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的人不会因风雨而停歇,岸边,早有人等候在一旁。
当沈归年两人到达岸边时,灰使正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
他今日穿了一件带帽沿的兜袍,将整个人都隐匿其中。
“你们来了。”不同以往的戏谑,此时的灰使声音很是平淡,这让两人不禁蹙了蹙眉。
“怎么把他带上了?”视线下移,一张木讷普通的脸出现在一旁,与之一起的还有几个生面孔。
“丑奴跟我也习惯了,此次出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带上他我也方便些。”沈归年随意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徐青玉走向前,对其余人招了招手。
“你们可以走,可他不能走?”灰使转过头指着丑奴道。
“为何?我的人难不成还要你说了算。”沈归年挡在前面,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
可灰使却依旧风轻云淡,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你确定?”
沈归年此时心中已有些隐隐不安,但到了这个时候他是万万不能退缩的。
重重哼了一声,他拉着丑奴的手便往船舱走。徐青玉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凝重,他细细盯着灰使看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走。
只是才刚掀开船舱的帷帘,沈归年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怎么不进来?”一道粗狂的声音在船舱响起。
“教主?”沈归年低声呢喃了一句,整个身子都开始有些颤抖。
徐青玉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额上也不禁渗出一丝冷汗。
“将他留下,你们便可以走了!”鬼半仙一身红袍,但视线却一直落在丑奴身上。
沈归年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眼中却也慢慢变得平静,“教主,这是为何?”
“你小子果然很有胆色!”鬼半仙缓缓吐出一句。
但下一刻一道雄浑的内力便朝他使来,“小心!”虽有防备,可太过突然,一声炸裂在船舱轰地响开,沈归年整个人被狠狠摔在木板上,丑奴被一把推开,但仍有波及。
“小年!”一道慌张的声音从木讷的脸上传来,从看到鬼半仙的那刻起,宋青云便知她已走不成。
不等沈归年从地上爬起,鬼半仙便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宋青云。
“鬼半仙,快放开小年,小年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了。”宋青云恶狠狠盯着鬼半仙,似是要剜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徐青玉刚想上前,两道人影便拦住了他的去路,不知何时,青使和灰使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放心,我不会杀他,但我要他记住背叛我的代价。”
五指猛地按下,一股股内力使入宋青云体内,很快她面泛潮红,浑身冷汗。
一丝丝细密痛苦的呻吟声从她嘴里冒出,很快便连成串汇聚成痛苦的叫声。但她却依旧在克制,眼神中透露出不甘与凶狠。
“放开我师娘,放开......”沈归年听着那不绝如缕的痛苦声只觉得心如刀绞。
只是他又怎会是鬼半仙的对手,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挣扎。
“啊......”越到后面,宋青云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整个人都已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看到了没,这就是你无知的代价。”一把扯住沈归年的头发,逼他直视宋青云的惨状。
发髻滑落,那满头白发便如那断了线的纸鸢,在风中不断飞舞。
此时的宋青云面白如纸,体内本就微薄的内力已被吸食过半。
“教主,我错了,救你放开我师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沈归年大声求饶,言语中满是痛苦与担忧。
宋青云嘴唇蠕动了两下,终是没有发出音。但那双已被染血的眸中望向他的不是怨恨,而是愧疚。
沈归年不敢再看,只是跪在地上一味地求饶。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让师娘活下去。
二人围攻,徐青玉讨不到好,他提着剑半跪在地上,嘴里已渗出血迹。
“教主息怒,都是我的错,是我挑唆白使,犯了天颜。属下愿断指以示惩戒,今后誓不再犯,望教主网开一面。”徐青玉抬起头眼中带了一丝决绝。
“不要!”沈归年下意识地喊出,但刀光剑影间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丝血痕喷出,那截惨白的手指便这样直直滚落在地。
“望教主恕罪!”徐青玉再一次重新跪下,那剑间上的血沿着刀锋点点滴落在地,但落在沈归年眼中便是一片红。
宋青云不知何时已被放开,可不等沈归年上前便有人将其拖了下去。
“你小子有种,这次便先放过你们。一年后的今日我要你们带着药引来见我,否则不光是你师娘,就算你们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们挫骨扬灰,以血我恨。”鬼半仙用手拍了拍徐青玉的脸,但目光望向地却是沈归年。
“属下遵命!”徐青玉再一次低下了头。
沈归年倒在一旁眼神中仍是茫然之色,鬼半仙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对了,灰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宋青云便同样如此。”
“多谢教主!”一旁的灰使心情大好,眼中满是得色。
“小年,你没事吧!”待所有人走后,徐青玉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沈归年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眼中满是难过,“小年,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和师娘。”
他实在没想到,鬼半仙竟然会发现此事。若是在伽洛岛,他尚还有一击之力,可而今他孤身一人,又谈何报仇。
