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锐驾车去西城区,开车的时候感觉小臂外侧有点疼,可能是滑雪的时候碰到哪里,他并没在意,运动受点小伤再正常不过。
下午一点半到西城区,余锐才想起来这回并没有和宋乐航提前约具体时间,不过往常都是三点左右。余锐先去网上评价好的甜品店买了红豆甜品。
今天天气很舒适,余锐两点多到谢大物理实验楼楼下,向宋乐航发了消息。
余锐:乐航,我和雪儿在实验楼楼下等你,你慢慢来。
发完余锐便和雪儿在楼前的空地玩起来。
“这是萨摩耶吗?好可爱哦。它叫什么名字?”路过一个谢大的短发女大学生,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雪儿。
“是萨摩耶,它叫雪儿。”余锐听别人夸雪儿,眉眼带笑。
“耶耶,雪儿,你好。我可以摸摸它吗?”
余锐看它吐着舌头,正想让人陪它玩,“可以。”
“好可爱啊,像宋学长。”年轻的女学生摸着雪儿说。
余锐一惊,以为她说的是宋乐航,但姓宋的人那么多,未必说的是宋乐航。
“你说的宋学长是?”余锐忍不住问。
“宋乐航学长啊,他可是我们物理系的神。不妙,我得赶紧去找学长请教了,说不定他没空。”短发女生腾地起身。
一楼的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余锐抬眼去看。
宋乐航穿着浅色的长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手上提着学院帆布袋走出来,漆黑的眼睛望着他们。
穿得厚厚的,眼睛漆黑,还真有几分像雪儿。
“学长!你要走了吗?”短发女生惊讶问。
“嗯。下周。”宋乐航淡淡道。
“那我下周再找学长,我先去实验室了。”女生略微失落。
女生进了实验楼,雪儿摇尾巴蹭蹭宋乐航的腿。
余锐问:“乐航,那个女孩是你的学妹吗?”
“是。”宋乐航应答,轻抚雪儿的背。
余锐默默打定主意,回头问问王逸那女学生的事。
“乐航今天有想去的地方吗?”
宋乐航摇头。
“乐航对展览感兴趣吗?最近有一个艺术展,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余锐想起手机上看的宠物友好的各类活动的宣传。
“可以。”
进车里,余锐把小熊挂件和甜品等给宋乐航,轻拿起宋乐航的手,看了看没贴创可贴的手指,伤口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余锐还是一阵心疼。
“我们出发了,乐航,雪儿。”
“汪。”
余锐开着车,宋乐航抱着甜品,手握滑雪服小熊挂件玩偶盯着看。
“滑雪。”宋乐航突然说。
“嗯?滑雪怎么了,乐航?”余锐把音乐声调小。
“很危险。你受伤了吗?”宋乐航转头看正在开车的余锐。
乐航在关心他。
“没事,只有一点正常小磕碰,我有把握。”余锐眼里含笑说。
等红绿灯时,宋乐航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余锐说:“你要小心。”
“好,乐航。”余锐应下,他能感受到宋乐航的认真。
乐航连柿子树都不想他爬,更何况是这类极限运动。余锐心中甜蜜。
抵达位于谢城市中心的一座现代美术馆外,余锐停好车,和宋乐航带雪儿进入馆内。
余锐买了票,两人一狗安检完,步入美术馆的大厅。
大厅里有一个高度到三楼的巨大现代几何金属雕塑,整体柱形,边缘有扭曲也有舒展的部分,尖锐的刺和波浪并存。
余锐仰视欣赏了片刻,然后侧头看也仰头专注雕塑的宋乐航。
余锐:“乐航,有看出什么吗?”
宋乐航:“不知道。”
“雕塑名字是……”余锐看立在前方的展示牌的注释,“《存在》。这个艺术展的名字就叫存在,乐航,和我们之前看的电影名字有一部分一样呢。”
“嗯。”
“还要看一会儿吗?”
