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嘀嗒。”

随着清晨第一抹暖阳掠过屋檐,檐下冰凌初融,晶莹湿润,水珠砸向地面。琉璃灯晃出细碎剔透的翠光,绿宝石般夺目。

京城一夜入了春。

宿府院子里传来窸窣轻响。

叶修文前脚刚踏入院中,一只扫帚斜刺里伸到他脚下,他猝不及防间险些踩上。

“修文哥!抱歉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叶修文侧头看去,只见宿福辰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锦裙,一只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叶修文。

方才她正专心挥动扫帚,没留意叶修文进了院子,差点害他跌了一跤。

“不碍事。”叶修文笑眯眯地对宿福辰道。

宿怀霜这妹妹,从小便活泼好动,可未沾染半点骄纵之气,待人向来大方懂事,是以他一直拿她当自家妹妹宠着。

叶修文看了看院子。宿府的院子向来有专人日日打理,今日却未见有小厮在旁。不过宿福辰偶然来了兴致,想自己清扫院子,那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这目之所及,也未见半点灰尘,干净得很。若说有什么地方值得打扫,也不过是些落叶,都四散在院子各处。

又见宿福辰额间已出了一层薄汗,应是扫了好一会儿了。

叶修文道:“福辰,你这扫得不对。你看,这些落叶应该往一处扫,之后才好一同清了去。”

“我没在扫落叶,我在练画灯呢。”宿福辰满脸骄傲。

叶修文四下一张望,见不远处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清水,地面上条条道道的水痕,方才恍然大悟。

宿福辰原是在地上用扫帚蘸着清水练画。

元月十五日的元宵佳节,官府搭建百丈灯棚,寻常百姓家也户户挂上亲手制作的灯展,待吉时一至,天子登楼,万盏灯火齐燃,霎时满城灯海,是京城最盛大的节日。

他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而在那之前,通常于元月十三试燃春灯,预演灯节,这叫做“试春灯”。百姓中有些欲先睹为快、跃跃欲试者,则会在正月初便试画春灯,等到了元宵节那天,从春灯里挑选最漂亮的一盏,挂在门前。

“画灯怎么不在纸上画,要拿扫帚在地上画?”

宿福辰道:“师父说,画完一千道横、一千道竖,我得让手腕歇歇。如果还想练习,就用扫帚在地上练横竖。说是……说是‘以大观小,处阔知微’。”

最后那句话她偏着头想了半晌才想出,显然只记住了那句话本身,可其中意味,她还未能明白。

上次沈师父让她在画笔上用细绳绑上一颗石块,画千横千竖,然后去画肆找她。她画好后正准备去找沈师父,谁知哥哥拦住她,找她拿了她练习的画纸,说替她去问沈师父,她不大情愿地答应了。哥哥回来后便转述了沈师父的话。

叶修文有点疑惑。

他知道教宿福辰习画的宋师傅向来是教她临摹的,怎么忽然从横竖开始教起了?

“你宋师父怎么改教你这么简单的笔画了?”

宿福辰摇摇头道:“不是宋师父,是沈师父。”

叶修文怔了一怔,道:“哪个沈师父?”

宿福辰道:“就是给你画保命符的沈姐姐,沈师父呀。”

保命符、沈师父、沈姐姐、沈姑娘……

叶修文沉吟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他顾不得去听宿福辰解释为什么从简单的横竖开始教起,也顾不得再问沈姑娘是如何当了宿福辰的师父,他大步向宿怀霜的书房走去,边走边嚷:“怀霜,宿怀霜。”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一大早吵什么?”??

叶修文踏入书房,只见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锦服,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正喝茶看书,指间一枚花纹繁复的银戒,上面缀着一颗绿松石,甚为惹眼。

看起来气定神闲,心情愉悦。

“找我有事?”青年淡淡开口。

“找你有事?”叶修文被这淡淡的语气一激,气得忘了本来要问宿怀霜的事,只怒道:“你说我找你什么事?昨日到底谁放了谁鸽子?”

