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夜色朦胧,军营隐没在漆黑的暗影中一片寂静悄然无声。巡夜的将士们刻意轻缓脚步,在帐影幢幢中如同潜伏的猛兽锐利扫视着周遭。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
如若有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道身影便是白日神色仓皇的陈副将。
他前脚方才刚踏出营地,后脚营帐后方阴影里便骤然走出两人。
“将军。”
萧璟淮朝巡夜的将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撤下。
他凝如寒霜,冷冷看着那道逐渐模糊淹没在漆黑幕色的身影,脚下一晃便跟了上去。
陈副将脚步飞快的穿梭在寂静的荒野中,熟络的绕过后山的低洼暗道,显然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
他神色紧绷时不时回头四处张望,呼吸急促,如同有把无形的利刃悬架在他的颈侧。
萧璟淮脚步轻若无物,凝神敛息,始终与他保持着适当距离隐在其后。
直至抵达一处破烂不堪明显已然是被废弃的庙宇,陈副将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左右探头谨慎的巡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尾随的踪迹后,这才缓缓走到庙宇右侧有些生锈的狮子铜像前,抬手按下铜像嘴里的石珠。
“轰隆”一声,狮子铜像旁看似平坦的地面渐渐下沉,一道暗道乍然显现。
萧璟淮隐匿身形,跟在他的身后顺着层层阶梯进入暗道。
陈副将径直走到暗道尽头,随后右拐在木门上轻扣三下。
顷刻,木门从里面被打开。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一名黑袍男子嗓音沙哑带着些许诧异。
陈副将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熟络的冲男子摆了摆手:“可别提了,再晚一步,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哦?此话怎讲?”黑衣男子略带疑惑。
陈副将随手拿起放置在桌上的果蔬,啃咬了几口,平复了下呼吸:“这萧璟淮,不知哪里找来的医师,刚来便将营中怪疫治好了。”似是想到什么,陈副将侧头看着面前之人,“诶,军营平白无故诞生的时疫是出自你们的手笔吧?”
黑袍男子皱了皱眉,时疫?他们是在萧璟淮营地中安插了暗线,但他们也只是为了快速知晓萧璟淮的布局以便能够及时应对,顺势出其不意反击回去。
时疫?什么时疫?
陈副将见他此副神情,不禁瞪大了双眸,提高音量:“安排在我身边的那名校尉不是受你们的指使给营中将士下疫毒吗?”
“我们只是安插棋子让你们传递些信息,什么下疫?”
“坏了。”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飞身夺步朝着门外撤离。
一道凌厉的劲风自门外破空而来夹杂着锐利的刀锋直生生插在石壁上,碎石四溅,可见其力道之大。
下一秒,萧璟淮和暗卫的身影乍然显现在屋内。
“两位,这是想要去哪?”
冷冽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空荡的房内响起,空气骤然凝歇彷如直叫上喘不上气来。
听闻此声,陈副将面色骤变,膝下一软,整个人惊坐在地,双眸带着惊惧望着身前之人。
“将...将军。”他唇角抖颤,话语磕巴。
萧璟淮轻瞥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副将,随即目光打量着黑袍男子,淡漠如刃:“怎么?夜深露重,本王倒是不知陈副将还有与敌国商议军机的习惯。”
陈副将面色发白颓势垂肩,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
安逸太久,让他几乎都忘却了,眼前这位被称为镇北王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仁慈良善之辈。正是由于其心狠手辣,铁血无情才能数十年如一日般坐稳北境杀神之名。
“十七。”萧璟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带回去按军规处置。”
“是。”
陈副将被暗卫拖走时,脚步虚浮,连挣扎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不论此刻他内心有多么悔恨,都于事无补,等待他的将会是严厉的惩处。
萧璟淮右手摩挲着指腹,望向那名敌国细作,眼底闪过一丝冷芒。至于这名细作,他有的是时间让他心甘情愿张口说出沧澜安插在境内的据点。
夜色尚未褪尽,天色却逐渐泛起一片灰白,隐隐闪烁着将醒未醒的光亮。
不多时帐外便响起将士起床操练的号角声,一切似如往常,仿若此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萧璟淮一大早便召令来的几名副将看着明显空缺了一位,心下了然的同时不禁有些冷汗淋淋。
“明日开始,彻查军营。”
“徐元,就从你一营开始配合调查。”
“此时便交由军师祝齐全权负责处理。”
萧璟淮冷冷看着坐在下位的部属,冷静克制低沉严肃道。
“往来文书、军需用量、医账等,一样不落。”