“嗯。”
余锐等在一旁,他看了名字就懂了雕塑的含义,以他的理解,把雕塑比作一个人,大概是人活着有不同的情绪和遭遇不同的事不同的处事方式。
他对宋乐航,就像那些柔和的波浪的部分。在他整个身体里,这样的温柔很少。
十分钟后,宋乐航收回视线,两人牵着雪儿继续往展览里走。
一幅幅大小形状和风格都不甚相同的油画画作贴在灰色墙壁上,有颜色明亮的肖像画,也有灰暗抽象的人体画。
画厅里参观的人不多,可能是因为这家美术馆的门票价格略高,氛围安静。
宋乐航的脚步停在一副大型油画前,雪儿乖巧地蹲坐在他身边,余锐悄悄后退用手机拍了些宋乐航和雪儿照片保存在相册。
等宋乐航的手无意识收紧雪儿的牵引绳的把手,余锐走到他身边,继续向前走。
上二楼是雕塑和装置类的作品,雪儿充满好奇地拉着宋乐航挨个去看。
其中有座和真人差不多高的木雕组合,是两个成年男女跪下,身体部位镂空,共同拥抱一个孩童。
余锐胸口一揪,怕宋乐航难过,暗骂自己为什么不提前确认好作品目录。
“乐航。”余锐轻声呼唤,轻握宋乐航冰冷的手,用他的体温去温暖他。
“嗯。”宋乐航应声,面无表情的脸上情绪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任由余锐牵着。
余锐松了口气,握着宋乐航的手慢慢地行走,到作品前就停下脚步和宋乐航一起看,逛完二楼走到电梯口时遇见一名中年女性和牵狗的小女孩。
“阿姨,我不喜欢那个木头做的雕塑,爸爸妈妈天天不回家,回来也不会抱我,做的雕塑根本就是假的。”小女孩低头攥紧衣摆,蹲下抱住自家的柴犬抽噎。
“傻孩子,爸爸妈妈工作忙回不来,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所以才让阿姨和团团陪着你呀。”中年女性温柔哄着小女孩,擦干净她的眼泪。
余锐心情复杂,他忘了他也是雕塑里没父母拥抱的孩子,但他有雪儿和爷爷奶奶。他原本以为年纪增长后就能释然,然而释然的是和父母永远不会拉近的距离。
高中之前共同生活的时间,他的父母从来不在乎他的兴趣爱好,也不在乎他的成绩。
该做的他们似乎都做了,各种昂贵的乐器、玩具、衣服和电子产品他应有尽有,但余锐父母第一位永远是他们自己。
一句“我们出去旅游了”就时不时把小时候的余锐丢给保姆,短则一周长则半月,夜晚他常常独自度过。
余锐曾尝试讨好他们获得更多关注,结果不如人意,初中时他放弃了,伪装情绪的面具却此后牢牢附着于他的脸上。
他发觉他内心深处空空如也。到了高中和爷爷奶奶以及雪儿生活才填补了一些,然而他没想到他们会离开得那么早。
中年女性和小女孩进入电梯关门,宋乐航随着出神的余锐停下脚步,雪儿舔舔余锐的手背。
下一轮电梯升上来缓缓开门发出声音,余锐回过神,马上抱歉地笑,“乐航,我刚才想了点事情。”
“没事。”宋乐航说。
进了电梯,余锐按下楼层数字,关闭电梯门。
“乐航,我和雪儿以后会陪着你。”余锐眉眼含笑,握着他的手。
宋乐航注视着余锐温和笑着的脸,好像很久后才出声,“……嗯。”
上美术馆三楼,是自然主题的画展,绘画风格暖调偏多。
两人欣赏着自然画作,雪儿忽然低低叫了声“汪”。
“怎么了,雪儿?”余锐朝雪儿的方向看去,是一系列色彩细腻生动的油画,秋日的菊花丛跃然纸上。
“哈哈,雪儿是想起上周我们去的菊花展了吗?”余锐摸摸它的头,“没想到这里有菊花的画,我们去看看吧,乐航。”
“好。”宋乐航说。
宋乐航沉静的目光落在油画上的菊花,余锐看着他白皙清秀的侧脸。
真好看。
余锐感受着宋乐航已然被自己捂热的手,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等宋乐航看完,他们转了一圈三层,最后发现另外一个为华国新人画家单独办的展厅。
“喂,你好好看看,这是我画的!”
