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为什么渡人

次日,少女醒了。

妇人又哭又笑,跪在地上要给谢见珩磕头。谢见珩把她扶起来,只说了一句。

“好好养着。”

妇人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谢见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提那男人的事。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

他打算瞒着。

至少今天瞒着。

让这妇人先高兴一天,先守着醒来的闺女高兴一天。

玄曄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见珩温和的神情,看着他扶起妇人时的动作,看着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想,这就是慈神渡人的方式。

不是大道理,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是这么一件件小事,一个个凡人,一点一点地渡。

离开那个村子后,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山里的猎户摔断了腿,谢见珩替他接上骨头,用神力温养着,不出三日就能下地走路。

河边的渔夫死了婆娘,留下两个半大孩子,谢见珩帮他把最小的那个治好了一场风寒,又教他如何照顾孩子。

镇上的书生赶考落第,想不开要寻死,谢见珩在河边拦住他,陪他坐了一夜,第二日书生红着眼眶回了家。

玄曄一直跟着。

他看着谢见珩做这些事,看着他对每一个凡人都是同样的温和,看着他用神力救人时毫不吝啬的模样。

他忍不住问过一回。

“你这样耗费神力,不怕自己撑不住?”

谢见珩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闻言抬起头。

“我有香火。”

玄曄皱眉。

“东天那些?”

谢见珩点点头。

“凡人的供奉,会化成香火。我渡他们,他们供奉我。一饮一啄,本就是天道规矩。”

玄曄沉默了。

他是恶神,从不在意这些。恶神的香火本就少得可怜,哪来的“一饮一啄”?

可谢见珩不一样。

他渡人,人供他。他的神力源源不断,永远用不完。

玄曄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的神力。

是羡慕他有事可做。

羡慕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怎么活着。

而他呢?

他是恶神之首,西天都快空了,他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集市。

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吃的,卖用的,卖艺的,算卦的,挤得满满当当。

谢见珩走在人群中,忽然停下脚步。

玄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算卦摊子前围着一群人,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摇头晃脑地给人解签。

“怎么?”

谢见珩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玄曄皱眉。

“到底怎么了?”

谢见珩转过身,看向那个算卦摊子。

“那个人,不是凡人。”

玄曄愣了愣,仔细感应了一下。

果然。

那老头身上,有极淡的神力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谢见珩提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

“什么神?”

谢见珩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慈神。”

玄曄挑了挑眉。

不是慈神,那就是恶神了。

可恶神怎么会跑到人间来摆摊算卦?

他抬步走过去。

谢见珩拦住他。

“做什么?”

玄曄看他一眼。

“去看看。”

算卦摊子前,那老头正给人解签。

“大吉!大吉大利!这位娘子,你要求的事,一定能成!”

那妇人喜笑颜开,扔下几个铜板,心满意足地走了。

玄曄挤到摊子前,盯着那老头看。

老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色忽然变了。

他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跑。

玄曄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回来。

“跑什么?”

老头哆嗦着转过头,看清玄曄的脸,眼珠子瞪得溜圆。

“神……神君?!”

玄曄皱眉。

“你认识本君?”

老头的脸都白了。

“恶神之首……认……认识……”

玄曄把他按回凳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后面走过来的谢见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谢见珩在他对面蹲下,声音温和。

“别怕。我们不伤你。”

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眶红了。

“神君……西天,西天是不是快没了?”

玄曄没说话。

老头低下头。

“我出来好多年了。那时候西天还有不少神,我不算出众,也没谁在意我。后来香火越来越少,我就想,与其等死,不如来人间碰碰运气。”

他指了指面前的算卦摊子。

“我给人算卦,不收多少钱,再就收点香火。一点点,够活着就行。”

玄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头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在西天时,他从不关心那些普通恶神是谁,叫什么,活着还是死了。

可现在这老头就坐在这里,靠摆摊算卦,一点点积攒香火,只为了活着。

谢见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

“几百年了吧。”

“香火够用吗?”

老头苦笑。

“够什么够。一天也就几十个人来算卦,每个人分一点香火,刚够活着。遇上阴天下雨没人出门,就得饿着。”

谢见珩沉默了。

玄曄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开口。

“神君,您……您怎么也来人间了?”

玄曄没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老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的签筒。

“神君慢走。”

离开集市后,玄曄一直没说话。

谢见珩走在他身侧,也没有开口。

走出很远,玄曄忽然停下脚步。

“本君从不知道他。”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的声音发紧。

“西天那么多神,本君从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活着还是死了。本君只知道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死了。本君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转过身,看向他。

“你不一样。你渡人,人记住你。你给他们一点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说什么?”

玄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那老头坐在摊子后的模样,他心里堵得难受。

那老头在西天时,他从未在意过。可那老头活着,靠一点点香火活着,只想活着。

而他呢?

他是恶神之首,神力比那老头强千百倍,可他什么都没做过。

他没渡过人,没积攒过香火,没在意过任何神。

他只是等死。

等着像其他恶神一样,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谢见珩走到他面前。

“玄曄。”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不一样。”

玄曄愣了愣。

“什么?”

