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皇城另一头,春光与猫,正各自酣眠。

沈为青昨夜回到画肆时,巷深灯暗,暮色沉尽。

她刚推开门,墨墨便翘着尾巴颠颠地跑上前来,在她脚边转个不停,不满地喵喵直叫唤。

她刚要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它向前一蹿,跑回屋里。

沈为青跟着墨墨回屋,见墨墨用爪子不住扒拉角落的碗碟,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碟小鱼干,一碗清水,都空了。

难怪这么不高兴。

沈为青有些心虚地给墨墨补足了粮水,等它吃饱喝足,歇了一会儿,又拿那根粘着羽毛的细竹竿逗墨墨玩了许久。

直到一人一猫都眼皮子打架,她这才抱着墨墨睡下。

正酣眠,沈为青忽然听到一阵嘈杂人声,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窗外。

天才刚蒙蒙亮,怎么这么热闹。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昨日画那幅《花神图》耗尽了腕力,今日便不练画了,睡到日上三竿再说。

沈为青不知,现下自己的画肆门外,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正焦急等待着画肆开门。

“这画肆有人吗?”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七八的娘子,双手拢在袖筒里,向画肆窗内张望,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找错了地儿吧?”

刚入春,京城还冷得很,她站在画肆门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冻得直哆嗦。

她是城东绣衣坊的绣娘,名叫董芸。据说昨夜长乐楼出了件大事,一个年轻姑娘凭借《花神图》赢过了宿大天官。她一直想出个新绣样,听说了此事后心中一动,便寻到沈为青画肆来。

她以为她已经到得够早,谁知她来时门前已有三五人,一盏茶的功夫,门前竟聚起数十人。

“错不了。”她身旁一姑娘淡淡道。

这姑娘却是宋凡鱼。她听说了沈为青昨夜在长乐楼的比试,今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鬼使神差地一路走来了沈为青画肆门前。

董芸点点头,道:“也是。宁公子指的路,错不了。昨日沈姑娘赢了比试之后,他们站在一处,看起来是认识的。”

她闲着也是闲着,找宋凡鱼攀谈起来。

“你说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怎么能将《花神图》画得那样齐整,跟绣花样子一般,一针一线都算好了似的。”董芸压低了声音道,“这姑娘是不是有《花神图》的真迹?”

宋凡鱼脸色一白,喃喃道:“你以为有真迹,就能画成那样么?”

她为教宿福辰临摹《花神图》,自己也常常对着真迹临摹,却总不得神韵,昨日她在长乐楼二层楼,眼睁睁看着沈为青肆意挥毫落墨,顷刻之间,画作已成。

她不明白,同为画师,她和沈为青比究竟差在哪里?

宋凡鱼把下唇咬得发白。

董芸见身旁这姑娘脸色不好,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日头缓缓升高,画肆木门依旧紧闭,等待的众人渐渐焦躁不耐起来。

“到底要等到何时?”只听一人粗声道。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大步走上前去,抬手便要敲门。

“吱呀。”

手还没碰到门板,便在此刻,门轻轻打开了,从门内走出来一个姑娘。

那大汉高举起的手尴尬地滞在半空,放下手退至一旁。

众人霎时眼前一亮。

那姑娘穿着件柳青色素锦裙,发丝间编着细细的青色丝带,清风微拂,细带舒卷在风中,衬得她整个人像初春杨柳,望之亭亭,柔中透着一股挺拔韧劲。

那姑娘打开门,看到眼前景象,亦怔了怔。

沈为青只见门口乌压压站着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多数手中提着颜色、款式、大小不一的纸灯笼。

这是……?

那大汉回过神来,向沈为青拱了拱手,道:“沈姑娘是吗?在下郭天直,将作监少监高大人派我来,劳烦姑娘给这灯上画上《花神图》。”说着将手中灯笼向前一递。

沈为青垂眸看去。

他手中的灯笼是素绢做的,比寻常的纸灯笼要名贵不少。

他此言一出,余下众人也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姑娘,我也想请你给我的春灯上画幅画。”

“沈姑娘,我也是!”

“先给我画,我也想画整幅《花神图》,我可以多出些银子。”

听着众人的叫嚷声,沈为青有些鼻酸。

看来昨日在长乐楼画《花神图》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她清楚记得沈二小姐一画名动京城,可她刚入京时,问遍了千佛寺的画师,却无一人记得沈二小姐。

如今因长乐楼的比试,她凭借着沈二小姐的画技,再一次让京城人人都知晓了沈二小姐的名字。

若沈二小姐还在,会高兴的吧。

只不过……

沈为青扫了一眼门前众人,数十人中,绝大多数手中都提着灯笼,想来是为了几日后的元宵灯节。

若是她的右手无碍,不设期限,她画上十幅、百幅,又有何妨?

可她如今刚用左手习画不久,用笔毕竟滞涩,还需多些时日适应。若要在几日之内用左手赶工数十幅画作,实在为难。

更不用说之前李昌规那里画了白猫图后,紧接着就在长乐楼画一幅长卷,现下左手酸痛难当,笔是动不了半点。

若将这些人的请求一一答应下来,只怕她的左手也要废了。

一念及此,沈为青笑盈盈地朗声道:“承蒙诸位盛意,只是昨夜一幅长卷耗费了精神,这几日想歇一歇,诸位还请见谅。”

“姑娘且慢。”郭天直道:“我们在你画肆门口等了这么许久,你一句想歇歇,便想将我们都打发了么?若姑娘嫌银子不够,尽管开口,我们大人定不会亏待姑娘。”

众人里不乏富商大贾,也随着附和:“是啊,沈姑娘,您出个价!”