两人刚走入展厅,就看到一个二十不到的长发男青年对旁边略高的同龄人指着一幅画大声道,看起来都是男大学生。
同龄的男青年衣着朴素,戴着眼镜点点头,和衣着靓丽的长发男青年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长发男青年不满道,注意到余锐他们进来收了声,拉着戴眼镜的青年离开。
余锐对他人的事没什么兴趣,牵着宋乐航和雪儿看画。
这个新人展里的画作大多水平无法与正展相比。走到一幅黑白两色抽象的大型画作前,余锐虽然不知道画的具体是什么,但能莫名感受到一种流动着的情绪。
这幅画似乎就是刚才长发男大学生指着的画,作者署名“陶舜然”,谢城大学美术学院今年的新生,竟然是他们的学弟。
“乐航,是我们的学弟呢,和王逸同级,挺有精神。”余锐说。
“嗯。画得很好。”宋乐航应声。
逛完所有展览,出口处有家纪念品店和咖啡店。
“我们休息一下喝点东西吧,乐航。”余锐领着宋乐航落座,去餐台点单。
很快,余锐端着冰拿铁和热可可和一个装满水的纸杯回来。
余锐把热可可给宋乐航,坐下低身拿着纸杯给口渴的雪儿喂水。
雪儿喝完水,蹲坐在两人中间,露出萨摩耶微笑。
余锐尝了尝他点的冰拿铁,用的豆子一般。
宋乐航默默喝着热可可,像只可爱的小仓鼠,余锐被萌到。
“乐航,晚上你想吃中餐还是西餐?”余锐看看腕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都可以。”宋乐航回答。
余锐觉得宋乐航好可爱。
其实余锐更想宋乐航去家里,能和上周一样留他住下就更好了。
他在他住过的房间安了即热水机,还悄悄买了宋乐航的洗漱用品和他尺寸的睡衣和拖鞋,甚至还把私密贴身衣物和袜子都买好了。
但还是循序渐进更稳妥。余锐心里叹气。
走之前,两人进了美术馆的纪念品店,余锐注意到墙边挂着各种画作的帆布袋,从中有那幅菊花油画图片的帆布袋。
“乐航,这个怎么样?可以和你原先学院的换着用。”余锐拿下帆布袋,检查了一下质量。
宋乐航犹豫。
余锐微笑着拿着帆布袋去结账,见收银台上摆着一排印着画作的金属书签套装,挑出同款菊花油画的书签套装结账。
结完账,余锐和雪儿等在门口,宋乐航也去了收银台。
出来时,宋乐航把东西放在他手心。
是一条宠物狗的针织花朵围脖,外加一个栩栩如生的缠花的菊花挂件。
“谢谢你,乐航。”余锐得到小礼物满心欢喜,真想抱着亲亲宋乐航的脸。
余锐马上给雪儿戴好花朵围脖,“雪儿戴上真好看,是乐航买给你的。”
毛茸茸的雪儿围着宋乐航绕圈蹭蹭,表达开心。
两人一狗从现代美术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映照在周围。
“乐航,冷吗?”
