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楼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盖住了竹笕里梅花酒顺流而下轻撞琉璃珠之音。
在顾俊生答出梅花之前，许多客人也都在猜测谜底是梅花，可苍苍姑娘已经点明这个答案是错的，众人一时失了主意，抓耳挠腮，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思考为好，便开始胡乱猜测，期盼能碰巧猜对。
“不是梅花……那就是梅枝！”有人高声道。
“错了，定是梅影！正应了墨痕和月这两个意象。”另一人洋洋得意道。
“不然就是落梅！”
“梅蕾！”
“一定是梅窗！”
苍苍立于楼中央，不住浅笑摇头。
沈为青刚一起身，身旁万小春就低声惊呼道：“沈姑娘，你猜出来啦？”
沈为青笑道：“前几日你和韩姑娘给我们露了一手，今日我也给你们露一手。”
程玉亭担心道：“为青，你的手……”她还记得沈为青早些跟自己说过，她的右手伤了。
沈为青微微一笑，道：“无碍，我心里有数。”
众人见喊了一阵，都没能答对，陷入了沉思。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站起身来，朝楼中央走去，一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楼中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流水和琉璃珠轻撞的叮当响声。
那姑娘披着件白色披风，皮肤细腻瓷白，眼睛清亮灵动，仿佛对即将说出的答案极胸有成竹般。
赵令璞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弯。
苍苍见沈为青向自己走来，没有丝毫意外，只颔首微笑。
沈为青很肯定答案就是昙花。现在还没有人说出正确答案，只要她说出口，画下来，甚至不需要画得很好，就能赢得和长乐楼新东家见面的机会。
她倒是要看看，宁国公世子设下这梅花宴，是要干什么。
沈为青朗声道：“是昙花。”
“是昙花。”
现下四下里一片安静，她的声音清晰可闻，与此同时，有另一个声音自门口传来，与沈为青的声音交相重叠。
众人又齐齐循声望向门口，一看之下，满座哗然。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年，青年披着件黑色狐裘，罩着里头的竹青色锦衣。手上没戴着那颗翡翠扳指，而是一个花纹繁复的银戒，上面缀着一颗青绿松石。
“他怎么来了？”
“居然是宿大天官？”
四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二层楼三层楼的客人全涌到栏杆边，看这位闻名京城的宿大天官。
沈为青微微蹙眉回看，和宿怀霜对视。
他竟然真的来了。
众人哪里哪里知道长乐楼的新东家早就托姜乐来给宿府送过请柬，还以为长乐楼这么大的声势，连宿怀霜都要来凑个热闹。
一片惊叹声之中，只有宁熙哀嚎一声。
没想到居然赌输了。
万小春看到了宁熙的窘态，正嬉笑着去摇韩秋儿的手臂，却见韩秋儿抬眼看了门口一眼，低下头，半晌又抬眼看过去。
程玉亭担心地看着沈为青，上次沈为青去宿府画画就对上了宿怀霜，现在又和他比，比输了沈为青自然不高兴，可若比赢了，谁知会不会惹恼这个宿大天官。
站在宿怀霜身侧，刚刚迎他进来的小厮快步走上前，对苍苍耳语了几句。
苍苍点点头，笑道：“原来是宿大天官，有失远迎。”又环视一圈道：“沈姑娘和宿大天官都答对了。谜底正是昙花。”
满座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原来是昙花。”
“谁能想到啊？这么一大出梅花宴，可是结局竟然是昙花。”
众人略一思索，明白昙花正合谜底，忍不住猛拍大腿，怪自己困在了梅花宴的梅花二字上，没往旁的想去。
众人本要跃跃欲试，可是谁也没能想出这样的答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斗，不过说到底，就算猜出了，谁又敢和宿大天官争呢。
不过宿大天官这样的权臣，真的会为了见长乐楼的主人，而当众比试画技吗？若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面子往哪里放？
这长乐楼的主人，倒真有这么大来头？
宿怀霜淡淡扫视了楼内众人一眼，将目光落在了楼中央立着的女子身上。
她果然在这里。
那日他在书房桌上看到了长乐楼的请柬，看完便放到一边。叶修文和他约好了今日复核前些日呈上来的天文、漏刻记录，康叔见他要出门，问了一句是否是去长乐楼。一番询问下，才知道长乐楼的请柬是一个穿着镖服的姑娘送来的。
他立马记起，冬节前后，在宿府门前撞见她时，旁边也站这个穿着镖服的姑娘。
