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连下了好几日，沈为青因在病中，闭门不出。
她下定决心这几日将思绪放空，按耐住性子不碰画笔，也不去想沈二小姐的事，一时间百无聊赖，好在有宁熙送来的《广林画谱》解闷。
这画谱据说集齐了千位画师名家得意之作，本是宫廷之物，历经两朝才得到许可刊刻，流传于士大夫之间，又经过两朝，民间才得以翻刻流传。即便如此，想要找齐这画谱，亦非易事。
沈为青边翻看画谱边忍不住啧啧赞叹。宁熙的性子这样细心周到，难怪京城里从绝色丽人到大家闺秀，没有不乐意被他画的。
又过了几日，她的病终于大好，开始练习给画着色晕染。
着色无非讲究两点。“薄中见厚”和“色不碍墨”。
“色不碍墨”指的是画作以墨色勾勒为骨，着色时不能喧宾夺主，丹青与墨线距离越小越好，但是不能重叠沾染到墨线。
若是沾染到墨线，也不是全无办法，可以选择复勒，重新勾描这幅画的骨架，但是这样毕竟落了下乘，何况她左手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如，若真走到这一步，难免不出岔子。
宁熙的画作勾勒得不错，她不想毁了这幅画。
好在经过此前在画笔上绑小石子的练习，沈为青对运笔的控制已至精准。
现在难的是“薄中见厚”。
“薄中见厚”指的是丹青要层层叠加，不可直接厚涂，显得脏闷滞涩，每一层丹青的叠加单看均清透明净为最佳，考验的是落笔的轻重得当。
沈为青对此还未能控制自如，刚在画纸上试了试，十次里面倒有四五次的落笔都厚重沉闷。
略一思忖，沈为青即刻出门，不一会儿带回了两尾小指粗细的小红鱼，放入了装了清水的瓷碗中。
沈为青刚把瓷碗放在画肆里的画案上，一道黑影嗖地跳了上来。
她刚病的那日忘了给墨墨喂食，心里过意不去，此后的几日每天都多加了一条小鱼干，墨墨的脸眼看着圆润了起来，肚皮随着走动左右晃荡。
今日沈为青刚决定给它减两根小鱼条，墨墨本在不满地用力甩着尾巴，忽然看着活鱼，激动不已，伸出爪子就往瓷碗里掏。
“不是给你的。”沈为青一巴掌把墨墨扒拉开。
墨墨又凑上前来。
沈为青再把它推开。
如此几次之后，墨墨也就乖乖下了画案，趴在一旁的香几上盯着瓷碗，不一会儿，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为青用没蘸墨的笔尖点在小红鱼的额头，小红鱼唰地闪动到一旁。她抬起笔，等待水面变得平静，再次落笔，这次过于小心，笔头只沾到浅浅一层水。
又试了一个时辰，还是不行。
沈为青打起精神，再次落笔。
墨墨睁开惺忪睡眼，看了一眼沈为青，伸了个懒腰，翻身继续睡了。
连着练习了数日之后，沈为青再落笔时，已经可以控制笔尖在水面和小红鱼的额头之间，笔尖随着小红鱼的游动而动，却不惊吓到小红鱼使它逃窜，对于笔力深浅的控制，这才算过关。
画肆里的窗户糊着绵密的窗纸，将寒意挡在屋外，阳光却柔柔地透了进来。
沈为青蘸墨，一口气在画纸上连画了数十笔，朝着窗户举起画纸，阳光透过着墨处，显得清透明净。
沈为青舒了口气 。
练成这样，可以去顾府了。
沈为青想起上次去宿府，全身冷得一激灵，决定先去把那白狐裘赎回来，到了当铺，掌柜的却告诉她她来晚了几日，那白狐裘已经卖出去了。
沈为青觉得可惜之余也别无他法，决定去城东的彩帛铺碰碰运气。
“别挡道，这里头的东西摔坏了你可赔不起！”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差点撞到了沈为青，他手里摞着五六个箱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一路吵吵嚷嚷着进了彩帛铺旁边的珠宝阁，刚将这东西放在桌上，擦了一把汗道：“可累死了。”
店里另一个小厮道：“哪年冬至不是这样，早些操办起来才不容易忙中出错，不知道顾家肯不肯卖些珠宝给我们铺子，东家还没回来么？”
“别说了，过来搭把手。”
沈为青经过的时候向里头看了一眼，架子上大大小小的玛瑙翡翠闪得人眼睛疼，二十多个伙计进进出出，有条不紊，手上捧着绒布箱子，猜也知道里面是价格不菲的宝贝。
冬至那天开始，京城放关扑三日，各大珠宝铺、彩衣铺沿街搭十里彩棚，商家以珠宝为赌注，客人则以摇签筒、掷铜钱等方式赢得赌注或者输掉身上的铜板。
沈为青知道京城人好关扑，只没想到顾家藏品这样多，连这样大的珠宝铺子都要找顾家采购珠宝。
沈为青在彩帛铺没选着合心意的狐裘，便径直回家了。
次日，沈为青上门顾府。
顾府看门的小厮坐在台阶上，抬头看沈为青，不知她什么来头，只问道：“这位小姐有什么事？”
沈为青道：“我姓沈，找顾毓年顾小公子。”
小厮没好气道：“姓什么都没用，小公子不管关扑的事。”
临近冬至，上门的商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个个都得通传，来往跑得他脚肿得鞋都塞不进，好在客人们都懂事，往他手里塞的不是银锭也是碎银，这位小姐一上来就要进门，想得倒是美。
沈为青道：“和关扑没关系，请小哥通传一声。”
小厮白眼翻到天上，赖了半晌，不情不愿懒着身子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顾毓年快步迎出来，看一眼沈为青，马上红着脸连声说着抱歉，道：“近日为了准备冬至的关扑，不断有人上门或借或买珠宝，阿福把你当成了商贩，所以才对你无礼。”
沈为青笑道：“无妨。”
顾毓年来门口迎沈为青的这段时间，已经交代府里丫鬟将画卷、丹青等物准备在府内池上水榭，顾毓年和沈为青前往水榭时碰见了顾家老爷和夫人，两人看起来甚为和善，看到沈为青眼前一亮。顾小公子只说是画师来给画卷着色。