昨日两人本约好复核前些日呈上来的天文、漏刻记录,到了约定的时辰,却只等来一个小厮,告诉叶修文今日宿大天官来不了了,复核一事改日再定。

过几日便是元宵灯节,要赶紧定下天子登楼的吉时不说,更重要的是要根据冬至以来的云气及星象观测,预测灯节那日的风向、风力、荧惑星的方位等数,避免那日产生火患。

复核一事刻不容缓。

叶修文深知宿怀霜品行。宿怀霜虽说看起来懒倦,却极其重诺,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两人还在书院时,有一老先生是个老顽童,跟众位学生约定谁能背下《开元占经》,便免一年的考试。

此言一出,学子们纷纷哀叹放弃。

《开元占经》共一百来册,别说是背了,就算通读一遍,都要费不少时日。

叶修文最怕考试,这个彩头正中了他的心思,苦于这难度实在太高,便也只能作罢,当作老先生的一番玩笑之言。

机缘巧合之下,宿怀霜和他约定替他背书过关,他则要将手中一物交给宿怀霜。

考核那日,老先生随意翻动书页,念出上半句,宿怀霜则在他身后低声答出后半句,他再复述出来。

如此试了五十来页,宿怀霜无一处疏漏。他竟果真将《开元占经》全背了下来。

后来叶修文心里歉疚,告诉宿怀霜他想从自己这里得的那个物件,其实不用费这么大气力,他也会给宿怀霜的。

宿怀霜只轻描淡写道:“我知道。只是既已经约定了,便不可更改。”

是以这次即便宿怀霜放自己鸽子,叶修文也半点怨气也无,他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宿怀霜放自己鸽子也就罢了,现下还问他,找他什么事?

“看看这个。”叶修文刚要发作,一叠纸递到他面前,宿怀霜淡淡道。

纸上正是两人打算复核的天文、漏刻记录,上面用朱笔画了小圈,圈出的地方旁边都密密麻麻写了批注。

哪里有错漏,哪里需添记录,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你昨夜去钦天监了?”叶修文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没放我鸽子,干什么要我先回去?”

“我去时已是深夜了。”

叶修文不可置信地重新看了看手中的纸,道:“这些批注看起来是根据昨夜的星象新写上去的。你深夜才到钦天监,如何观的星象?”

“观星象是在那之前。”

“在哪儿?”

“小舟上。”

小舟上?

叶修文兴奋道:“你那救命恩人来京城了?和你泛舟湖上?”

宿怀霜难得放下手中书册,眉头一挑,道:“你怎么知道?”

“……”

叶修文一时竟无言。宿怀霜怕是忘了自己曾说从不穿青色锦服,从不戴银戒。他是怎么知道的?今日宿怀霜这一身行头,傻子也能看出来反常,只怕是就担心人家不知道吧。

叶修文嘴角上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回想着此前种种,道:“难怪之前巴巴地去寻小黑猫,找到了又不带回来。再后来又藏着人家画的小像。原来沈姑娘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宿怀霜素来口风极紧,滴水不漏。只于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高烧数日不退,叶修文前来探望时,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拼凑出了一些他过往的故事。

似乎他和他那救命恩人分开得不甚愉快。宿怀霜烧得迷迷糊糊时,眉头深锁,神情悔恨,低声说他那时年少轻狂,说的话太过伤人。

据他描述,那姑娘也曾对他说:“此生我不入京城,无需再见。若再见,也只当从未相识。”

就是从那场大病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宿怀霜穿青色锦服,戴银戒。他还以为宿怀霜早将那银戒扔了。

宿怀霜挑眉道:“你知道沈姑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叶修文笑容狡黠,道:“宿大天官昨日亲临长乐楼,惜败于一年轻姑娘。这在坊间都传遍了,结合过往种种,我还能猜不出来?”

今日他起了个大早去千佛寺拜财神,财神庙却不如往年拥挤,只见众人不在殿里逗留,上完香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离开前还小声议论着什么,他便留心听了听众人谈话,才得知昨日沈姑娘在长乐楼一画成名,众人都约着今日去沈姑娘画肆请她给画灯。

原来宿怀霜爽约,是为了沈姑娘。而青衣银戒又是和救命恩人有关,不难推出沈姑娘就是宿怀霜的救命恩人。

宿怀霜闻言紧拧眉头。

虽说他向来知道京城但凡有什么风声,不出几日酒肆茶坊间便人尽皆知,但昨夜发生的事,今早就传遍了京城,似乎快得有些古怪。

叶修文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她不是说她永不再入京城,怎么会在京城见到她?”

宿怀霜答道:“她失忆了。”

叶修文沉默了片刻,失忆了,所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助她恢复记忆?

宿怀霜垂眸,昨夜的场景在他眼前闪过。

微风吹动缠绕在那人乌发间的青色丝带,青色丝带如山水,亦如三月柳枝。

而春光易逝。

他作为钦天监监正,观象测时,最是知道天地运转自有其序,从不为人力而有丝毫移易。

明知春光易逝,偏生此念。

“我想把春光留住。”

青年看着窗外初春景象,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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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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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