苍苍依旧面色不变，笑道：“既然两位都答对了，便请两位都画下昙花，待东家过目，自会决定胜者是谁。”说着拍了拍手掌，四个小厮走上前来，端上笔墨纸砚。
宁熙醉得迷迷糊糊，身子往姜乐来那边偏了偏，低声问她道：“宿、宿大天官还会画画呢？”
姜乐来推了推他，让他坐直了说话，道：“我哪知道，你不如先想想赌注怎么说吧。”
提到赌注，宁熙蓦地坐直，灵台清明。
宿怀霜唇角微弯，道：“比比也无妨。”
沈为青微微蹙眉。
真是阴魂不散。
她如今一桩桩一处处地查，费了这么多心力，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晚些再对宿怀霜下手。她不希望宿怀霜是元凶，她不愿意相信，可是他总是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得不去想这件事情。
宿怀霜似乎没意识到身边的人思绪在翻涌，亦没有理会四下里的窃窃私语，唇角微勾，道：“谁先画？”
“苍苍姑娘，可有时间限制？”沈为青转头问苍苍。
她前几日去李宅，勉强在短时间内给白猫画出了画像，此后左手手腕一直酸痛，若是在今日再次强撑着落笔，必定让伤复发，可是世子如此挑衅，她定不能不管，既然在长乐楼里，众人面前，宿怀霜也在，未尝不是一次大好机会。
一次让众人觉出宁国公世子温润如玉外表下的裂痕的机会。
沈为青心一横，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苍苍笑道：“承蒙诸位捧场，出此谜题原本不过是为了给席间增添些趣味。未曾想竟然有两位同时答对，实在出乎我等意料。不如这样，以一柱香为限，切磋比试，免得满楼宾客久候。两位意下如何？”
宿怀霜微微颔首。
沈为青笑道：“一柱香可画不完一整幅画呢。既然谜底已经出来了，我看这画应求意尽，而不求形似，你说对吗？”
苍苍微微蹙眉，思忖片刻，道：“自然。”
沈为青又道：“还有一事，想请苍苍姑娘答允。”
“姑娘尽管吩咐。”
沈为青笑道：“据说长乐楼的请柬上的字是蘸了一种稀罕的墨写就的，这种墨楼里可还有？”
苍苍道：“有是有，姑娘是想……”
沈为青笑道：“我只是好奇这墨能否入画？待此轮比试过后，不论我和宿大天官谁胜谁负，传出去总归是京城一段佳话。此墨遇水不化，想必能保存得更久些。不如就用它来作画，画成后悬于长乐楼壁上，日后往来宾客见了，也能知今日发生的这桩趣事。”
苍苍微微蹙眉。
这话是在用宿大天官的名气，给自己的画作增添噱头。这样明晃晃地利用宿大天官，他肯同意么？
苍苍转头问道：“宿大天官以为如何？”笑着将这桩难办的事交给了宿怀霜。
宿怀霜目光扫了一眼沈为青，道：“可以。”
不过片刻，小厮便将桌上的墨替换了，两份墨，分别放在长桌的两侧。
宿怀霜和沈为青一左一右站在长桌前，提起笔，同时将笔头向磨好的砚台上蘸去。
楼中众人伸长了脖子，盯着桌上的两幅洁白画卷，不肯哪怕错过一瞬，可惜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二人的动作，看不到画卷上的图案。
沈为青向宿怀霜那边移了移，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道：“宿大天官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没想到竟然还会作画。这也难怪，这么多人争着抢着给宿大天官送画，宿大天官看也看会了，只是不知今日当众作画，是否会让大人的秘密为人所知呢？”
宿怀霜就是颜庄主人的事，他瞒得极好，定然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她铁了心要赢下这场比试，便故意激他，扰乱他心绪。
一语毕，沈为青再不看宿怀霜，只专注在画卷之上。
宿怀霜闻言，手中笔杆一滞，良久，才重新落笔。
众人虽看不见画，但只看两人各自运笔的姿态节奏，已然看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
宿怀霜身定如松，只手腕处稍稍动作，整个人如惊涛拍岸时岸边岩石般傲然不动。沈为青则挥洒自如，袖袍翻飞，如海浪般一卷一舒，仿佛于天地间呼吸吐纳，自成章法。
四下寂静无声，只听得到两人的笔锋擦过白纸的声音，配合着酒溪落下撞击琉璃珠的声音，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苍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宿怀霜和沈为青同时停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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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