“不冷。”
“快进车里吧。”
余锐驱车前往一家熟人开的私房菜,在谢城市中心的老别墅区域。
停了车,余锐领着宋乐航往门牌打着低调柔黄光的私房菜门前走,侍者出来热情迎接。
“余先生,好久不见,您能带朋友来赏光来太好了,请进。”
“今晚的菜不要辣,调味偏甜口,糖醋口的可以,份量适中。再准备一份狗的鲜食,不用上酒。”
“好的,余先生。”
两人进了私房菜别墅内部,被侍者引入舒适温暖的包间。
“乐航,这家味道挺好,不要吃了就嫌弃我做的。”余锐脱下风衣笑道,顺便接过宋乐航的长羽绒服、帽子和围巾放好。
宋乐航:“我不会。”
余锐用送来的温热湿毛巾动作轻柔擦擦宋乐航纤细的手,然后才擦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
摆盘精致的菜很快送上来,有蟹粉豆腐、龙井虾仁、佛跳墙、糖醋排骨、蜜汁火方、竹荪母鸡汤。
宋乐航舀起一勺清澈泛黄的鸡汤,放入口中,味道十分鲜甜,口感顺滑柔和。
“多吃些。”余锐为宋乐航盛了一盅佛跳墙,又夹糖醋排骨到他餐盘里。
“嗯,你也吃。”宋乐航抬起头看余锐,同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余锐。
“谢谢乐航。”余锐温和地笑。
雪儿在桌子一边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吃过晚饭,余锐和宋乐航去附近的人民公园散步。
冬天夜里的公园,空气冷冷的,余锐拉着宋乐航的手慢慢走,雪儿走在前面。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余锐想。
他是不是应该对宋乐航再次告白,但怕被拒绝,破坏了现在相处的气氛。
说不定,在乐航眼里,他们是关系亲近的朋友。
朋友……或许那也足够了。
“乐航,还是孩子们住的地方星星更多,明天我想去那边好好看看。”余锐仰望夜空,只有稀疏的不甚明亮的星星,月亮安静地悬着。
“嗯。”宋乐航同样望着夜空。
“汪。”
“乐航……”余锐低头看他。
“嗯?”
“今晚要住在我家吗?”余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心跳加速。
宋乐航注视着余锐的眼睛,“好。”
“太好了。”余锐眉眼弯弯,一把抱住小只的宋乐航在怀里。
回到余锐家,时间刚刚晚八点,余锐解下外套和雪儿的牵引绳。
“乐航,要先泡个澡吗?还是睡前再泡?”
“嗯。”
余锐马上进宋乐航上周住过的房间,进浴室放浴缸里的水。
宋乐航跟进来,瞧见床上叠好的米色睡衣和床边的干湿两种拖鞋,和上周宽大的男式均码不同,尺码一看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雪儿蹿进来凑热闹趴在地毯上。
“乐航,我放好水了,要加入浴剂吗?有牛奶和水果香味。”余锐挽着袖子走出,强健的小臂沾了水。
“都可以。”
余锐转身去放好入浴剂出来,“乐航,用品都准备好了,有需要就叫我。雪儿,来,走了。”
“好。”
余锐离开时将雪儿一并带走,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宋乐航进入浴室,浴缸里奶白色的热水有股牛奶的淡淡香甜气味。
他换下衣物进浴缸,温热的水没过宋乐航纤瘦的身体。
好暖和。宋乐航想。
余锐总是给予他很多暖和的东西,饭、甜品、衣服、笑容……
福利院因余锐变好,他好像也是。
他总问他“冷吗”,问他“好吗”和“好不好”。
除了他,没有人会问那么多次他的意见,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
宋乐航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喜欢自己。不懂喜欢是什么。不懂自己为什么不继续提防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在他拥抱和牵他手的时候不拒绝他。不懂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从没泡过的高级浴缸里。
他吹干头发换了睡衣,大小刚刚好,面料柔软,棉拖鞋同样合脚,包括余锐准备的贴身衣物。
拧开门把就远远听到客厅余锐和雪儿的声音。
“雪儿,你周一该去洗澡了,在雪场玩得身上都脏了。”余锐道。
“呜呜。”雪儿呜咽。
宋乐航扶着门把手站直,心里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余锐和雪儿这样的存在。
很久很久以前,幼小的他曾有过这样的家。他的家并不富裕,一家三口住在狭小的老出租房。父母之间偶尔拌嘴,却努力工作陪伴着他爱护他。直到有一天厨房爆炸起火,他失去了他们。
后面,他被送去了宋县福利院。在福利院他遭受了同龄人的欺凌、老院长的熟视无睹,他习惯了独自躲进角落里。过了些年,宋院长和那个女孩,以及孩子们来到了他身边,他的生活变好了很多。三年半前的高考前夕,他却再次失去了那个女孩——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他几乎不会回想起过去那些太久远的事,因为会把他投入完全的黑暗,无法动弹。他每天只是投身于物理研究,为了宋县福利院的孩子们赚钱,同时为了安静和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其他的,他什么都不思考。
他未曾料到,他在谢城大学下雨时的开学季无意捡起的一枚钱包,会让他和余锐紧密联系在一起。
他们相处的这三个月,好像有三年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