有了去宿府的经验，沈为青今日刻意多穿了几层，到了地方才发现全无必要。虽说在屋外水榭里作画，四周挂着锦缎帘幕，桌旁暖炉手炉一应俱全，顾毓年还嫌怠慢了沈为青，要丫鬟快些送来热茶。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送来一壶热茶，外加一盘精致糕点，说是夫人的意思，别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沈为青笑着道谢。
顾家好热闹。
和宿府完全不一样。
那样冷，那样静，除了宿福辰和那一壶热茶，整个府内也只有那棵柿子树，带着灿烂辉煌的暖意。
和宿怀霜上次见面算不得愉快，明明就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人，阴差阳错又见了一次。
可惜给他留下了一个极差的印象。
这也没什么，她现在顶着沈二小姐的脸，而他大概也早忘记了曾经救过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铺开画纸，低头调色，见顾毓年在一旁如坐针毡，笑道：“抱歉，前几日病了一场，是以今日才来给画卷着色。”
顾毓年紧张道：“沈姑娘病了？怎么病的？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么？”
“已经大好了，多谢顾公子关心。顾府上下忙成这样，顾公子还在这里看我给画卷着色，不用操办关扑的事？”
顾毓年摇摇头，道：“我没那个本事，关扑的事向来由哥哥和父亲操办。”想起顾俊生上次刁难沈为青，立马又道：“上次哥哥在千佛寺为难姑娘，我还未替他向姑娘道歉。”
沈为青暗自诧异：顾大公子哪里是在为难她，明明是借着为难她表露对这个弟弟的不满。这位顾小公子是有多不谙世事，竟看不出来么？
沈为青笑了笑，只道：“顾小公子虽不从商，但是总有一点要强过顾大公子。”
顾毓年眼睛亮了起来：“什么？”
“眼力。”沈为青笑道：“若非眼光独到，又怎么会受颜庄青睐？”
顾毓年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那是碰巧罢了。”
沈为青摇摇头，笑道：“你觉得你不是凭借的真本事对不对？其实人人都觉得自己没有真本事的，往往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觉得自己有真本事。”
顾毓年抬眼看向沈为青，还没理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只听她又笑着问道：“画师之中言必称颜庄，颜庄究竟在哪儿？顾公子去过么？”
顾毓年点点头：“去倒是去过的。”
沈为青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不知道在哪儿。”
沈为青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我被接去庄子上的时候蒙着眼睛，上了马车之后弯弯绕绕兜了许久，等到了庄子里，早分不清方向了。 ”
装神弄鬼。
沈为青心里冷笑一声，问道：“颜庄如此行事，倒像见不得人的旁门左道，怎么还会如此受人追捧？ ”
“沈姑娘知道是谁奉旨总理画学诸事么？”
“据说是宁国公世子。”
顾毓年道：“不错。颜庄当时一举成名，甚至声望一度超过画学，靠的就是一场和宁国公世子的比试。据说那日现场展出一百幅画作，五十幅真迹，五十幅伪作，颜庄主人和宁国公世子先后辨认真伪，辨认准确多的那人获胜。”
沈为青道：“听你的语气，是颜庄主人辨认准确的更多了？”
顾毓年摇摇头：“一百幅画作，宁国公世子和颜庄主人，全部辨认无误。”
沈为青心下一惊。
全部辨认无误……如此眼力，世间竟有两人。
“那两人是如何分出胜负的？”
“颜庄主人比宁国公世子，快了半柱香。
沈为青默然。
若果真如此，颜庄倒也真当得起如此盛名。
顾毓年接着说道：“此后有些画师，不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画学上，便会递画颜庄，赌一个一举成名的机会。”
沈为青心下凛然，顾小公子说到了她最在意的点上，立即问道：“据说给颜庄递画的方式血腥得很，若不是真迹就要废了一只手？”
“不不，”顾毓年连连摇头，“那是以讹传讹，传得夸张了。有不少爱收藏古画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眼红颜庄能收藏最好的画作，谈起这个庄子总是愤愤不平，是以将递画的四种法子戏称为财、权、运、命。后来越传越没谱，直接就说要立生死状，一只手，换一个递画的机会。”
“所以并非如此么？”
“每日向颜庄递画的画师无数，画作更是数不胜数，颜庄主人没精力每幅画都过眼，所以立下四个递画的条件。所谓财，就是交钱入局，如果画没有被选中或者是画不是真迹，那就收钱了事；权，就是请高官为递画人作保；运，则是在赌局上以一幅画为赌注，一路赢到最后，代表此画不凡，也值得颜庄主人过眼；最后一种法子，才是命，以自己作画的手立下生死状，若非真迹，则毁去一只手。”
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依旧透亮，氤氲的热气却早散了。
沈为青指尖发凉。
沈家家财万贯，这么多种法子，沈二小姐何至于选了最险的那一种？难道真是因为沈家两姐妹关系不合，沈二小姐窘迫之下才出此下策？还是沈二小姐自信自己的画作是真迹，不曾想过会遭人陷害？
顾毓年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她微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半晌，那女子开口道：
“顾公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