都不由放松下来。
但很快他似是想到什么,脸立马沉了下来,将身子又转了回去,“你来做什么?”
徐青玉似是没看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师娘醒了。”
“真的?”听到这话沈归年猛地转身,眼中再一次浮现那久不曾见的笑意。
徐青玉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喉结不自然滚动了一下:“嗯。”
“太好了,太好了.....”沈归年原地走动了两圈,然后又猛地站住脚步,仰起头再次开口道,只是这次话语中多了些小心意味:“她身子如何了?”
“不太好。”
未等沈归年发问徐青玉又继续说道:“我已奏请太后娘娘,不日师娘便会和你一起炼制丹药。”
听到这沈归年眼中喜色更甚了,他终于不再绷着张脸,而是一把上前抱住徐青玉:“徐哥,谢谢你!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这么做都是为我好,对不起,对不起......”
想到甲板上自己对徐青玉疾言厉色的样子,他心中便一阵愧意。
身处天家,徐青玉自是有太多束缚,而自己却并不相信他。
想着想着,一行泪顺着他的眼角流出,只是一双手却仍死死抱着徐青玉,不愿放手。
徐青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良久他才将手搭于沈归年肩头,低下头与他静静对视。
“小年,我一定不会负你,相信我。”徐青玉说得认真,沈归年听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快去休息,看你眼下乌青如此厚重,明日见了师娘定要说你了。最近我公务繁忙,不能来看你。小年,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过阵子丹药成了我再来看你。”徐青玉朝他浅浅笑了笑,眼中浮现出温柔。
这让沈归年彻底松懈下来,只觉得心头温热无比。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徐哥你也要保重身子。”
“我走了!”徐青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沈归年,而后打开屋门,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这一眼让沈归年莫名有些不舒服,他心中有股隐隐不安感,但又不知是何原因。
第二日,他终于见到了宋青云。只是脸上笑意还未露出,他的眼角便一阵酸胀。
“师娘。”此时的宋青云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积,垂垂如一老妪,与先前爽朗明艳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没事,能捡回条命就是好的。最近丹练得如何,看你这样子,定又是偷懒了。”宋青云故意板起脸如先前一般教训他。
沈归年不为所动,只是走上前为她把脉,宋青云也不躲。但很快沈归年原本发涨的双眼便落下泪来,“师娘!”这一声包含着无奈与心疼,还有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慌乱。
“生死有命,小年你不必难过。能够看到你,师娘便也知足了。好好炼丹吧!我们仙门一族,本就是济世救人,这关乎天下性命的事可不能砸在我们手上。”宋青云似是早已料到这一切,脸上依旧一副从容模样。
“师娘......”沈归年有些抽噎,嘴中一阵发苦,千言万语堵在心中无法言说。
“小年,这最后一次咱们娘俩一起炼药,你不会给师娘丢脸的对不对?”宋青云轻轻拂去沈归年眼角的泪,入眼的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嗯,我一定不会给师娘丢脸的,我可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沈归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在宋青云温柔的目光中他终是露出了一抹浅笑。
“哎呦,师娘你为何打我?”沈归年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脑袋,眼中满是疑惑。
“让你平日里偷懒,不好好听讲。轻柔之物不可大火烤炙,否则药效便会大减。怪不得你这一连十来天都没有成效,感情都没掌握火候。”望着那一堆堆化成灰的萱尾鸢,宋青云感到一阵心疼。
“当初我对付鬼半仙才会使用这宝贝,你倒好,全都浪费了,真是个败家子。”宋青云没好气地说道。
听到这沈归年便来了精神,“师娘,这与鬼半仙何干?”
“当初你不是给了我一些粉末,萱尾萱有定魂的作用,我之前夹杂着毒药暗暗放了些在他的汤药中。因此一段时间后,鬼半仙觉得自己的身子好了不少,便是它起了作用,但毒药因日积月累后面你也看到了,那日他便走火入魔了,而这一旦发作便很难压制。若不是这宝贝,还不知鬼半仙什么时候能死。”说到这,宋青云脸上满是释然之色。
她的话也让沈归年豁然开朗,他就说短短几个月鬼半仙便功力大增,原来竟是这样。
接下来的时日师徒二人不断试验草药,丹药也渐渐成形,这让两人欣喜不已。
但另一方面,沈归年的心却愈发沉下去,宋青云的身子每况愈下。又因操劳炼丹的事,更是耗费心神。
每天晚上那一连串的低咳声都会让沈归年的心揪起来,每一声都重重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入睡。
这一夜许是连日来实在太过疲累,宋青云大咳之后他竟也没醒。
撑着日渐消瘦的躯体,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灯,宋青云一步步挪到沈归年的床前。
望着那张睡熟后犹带几丝稚气的脸,宋青云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或许是忧思过度,沈归年的眉头一直不曾松开,嘴巴也有些凸起,似是在做梦。
突然间,沈归年的嘴动了动,宋青云低下身细细聆听。
“师娘......”几不可闻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宋青云轻轻叹了句:“傻孩子!”但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她将沈归年露在外面的双手放进被褥中,如小时候一般帮他掖好衣角,最后静静坐于他床前,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天际泛白,有微光闪现,她这才直起僵硬的身子缓缓往床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