谢见珩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玄曄的手腕。

“走吧。”

玄曄低头看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神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东西在微微发亮。

玄曄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任由谢见珩握着自己的手腕,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本君也想试试。”

谢见珩转过头。

“试什么?”

玄曄别开眼。

“渡人。”

玄曄第一次渡人,是在一座破庙里。

那天下了大雨,他们在一座破庙里避雨。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哆嗦。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乞丐抬起头,眼神呆滞,嘴唇冻得发紫。

谢见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转头看向玄曄。

“发烧了。”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渡。”

谢见珩摇摇头。

“你来。”

玄曄愣住了。

“本君?”

谢见珩点点头。

“你不是想试试吗?”

玄曄看着那个乞丐,眉头皱起来。

他从没做过这种事。

他是恶神,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谢见珩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

玄曄咬了咬牙,走过去,在乞丐面前蹲下。

乞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玄曄抬手,掌心凝聚起一点神力。

很微弱,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怕自己用力过猛,把这凡人弄死。

他把掌心覆在乞丐额上。

神力缓缓渗进去。

乞丐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玄曄感应到他体内的热度在下降,感应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感应到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迷茫。

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渡成了。”

玄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点神力消耗得不多,可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那个乞丐不再哆嗦,看着他的眼神慢慢清明,他忽然觉得,做这事好像也不坏。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感觉如何?”

玄曄别开眼。

“还行。”

谢见珩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雨停了。

他们离开破庙时,那个乞丐追出来,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

玄曄回头看了一眼。

乞丐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很用力。

他忽然想起谢见珩说过的话。

“你给他们一点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浓了几分。

之后的日子,玄曄开始试着渡人。

一开始很生疏,笨手笨脚,有时候用力过猛差点把人震晕,有时候用力太小什么效果都没有。谢见珩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从不嫌他烦。

渡得多了,渐渐就熟练了。

他能感应到凡人哪里不舒服,能用最恰当的神力度过去,能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恢复。

有一回渡完一个摔倒的老太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非要请他回家吃饭。

玄曄手足无措,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走过来,温声对老太太说。

“老人家,我们还有事,改日再来。”

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走出很远,玄曄才松了口气。

“凡人怎么这么难缠?”

谢见珩笑了笑。

“他们只是感激。”

玄曄没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那种感激的眼神,他好像并不讨厌。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桥头围着一群人,正对着桥上指指点点。

谢见珩走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桥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站在桥栏边,望着河面发呆。

“要跳河?”有人小声说。

“站了半天了,也不跳,也不下来。”

“想死就死呗,磨蹭什么。”

谢见珩皱了皱眉。

他走上桥。

玄曄跟上去。

走到那年轻人身边,谢见珩停下脚步。

“想什么呢?”

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想死。”

谢见珩没说话,也在桥栏边站定,和他一起望着河面。

玄曄站在他们身后,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过了很久,谢见珩忽然开口。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了愣。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的?”

“北边。”

“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没了。”

谢见珩点点头,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忽然开口。

“你怎么不劝我?”

谢见珩转过头。

“劝你什么?”

“劝我别死。”

谢见珩想了想。

“你想听劝吗?”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谁?”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路过的人。”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比哭还难听。

“路过的人……路过的人管我做什么?”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下来吧。站久了腿酸。”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谢见珩转身走下桥的背影,忽然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玄曄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下桥,他凑到谢见珩耳边。

“你说了什么?”

谢见珩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

“那他怎么下来了?”

谢见珩回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站在桥头,正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收回目光。

“他想下来的时候,自然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镇上的客栈住下。

玄曄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些日子的事。

那些凡人,那些渡人的场景,那些感激的眼神。

还有谢见珩。

谢见珩站在桥上的模样,谢见珩拍那年轻人肩膀的模样,谢见珩说“他想下来的时候自然就下来了”时的神情。

他忽然翻身坐起来。

隔壁房间住着谢见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找他。

可他就是想。

他起身,推开门,走到隔壁门前。

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谢见珩站在门内,披着外衫,白发垂落。

他看着玄曄,目光平静。

“睡不着?”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侧身让开。

“进来。”

玄曄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谢见珩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本君……”他顿了顿,“本君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谢见珩看着他。

“什么事?”

玄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渡人。”

谢见珩没说话。

玄曄继续说下去。

“不是因为香火。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见珩等着他。

玄曄咬了咬牙。

“是因为他们活着,你看着他们活着,你就觉得值。”

谢见珩愣了愣。

随即,他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

“你懂了。”

玄曄别开眼。

他没说自己懂不懂。

他只知道,这些日子和谢见珩一起渡人,看着那些凡人从病痛中醒来,从绝望中站起来,从桥上走下来,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他以前有过的任何感觉。

不是暴戾,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他看着谢见珩,忽然问了一句。

“你呢?”

谢见珩抬起头。

“什么?”

“你渡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声开口。

“很平静。”

玄曄愣住了。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得很轻。

“看着他们活着,我就很平静。”

玄曄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看着他鼻尖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平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平静。

是另一种平静。

暖的。

他站起身。

“睡了。”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明天还去渡人?”

身后传来谢见珩的声音。

“去。”

玄曄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谢见珩的模样。

可这回,他没觉得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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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渡
连载中棺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