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站在院子里和宋凡鱼闲聊了好一会儿,打了四五个喷嚏,终于等到宿福辰一路小跑着过来。
宿福辰手里捧着个冰白瓷碗,里头是雪堆般的冰屑,最上层铺着几瓣红彤彤的脆甜柿子。
沈为青一愣,看向宋凡鱼,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宋凡鱼来宿府数月,已知道了这位宿小姐的性情。不论多严寒的天,也总是嚷着热,跳上台阶去掰屋檐下的冰凌来吃,躺在刚下过雪的松软雪地里打滚,都是常有的事。
这雪柿碗就是她近日的最爱。
宋凡鱼瞥一眼那雪碗就觉得凉意沁入了骨子里,赶紧将目光移开,打定主意绝不去碰。
宿福辰看向沈为青。
沈为青刚准备拒绝,看着面前那双带着热切期待的黑亮眼睛,终究是说不出让小姑娘伤心的话,接过碗,一边牙关打颤一边吃完了。
沈为青到家后赶紧叫人挑了两大桶清水来画肆,自己则烧了秸秆,煮沸冷水。
待水气升起,沈为青泡在浴桶里,将后颈靠在桶边,高高举起右手,微微弯曲手掌,伸直,再弯曲,再伸直,开始慢慢捋清宋凡鱼说的话。
颜庄三年前曾因一位画师递了仿作给庄子而废了那位画师的右手,沈二小姐十五岁一画名动京城,也是三年前。时间重合得刚刚好,若说两者之间没有关联,沈为青无论如何也不信。
可沈二小姐若能以一画扬名,怎么会被颜庄认定画了仿作?若颜庄认定沈二小姐递的不是真迹,沈二小姐又是以什么方式名动京城?
月光流淌,波纹如缎,沈为青蓦地整个人扎入水中,浸了片刻,才钻出来,大口呼吸。
有两种可能。
其一,沈二小姐成名在前,向颜庄递画在后。有人想借沈二小姐的画作扬名,于是偷梁换柱,将别的画师的画作给了沈二小姐,沈二小姐未能察觉自己的画作被替换,误将仿作递了颜庄。如此一来,颜庄认定沈二小姐递交仿作,毁了她的右手。若真如此,沈二小姐的画作上的落款必定换做了那人的名字。
其二,沈二小姐向颜庄递画在前,成名在后。有人在沈二小姐递画给颜庄之前便看中了沈二小姐的画作,想要据为己有,不欲让这画作被颜庄收藏,所以仿造了沈二小姐的画作递交颜庄,沈二小姐右手因伪作而被废,而真迹流落在外,辗转于达官显贵手中,得以成名。
无论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种,都要等看到沈二小姐的画作一切才得以明晰。
好在那日于千佛寺将画像卖给了顾家小公子,他和颜庄走动频繁,下次借着上门给画像晕染着墨,便可趁机向他打听此事。
今日上宿府还了顺安县主的情,关于沈二小姐的事本如线团般乱缠,如今终于理出一些头绪,沈为青整个人松了下来,闭上眼睛,脑子放空,只觉得水渐渐变温、变凉,整个人飘飘荡荡,晕晕乎乎。
“姐姐从江南来?”
沈为青想起自己此前问宋凡鱼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其实她自己也是江南人。
“让让!让让!”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为青蓦地睁眼回头,看到一艘大船缓缓向自己身处的乌篷船靠近,船身被翻起的波浪压得向一旁倾斜,大船溅起的水雾落在她的胳膊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大船上的船帆缓缓降下,船工将竹篙往乌篷船上轻轻一推,本要相撞的两船便又分开了。
父亲母亲站在船头指着远方笑着说了写什么,她听不清,只顺着父母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原来到了闸口。
来自天南海北的大小船只都在这里汇合,都在等待开闸放行。
那艘大船船舷两侧开着窗户,挂着青色幕帘,伸出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食中二指间夹着一根兔毫笔,水雾落在手臂上,那姑娘迅速将手缩了回去,半晌探出一张脸来,闭着眼去接那水雾。
沈为青仔细瞧着,看到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笑意盈盈。
沈二小姐。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为青略一思索,明白过来。
沈家以海上经商为业,这条水路是从沈二小姐的家乡桐洲去京城的必经之路,沈二小姐必然是跟着现在的家主沈大小姐前往京城运货。
沈为青张了张嘴,想喊沈二小姐,发现自己声音微弱,她再试了一次,还是细若蚊吟,便也作罢,重新靠回船舱里发怔。
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刚刚沈二小姐是用的右手握笔!这时候她的右手还没有被废!
她全身忽然一个激灵,探出船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二小姐大喊:“沈二小姐!别去京城!别给颜庄递画!”可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地闷住了,即便她竭尽全力发声,四周还是一片寂静无声。
随着一声沉闷的号子声响起,闸口大开,沈二小姐放下了幕帘,大船缓缓向前行进。
沈为青眼看着大船驶过她的眼前,沈二小姐没有看到她的招手,自然也没有听到她想要告诉她的话。
沈为青泄了力,颓然向后靠在船舱壁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想要撑着船板坐直身子,右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幅卷好的画卷,她按住右侧卷轴,一寸一寸地向左展开。
画卷终于露出全貌。
沈为青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都凉透。
这是一幅长卷,讲述的是昙花韦陀的故事。传说天上掌管百花的花神下凡化作昙花,爱上了每日为她浇水的少年。玉帝得知后勃然大怒,罚花神化作的昙花一年只开瞬间,罚少年于灵山出家,赐名韦陀。
画卷分为四个部分,移步换景,相遇时风清月明、湖心微波;定情时春和景明、一片生机;离别时山峰嶙峋、残阳如血;重逢时云开雾散、春回大地。
笔下山水含情、草木有灵,山水随着两人的心绪变换,温润柔和的披麻皴、筋骨坚韧的荷叶皴、流畅的卷云皴等画法交织,却不见丝毫匠气,只觉得自然天成。花神的衣摆由春蚕吐丝描画就,线条连绵潇洒。韦陀的服饰则由竹叶描画就,风骨峻峭。
这便是名动京城的《花神图》,也只有这样的画能够名动京城。
这是……沈二小姐的画。
怎么到了她的手中?
