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内，刺眼的镁光灯随着摄影师的口令，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非常好，下巴再抬高一点，眼神迷离一些……对，就是这样！”
镜头前的顾亦宁穿着最新一季的高定礼服，身体的每一个曲线都摆出了恰到好处的姿态。她的眼神精准地捕捉着镜头，时而清冷，时而妩媚，专业地随着摄影师的指令变换着一幅幅模样。
无论是负责拍摄的摄影师本人，还是助理，灯光师，都无一不感慨着她的敬业和高效。唯有与她朝夕相处的助理小李，才看得出她这完美无瑕的面具下，隐藏得极好的疲惫与无力。
小李紧紧攥着手里的保温杯，心下着急又心疼，只是拍摄一刻没喊停，再如何也不能表达出来。
“好！辛苦了，顾老师，您先去休息一下，我们把下一个景布好再请您过来 。”摄影师放下相机。
随着摄影师那声“辛苦了”，顾亦宁脸上那副为镜头而生的表情瞬间消失，她收敛好神情，礼貌地对在场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致意，便转身走向休息室。
小李赶忙快步跟了上来，一进休息室，立刻体贴地将门关好，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
刚刚在镜头前还光芒万丈的女明星，此刻一言不发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不发一言。
小李拧开保温杯，将插好吸管的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边。看着顾亦宁只是机械地接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样子，她心里那点担忧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宁姐，公司那边……又来问续约的事了。”她试探性地开了口，一边观察着顾亦宁的脸色，“还有，您之前排满的那些通告，最近……好像也少了很多，我担心是他们那边……”
顾亦宁的眼神没有像以往那样看过去，只是怔怔地出神，根本没听清小李说了些什么。
“宁姐？”小李只好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顾亦宁终于有了反应。她低下头咬住吸管，小口地嘬着里面的温水，聊胜于无的暖意从喉咙滑下，起不了什么去乏的作用。
“续约的事先拖着。”她淡淡开口，“通告少了也无所谓，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放心，我拖得起。”说罢，顾亦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与其说是淡定应对，倒不如说是麻木。
一种无所谓的，也不关心的麻木。
小李多少能看出来顾亦宁这是在强撑，可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旁人过多的关心反而会成为负担。她想给顾亦宁留一点自己的空间，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拿出平板仔细核对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确认无误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休息室，体贴地为她带上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房间将顾亦宁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也同样卸下了顾亦宁所有的伪装。
她放松地陷进沙发里，拿出手机，却忘了解锁，漆黑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脸：妆容确实精致得无懈可击，但再厚重的粉底也遮盖不住眼角眉梢那抹化不开的失意。
顾亦宁晃晃脑袋，按亮手机屏幕，本想刷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余光却瞥见了手机上方显示的那行日期。
明晃晃的数字，明晃晃的日期。
当然，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什么节假日，更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但她记得，那串数字在五年前，她离开柏清秋之后，便一直和许多的回忆一同横陈在她这个人身上，心里。
是柏清秋的情期。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柏清秋家里无意中听到的那通电话。
柏清秋对贝南烟说“到此为止，不想追究”，还约了“老地方见”。算一算时间，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见面了吧。
确实，这些日子里面贝南烟真的没有再舔着脸过来招惹她，世界回归了它本应的清静。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在柏清秋面前，她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决绝，平静到连柏清秋本人都被骗了过去。至少她没有从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触动，更别提挽留。