沈为青摇摇头道:“不是银子的事,过几日等我歇好了,你们再来我定欢迎。”说罢便要转身回屋。

一只手拦在她身前。

郭天直不满道:“只是动几下画笔罢了,怎么就不行了?”

宋凡鱼在人群中看着沈为青,心里暗自为她捏一把汗。

将作监掌管皇城宫殿、陵寝等建造,少监高长誉是少有的并非是科举出身,而是以功擢用,一路从都料匠做到少监的官员。是以他看中实干,手底下管的都是些粗人。

今日高长誉派人来求画,大概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母亲。他为人十分孝顺,他母亲想要什么,他是费尽心思也要找到的。去年他母亲想要一幅画,找上了她画仿作,改了十数版,那老夫人才勉强满意。

这次来的人看着不好说话,固执蛮横,不知沈为青要如何反应。

沈为青本就打定主意不画,见这大汉态度蛮横无理,更是不想搭话,笑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需要理由么?”

郭天直一怔,他本想着无论这姑娘说出什么理由,他都要辩回去,可她这样一说,他反倒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众人见一魁梧大汉被一纤弱少女驳得说不出话来,皆低声笑起来。

郭天直恼道:“你不画,我就待在你的画肆,你一日不画,我便一日不走。元宵灯节之前,我定要帮大人取了这春灯花神图。”说罢往画肆里走,“你既然开了这画肆,总不能赶客吧?”

沈为青微微皱眉。

这人固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爱待在这原也随他的便,只是他若不肯走,一则她看着心烦,二则画肆不能闭门,墨墨要是一时溜了出去,找它那才是叫她心急如焚。

“等等。”

郭天直顿住脚步。

沈为青道:“既然今日这画非画不可,有些问题我可得问在前头。”

郭天直转身道:“你说。”

“这灯笼用的是上好的素绢。若我提笔画错,素绢一换,灯笼也得重做。这灯看起来颇精致,重做也须些时日,浪费了素绢事小,耽误了你们大人欢度灯节才是大事。”

郭天直闻言想了半晌,觉得她是个讲理的人,走出画肆,道:“姑娘接着说。”

“《花神图》是幅长卷,分为四个部分,要想将这长卷画在灯上,并无不可,但难免拥挤,失了雅致。”

郭天直是将作监的木作头,负责梁柱构架,哪里懂什么雅致与否,只是遵了高大人的令来请画,至于其中细节,一概不知,便急问:“那依姑娘看该怎么画?”

沈为青笑道:“这便是我要问的问题了。”

“这长卷的四部分,你家大人要挑哪部分画在灯上?”

“画要占灯面的多少?”

“可要改色?毕竟灯一点燃,底色变为暖黄,若按照原画颜色,经灯一照,色泽立变。”

一个个问题抛出,郭天直的脸色由红变白,正因他是木作头,行事向来循规蹈矩,绝不凭空胡想,明白沈为青所说不无道理,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沈为青笑道:“若现在没有答案,就请问清了你们大人,再议不迟。”说着便要回屋,余光看到人群后面立着一熟悉身影,微微一笑。

郭天直在原地呆立片刻,转身离去。

众人见郭天直离开,立即又吵嚷起来:

“沈姑娘,我的灯笼随你画,随你改色,只要是你画的就成!”

“姑娘,先给我画,我最先来的!”

沈为青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人人皆听得清晰真切。

“为青,怎么门口这么多人拦着你送穷鬼啊?”

只见姜乐来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沈为青知道她是在替自己解围,便接着她的话头,笑盈盈对众人道:“初五送穷鬼,迎财神。可惜今日我开门晚了,还没能扫晦接福,诸位若不想沾了穷鬼的晦气,还请先行离去吧。”

初五的惯例向来是送穷鬼,迎财神。要先将屋内外打扫一净,将垃圾倒出屋外,鞭炮从屋内燃放至屋外,这才算将穷鬼晦气一扫而光。而后才能迎财神,接福气。

按照这个说法,她今日还没来得及清扫,穷鬼都留在屋内了,门口众人可不是要沾了晦气么?

此话一出,不出片刻,聚集在画肆门口的众人如退潮般散了个干干净净,好几人走前还跟沈为青嘱咐,说过几日再来找她求画。

沈为青和姜乐来相视一笑,一同进了门。

姜乐来刚坐下,墨墨就跳到她身上,鼻子不住抽动嗅闻。

“下来。”沈为青轻声斥道。

姜乐来笑道:“鼻子真灵。”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包小鱼干,“刚刚在千佛寺遇见了程姑娘和宁公子在寺里祈福,程姑娘要我先带上小鱼干给墨墨,她二人一会儿就来。”

“哦。”沈为青盯着姜乐来,目光片刻都没离开。

姜乐来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珠子乱转,道:“我看寺门口的戏班子也快收了,估计秋儿姑娘和小春马上也回了。”

“还有呢?”沈为青支颐笑道。

姜乐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双手在空中举高做投降状,无奈道:“行行行,你问吧,我都招。”

“好。”沈为青抿嘴一笑。

“我问你,你是随着沈大小姐的商船,从桐州一路来的京城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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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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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