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人

玄曄发现谢见珩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每次去后殿,都看见谢见珩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竹简,看得入神。

那竹简玄曄认得,是那个想去东天的小恶神留下的。

他走过去,在谢见珩身侧坐下。

“看什么?”

谢见珩抬起头,把竹简递给他。

玄曄接过,扫了一眼。

竹简上记载的是那小恶神在人间游历时的见闻——哪里的百姓过得苦,哪里的官员欺压人,哪里的灾荒颗粒无收。零零碎碎,杂乱无章。

他把竹简还给谢见珩。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谢见珩接过,低头看着竹简,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来人间,是想渡人的。”

玄曄愣了愣。

那小恶神来西天之前的事,他从没过问过。只知道他刚来时浑身是伤,神力微弱得像随时会散掉。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神,只有这卷竹简。

谢见珩抬起头,看向他。

“可他没渡成。”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把竹简收好,站起身。

“我想去人间看看。”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去做什么?”

谢见珩看向殿外。灰雾依旧弥漫,却掩不住远处隐约透进来的金光,那是东天的香火,日日夜夜照耀着人间。

“渡人。”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谢见珩是慈神,渡人是他的本性,是他存在的意义。这些日子谢见珩一直待在西天,待在他这座破败的神殿里,从未提过要去何处。

可现在他提了。

玄曄站起来。

“本君陪你去。”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别开眼。

“本君倒要看看,你们慈神渡人,到底是怎么个渡法。”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弯了弯唇角。

“好。”

人间正是盛夏。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商队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不愿在路上多待一刻。

玄曄和谢见珩走在官道旁的小路上。

两人都隐去了神明的形貌,看起来和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俊美了一些。玄曄换了身玄色短褐,谢见珩依旧是青衫,白发用那枚玉簪绾起,只余两缕垂落肩侧。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开口。

“你们慈神渡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漫无目的。”

他抬手指向前方。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却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那里有需要的人。”

玄曄皱眉。

“你怎么知道?”

谢见珩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心里犯嘀咕。

他知道慈神有感应凡人的能力,可他从没在意过。恶神不需要感应谁,凡人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可谢见珩不一样。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很稳。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玄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人渡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村庄到了。

比远看更破败。土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村口刨食,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什么。

谢见珩在村口停下脚步。

一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石墩上,佝偻着背,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来人。

“你们找谁?”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丈,村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他。

“你是大夫?”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只是路过,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东头老陈家的闺女,病了半个月了。请不起郎中,就这么拖着。”

谢见珩站起身,冲老人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往村里走。玄曄跟上去,压低声音。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是那个?”

谢见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土墙比别处塌得更厉害,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妇人正蹲在院中,对着一个瓦罐发呆。

谢见珩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门。

妇人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

“你们……”

“大嫂。”谢见珩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你家闺女病了,我懂点医术,能不能看看?”

妇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谢见珩的手腕。

“求求你,救救我闺女……”

谢见珩任她抓着,没有抽回。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少得可怜。

土炕上躺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急又浅。

妇人站在炕边,抹着眼泪。

“半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烧也退不下来……他爹去镇上找活干,挣点钱好请郎中,可去了七八天也没回来……”

谢见珩在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又掀开少女的眼皮看了看,把了把脉,沉默了片刻。

妇人紧张地盯着他。

“怎么样?能治吗?”

谢见珩点点头。

“能。”

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很小,只有小指头指甲那么大,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药香。

他把药丸喂进少女嘴里,又让妇人端来一碗水,一点点灌下去。

妇人看着他的动作,又看向那粒药丸。

“这……这是什么药?”

谢见珩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

“让她睡一觉。醒了再喂些米汤,不要太稠,清淡些。”

妇人愣愣地点头。

谢见珩转身往外走。玄曄跟出去,走出院子,才压低声音问。

“你那药,是神力凝的?”

谢见珩点点头。

“普通的药救不了她。病得太久了。”

玄曄皱眉。

“你倒是舍得。”

谢见珩没有接话。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远处的田野。日头已经偏西,暑气却一点没减,晒得地里的庄稼更加蔫头耷脑。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那妇人说的她男人,我感应不到。”

玄曄愣了愣。

“什么意思?”

谢见珩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他说去镇上找活干,七八天没回来。如果是正常活着,我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可我什么都感应不到。”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死了?”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抬步往村外走。

玄曄跟上去。

“去哪儿?”

“镇上。”

镇子离村子不远,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比村庄热闹些,有集市,有铺子,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谢见珩走在街上,目光四处扫过,脚步却越走越快。

玄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那宅子门楣高大,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谢见珩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玄曄拦住他。

“怎么了?”

谢见珩的脸色有些白。

“那男人死了。”

玄曄愣了愣。

“怎么死的?”

谢见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玄曄跟上去,走出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谢见珩拨开人群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嚷嚷。

“不长眼的东西!敢挡我们老爷的轿子,撞死活该!”

谢见珩蹲下身,看着那张脸。

和那妇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覆在那人额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

玄曄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是他?”

谢见珩点点头。

那边家丁还在嚷嚷,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什么。

谢见珩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

谢见珩没有直接去那妇人家,而是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

玄曄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看他。

“不告诉她?”

谢见珩摇摇头。

“她闺女还没醒。”

玄曄皱眉。

“迟早要知道的。”

谢见珩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夜色,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曄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

他蹲下身,和谢见珩平视。

“你们慈神渡人,就渡一半?”

谢见珩抬起头。

“什么?”

“那女人。你救了她闺女,可她男人死了。你打算怎么办?瞒着她?等她闺女好了再告诉她?”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说什么?”

玄曄被问住了。

他想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谢见珩蹲在那具尸体前时的神情,看着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别开眼。

“没什么。”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我渡不了所有人。”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个破败的村庄里。

“那个男人,我来之前就死了。我救不了他。他闺女,我救得了。她以后的日子,要靠她自己过。那个妇人,她得承受丧夫之痛,得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我渡不了她。”

他顿了顿。

“我能做的,只是让她闺女活着。”

玄曄看着他。

月光落在谢见珩脸上,将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映得愈发殷红。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玄曄看不懂的东西。

玄曄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样,不累吗?”

谢见珩转过头。

“什么?”

“渡人。”玄曄的声音发紧,“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看着他们受苦,看着他们死。你不累吗?”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累。”

玄曄愣住了。

谢见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可总得有人做。”

他往村里走去。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又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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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渡
连载中棺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