“为青,怎么还不落款?”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是谁?
谁在说话?
沈为青蓦地坐直了身子,水花四溅,一时间灵台清明。
墨墨不停地在浴桶边转圈,低声叫着,声音十分焦急。
桶里的水已经冰凉,沈为青恹恹地摸了摸额头,滚烫得骇人。
经过这一整天折腾,终归是病了。
次日沈为青回想起昨夜那梦,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今日病一场她反倒松了口气,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不练画也不去想沈二小姐的事。
沈为青挣扎着起身去城南的药铺抓药,正好上次左手手腕疼,本想去买罐活血化瘀的药膏一直懒着没去,这次可以一同买了回来。
刚进药铺,就见里头立着一人,背对着自己,斜靠着药柜,等着掌柜的给他抓药,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连着打了四五个哈欠。
沈为青忍俊不禁,看来道士的符咒是真没什么用。
那人正是叶修文。
叶修文转身看到沈为青愣了一愣,两人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沈为青抓完药,回到画肆,发现画肆里一位姑娘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篓,正在看桌上拿来练习用的画纸,惊讶道:“玉亭?你怎么来了?”
程玉亭转头定睛一看,见沈为青脸色苍白,担心道:“我还要问你呢,墨墨的小鱼干还够吃么?怎么没来找我拿?”
沈为青一怔,真是病得昏了头,忘记了给墨墨拿小鱼干,难怪它早上一直弓着背,不停在自己身边打转,拿尾巴蹭自己的腿。原来是饿了。
沈为青将昨日去宿府发生的事大致跟程玉亭说了说。程玉亭得知顺安县主的事总算是顺利解决了,心中也替沈为青舒了口气,至于宿福辰要沈为青当老师这件事,沈为青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程玉亭也不过多评论。
程玉亭看沈为青脸色,知道她病得不轻,“天越来越冷了,你那狐裘要不还是赎回来吧。”她还记得初见沈为青那天,她一身白狐裘,华贵无比,容色绝丽。
沈为青点点道:“也是,等过几天我病好了就去。”
又过了几日,宁熙听说沈为青病了,热心前来画肆给画肆门前安了个厚厚的布帘,沈为青向他打听了顾府所在之处,宁熙再三向她确认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他陪同前去,这才作罢。晚些韩秋儿和万小春送来了姜茶,和沈为青聊了好一会儿近日戏班子里的事,见天色渐晚,两人这才一同离去。
夜幕四合,钦天监里燃起烛火。
叶修文一只脚刚跨进钦天监,伸头一探,立马见鬼了似地缩回来,不敢置信地再探头看一眼,只见宿怀霜正伏案写写算算。
叶修文揉了揉眼睛道:“难得见你这么晚还在钦天监。”
宿怀霜头也不抬,没搭理他。
叶修文也不生气,上前走到他桌前,拿了几颗他桌上的荷叶包着的烤栗子,剥壳来吃,栗子壳零落在桌上,有几瓣落在了一张叠起来的纸上。
宿怀霜微微皱了皱眉,将那栗子壳用手拨开,道:“别吃得我一桌子都是。”
叶修文一怔,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似的,道:“你还在意这个?”
宿怀霜不说话,接着落笔。
叶修文仔细看了看桌子,将那叠着的纸拿起展开,笑道:“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画纸上的青年眉毛斜飞入鬓,轮廓明晰,瞳如点漆,和宿怀霜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面无表情,却没来由地给人一股压迫感,拇指上一枚翡翠扳指不俗。
“这是……”叶修文恍然大悟,认出了这画风,道:“你不是说那道士的符咒没用,要我去抓副安神的药么,怎么你也信上了?”
宿怀霜头也不抬,道:“你的药抓了怎么还哈欠连天?”
叶修文皱眉道:“再过几日就要颁布新年历法了,可不能不上心。你可别也病了,你要是再病了,就得让五官正去算,他们刚上任不久,哪能算得明白?”
宿怀霜嗤笑一声,道:“‘也’病了?你那困症也叫病?”
叶修文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师姑娘。我前几日在药铺见她抓药,看她脸白得跟张纸似的,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真是我见尤怜。”
宿怀霜沉默不语。前几日在宿府教宿福辰作画,他看她不停裹紧披风,也许是那时候受了凉,道:“看来她的符纸解不了你的困症,也解不了她的风寒。”
对面难得沉默。
宿怀霜挑眉去看,只见叶修文回过神来,一拍桌子,眼睛里满是得知了什么秘闻轶事的激动之色,道:“原来是那位姑娘画的?”
宿怀霜没跟他说沈为青上门递画的事,是以他刚刚才得知从花白胡子道人那里拿来的画纸,竟是那位七十二画师斗画时见到的姑娘画的。
叶修文把那画纸拿至眼前仔细察看,没好气道:“宿怀霜,你让我代你讲学,我天天累得哈欠连天,这些我都不说了。你说那道士给的画像没用,自己却找那姑娘画了一张。你不是从不让人给你画像的么?”
见宿怀霜半晌也不回答,叶修文满脸笑意地下了定论。
“你有事。”
宿怀霜抽走那画纸,淡淡道:“你有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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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