她接受了这个结局，她告诉自己，她们两清了。
可原来真正的放下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演过的那些大女主角色，在经历背叛与伤害后，痛到了极致后总能潇洒放手，然后逆袭翻盘成就璀璨人生。可她顾亦宁本人呢？分明已经被那个人伤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却还是在原地不断徘徊，徘徊，始终无法真正踏出柏清秋为她亲手建起的那座名为“爱”的囚笼。
她明明知道外面就是海阔天空，只需要再勇敢地踏出一步。
似乎连上天都有意要考验她的决心，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顾亦宁把手机放到桌上，迅速收回所有心神，整理好表情淡淡地喊了一声。
“进来。”
小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抱歉与为难。
“不好意思宁宁，柏星那边……刚刚递来了邀请函，想请你参加一场酒会。”她顿了顿，斟酌着补充道，“说是酒会上会有很多业内的顶级投资商和制作人出席，似乎是想对咱们之前配合澄清那件事表示一下谢意。”
小李顾忌着她没把话说得太透，但顾亦宁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她现在与三大的合约还有一年到期，见她没有太积极的续约心思，三大就已经那么迫不及待地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而如果她不和三大续约，想重回柏星的话，这无疑就是绝佳的重新接触的契机。
平心而论，柏星的能量在国内首屈一指，尤其是这几年在柏清秋大刀阔斧的改革下清除了董事会的毒瘤产出了不少爆款作品，股价又十分稳定。以她如今正当红的咖位，只要肯谈，绝对能拿到一份顶级的S 合同。
不过……还是算了吧。
这种场合柏清秋必定会出席。
她当初愿意站出来配合柏星一起澄清，是因为那件事本就子虚乌有，同样也因为她不想让柏夏活在流言蜚语里，根本不是为了贪图什么。现在她们互不相欠，她不想让自己的行为变了味，更不想再和柏清秋有任何公事之外的往来。
她不想让自己拿得起，放不下，更不想有一丝一毫地令人误会的机会。
就让她们的关系自然回到本该在的位置上。
何况从她自身的事业发展来看，她也不太想再签任何经纪公司。这段曝光日趋变少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想或许自己可以不签公司，尝试一下自己开工作室，这样能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即便资源可能会大幅减少，但至少自由。
她已经过了那段需要高强度曝光的阶段了，现如今这个阶段，有效曝光比无脑地在各种杂志，媒体，综艺，商务里刷脸来得更重要。
还有一个更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从未和任何一个人透露过的原因是，她好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向往聚光灯下的生活了。她当然还是喜欢表演，喜欢去体验和塑造每一个精彩的角色人生。
只是，她厌倦了。
厌倦了对着不同的人，说着同样言不由衷的话。厌倦了戴着完美的面具，扮演着粉丝和市场都喜欢的“顾亦宁”。厌倦了将自己的人生切割成一个个通告和行程，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时间，日复一日地在扮演“顾亦宁”，她几乎都要忘了顾亦宁本身的生活是怎么样，她又有着什么样的爱好了。
这番话没有一家公司会愿意听。
没有一家公司签下一个当红演员是为了让她回去当摆设做慈善的，哪怕是柏星也一样。
演员天生就是要工作，要扮演，假如一个演员连自己都不想扮演了，她又怎么样能去扮演别人，说服别人相信她所塑造出来的角色呢？
想到这里，顾亦宁心中那点最后的犹豫也随之消散。她抬起头，定了心神，对着等候她回答的小李，再坚定不过地说。
“不用了，我不去。”她顿了顿，“你就回复说我当晚的行程早就定下了，实在抽不开身。顺便替我向那边问好。”哪怕这个借口再拙劣无比，任何一个业内人士都能听出来是推辞，但礼貌性上面还是要交代这样一句。
她是不打算签柏星，却也不是想无缘无故地得罪人耍大牌。
小李的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惋惜，不过看到顾亦宁神情语气都这样坚决，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间。
房间又重回归寂静。
顾亦宁苦涩地低下头，把玩着手指，她何尝看不出来小李的期待。小李对她好，她知道，只是，她已经想清楚了，她的人生，她要自己做主。
顾亦宁从桌面上拿回手机，没有再看日期，直接点开通话界面拨通化妆师的电话。
“麻烦过来帮我补下妆，准备进行下一场拍摄了。”她对着电话那边的化妆师说，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明明那是那张脸，那妆容，只是眸子里有什么变了。
无论前路再艰难，迷茫，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应该继续走下去。
生活总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