一滴泪啪嗒滴落在沈归年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慢慢恢复了一些意识。
“徐哥,你的手......”沈归年猛地清醒,急急看向徐青玉的左手,只见那原本白皙的手上赫然短了一截。
那苍劲有力的小指此时早已不见,唯有一个血洞还在不停地冒血。
“我去找药箱,要先止血......”沈归年急急转身,不停地四下寻找。
“小年,我没事。我知道你很难过,想哭就哭好不好?”徐青玉一把揽住他的腰,声音中已带着一丝泣音。
直到这时,沈归年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扑在徐青玉怀中呜咽起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让师娘跟我走,师娘也不会重伤如此,徐哥你也不会受伤。都是我,都是我.....”说到后面沈归年有些声嘶力竭,不断用手敲打自己的头。
“小年,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错,要怪就怪这不公的世道,好人横死,坏人横行。”徐青玉抓住他的双手,望向船舱外灰蒙的天,目光悲悯。
“徐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见到师娘吗?我真的能找到药引吗?”嘶吼过后,沈归年整个人一片灰败。
“小年,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出师娘的,一定会的。”徐青玉紧紧搂着他,言语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归年病了,整整三天高烧不退。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浆糊,似乎有人在不停地说话。
他做了许多梦,梦到了许多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画面定格在徐青玉那截带血的小指上。
巨大的喘息一声声响起,沈归年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小年,你醒了。”沙哑的声音从一旁传出,正是伏在他床前的徐青玉,只是他此时眼中布满血丝,看得出已几夜没合眼了。
“我们到伽洛岛了。”沈归年这才想起那日之后,他昏厥了过去。人一醒来,往事便又在脑子中穿梭,但此时他已变得平静不少,虽仍悲切亦也清醒。
“哟,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可要禀报教主了,一年之期,可要抓紧喽!”屋外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灰使幽幽站在一旁,似是在看好戏。
“明日我们便出发。”见沈归年神情如常,灰使看戏的劲头便去了大半,反而有些吃惊他的反应。
“我们要去哪?”这也是灰使急于知道的。
“我们先去仙门,哪里应该会有线索。”不欲多说什么,沈归年说完便闭上了眼。
见他如此模样,灰使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众人一路急行,却发现沿路官兵众多,一打听才发现皆是往各大门派而去。
直到这时,沈归年才反应过来徐太后当初根本就没有放众人离开,而是趁机软禁各大门派掌门,从而控制整个江湖。
“太后意欲何为?”望着一排排穿甲兵,沈归年眉头紧锁。
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徐太后大兴兵戈,虽暂时软禁众人,但过不了多久便会迎来各门派的反抗,久而久之天下必乱。到时如醉阎罗等邪教肆意而出,天下危矣!想到这沈归年的脸色更是沉重。
“我也不知,但我们现在别无他法,先解决眼前事。”徐青玉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余光却一直瞟向灰使。沈归年意会,只能闷声赶路。
到了仙门山脚下,仰头望去,此时的仙门却与之前相见迥然不同。
正值春深,应是桃红柳绿,一片莺啼。可这仙门山上却笼罩着一层灰色雾气,树木衰败草木枯黄,根本没有一丝春意。
“这山上都是毒瘴,我们需用布掩住口鼻才能上去。”想到上次的毒蛇毒蝎,沈归年目露警惕。
越往上走,瘴气愈重。似乎整个山头都已被深深浸染,连树木的吱呀都泛着黄,轻易不能触碰。
行走本就艰难,不期然中途竟下起了雨,雨势颇大,山路泥泞不堪。雾气起,连路也难得看清。
一人脚下一歪,身子猛地往后倒了下去,“啊......”好在沈归年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他,只是下身已被荆棘缠绕,不少地方都已渗血。
“废物。”灰使重重冷哼一声,并不理睬这人,径直往前走去。
沈归年将人扶起,并除去他身上的荆棘,“这草恐有毒,你先擦点药粉。”
这人看着年岁并不如何大,似乎因为老人都被红使带走,此次跟随灰使出来的都是新进来的人。
对于这种没有经过训练无甚用的人,灰使自是看不上,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只不过都是探路石罢了,时刻都能丢弃。
“多谢!”那人有些微喘,但望向沈归年的眼中带着一丝感激。
“山路湿滑,需多加小心,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沈归年话语冰冷,但手中的药粉却是递了过去。
这人将瓷瓶牢牢攥在手中,望向灰使的眼中带着一丝畏惧,但很快又变成了怨毒。
直到深夜他们才到达山顶,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一轮圆月高悬于天。
山上的情形与山下迥然不同,这里依旧如沈归年先前所见到的模样。芭蕉带露,绿柳垂珠,清风拂过,花香怡人。
连那漫山遍布的毒瘴都不曾来到这里,似乎这里被时间遗忘,成为了桃源之地。
“今夜已晚,我们先去后山石洞内歇息一晚。”山上并无房舍,但沈归年还记得先前老人的住所。
想到那位仙门老前辈,沈归年不禁一阵伤感。生前门派被屠戮,飘零半生;死后毁尸灭迹,尸骨无存。
想着想着沈归年鼻头一酸,几欲落泪。
突然,前面的人停下了,沈归年差点撞在徐青玉身上。
只见他摆起了一只手,示意众人暂行。沈归年抬头望去,心中不禁一惊,只见那本因尘封的山洞此时却有了幽幽亮光:洞内有人。两人同时说出,下意识对视一眼。
不等几人做出反应,只见山洞内一道壁影突然移动,那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与此同时一道窸窣的脚步声从山洞内响起,这让一行人不由呼吸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