“是。”
众人虽不知晓详情,但通过昨天的只言片语也能拼凑出个大概。
察觉到萧璟淮此时周遭的低压气息,帐内众将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堪堪不过数日,军中风气大正。那些得了怪疫的将士们也逐渐痊愈,慢慢操拾起日常的锻炼。
眼见营中暂无自己什么事情,而萧璟淮那边派人探查关于遗址的信息也暂时没有什么眉目。顾诗念想了想收拾了下行囊知会了下萧璟淮,准备回大山村看看。
“在营中不习惯吗?”萧璟淮闻言,批阅公文的手微微顿了顿,将笔轻放直案桌,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女。
“哎呀,也不是不习惯。”顾诗念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就是待的有些无聊了,想着回大山村看看村长他们。”
别看顾诗念看上去自带疏离感难以接触,实则别人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也都放在心上。
“那我送你回去。”萧璟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交代亲信备马。
顾诗念并未多作推辞。
在她将神木之心碎片以及遗址信息坦然透露给萧璟淮之时,她便已然把萧璟淮当成了自己人。
草木一族灵息纯粹,有着天然准确近似本能的第六感。若非如此,当初她与灵精也不会紧凭感应到一丝微弱气息便循迹而去,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
拿人类的话来说,或许这就是注定的羁绊?
萧璟淮将顾诗念送回大山村后,又低声叮嘱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策马折返回营。
顾诗念心知他这几日军务繁忙,看着那道挺拔略显仓促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镇北王,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顾诗念刚踏进村落,便见到远处一群孩童不知正在玩些什么,嬉嬉闹闹的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她还没走两步,腿上骤然一紧。
顾诗念低头望去,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抱着她的小腿,力气不大,但却牢牢的。
“顾姐姐!”
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
顾诗念神色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什么,眼角略带着笑意。
她探出双手俯身将其抱了起来,语气柔和:“是大壮啊?身体好点了吗?”
“已经好啦!”大壮用力地点点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谢谢顾姐姐!”
自那次溺水醒来,他便被村长一家看得紧紧的,几乎不允许他踏出家门半步。
今日还是他爷爷看他气色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适当松口答应带他出门走走。
“那你爷爷呢?”
“爷爷他刚刚被其他叔伯喊走啦。”大壮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右手小指指向远处的农田,奶声奶气道,“好像去田里了。”
顾诗念笑了笑,抱着他朝农田的方向走去。
大壮乖乖地搂在顾诗念的脖子,小声贴心道:“顾姐姐,你放我下来吧,抱久了会累。”
顾诗念并未将他放下,而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大壮还是太轻了,姐姐抱的不会累哈。”
农田并不遥远,顾诗念趁着走路的间隙,微不可查的将指尖搭在大壮的腕部。脉象平稳,没有什么大碍。
“爷爷!”
大壮看到站在农田里不知道在和其他叔伯谈论什么的村长的身影,小手轻轻地朝他们挥了挥,大声喊着。
顾诗念笑了笑弯腰将人放回地上,下一秒便见大壮那灵活的身躯一溜烟似的跑向农田,扯着村长的双腿,神色兴奋地朝顾诗念的方向指了指。
村长顺着大壮手指的方向,看到站在不远处几日不见的顾医师,愣了愣,随后喜笑颜开地朝顾诗念走来。
“顾医师!您,您回来啦?”
“嗯,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看看。”顾诗念朝着村长微微点了点头,“村长,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村长闻言,脸上原本堆着的笑意微微一滞,眉眼间流露些许愁苦。
“嗐,也没干啥。”他勉强扯起一抹笑意,朝着面前的农田轻微比划了下,语气略带些无奈,“这些日子,不知怎得总觉得有些不太平。前阵子种下的苗,今早起来一看,竟全都蔫蔫的,像是魂被抽走似得。”
说到此处,村长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指望这些粮食过活了。这一下蔫了一片,这心里都有些慌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