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每次轮到自家,卫绵都要去田里看好几趟,但幸好那林家也没太过分,没再让孩子来堵自家的进水口。
而更幸运的是,老天爷总算下了几天雨,地里不至于干旱,村里人也都松了口气。
庄悦看着窗外的雨,嘴角挂着笑,想到还有三天就到的六月六,便又问卫绵:“你爹爹可是确定了六月六回家过节?”
卫绵知道他小爹想他爹了,其实自己也想,但自己到底在一个月前去过刘家村给父亲送过衣服,小爹可是快两个月没见过父亲了,他们自成亲后还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卫绵点头应着,“是,爹爹说了会回来过六月六的。”
六月六粽粑节,是仅次于大年夜,和中秋节一样重要的节日,在六月六,一家人是一定要团聚的。
庄悦这几天已经问过几次了,但总担心卫道远那个最爱负责任的人会因为刘家村的活太多,而不回来配他们父子过六月六。
再一次得到孩子肯定的回答,庄悦焦躁的心也终于是放松些了。
戌时时分,雨停了,团团云雾都翻过山边,往别处去了。
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油油的树木与草儿,夏日的那股烦闷之气也随着**去了,不见踪影。
卫绵放下绣品,拿着拇指宽的一小捆香禾糯的禾干往自家的竹林去。
他家竹林边缘种了一小块箬叶,不过箬叶生长凶猛,如今长着长着已经成了一大片了,每年六月六的前几天村里都有不少人来问他们家要。
刚下过雨,箬叶清透翠亮,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香,让人身心都舒畅了些。
在箬叶树上选取叶大且完整的叶片,大概三四十张为一捆,卫绵一共摘了七八捆,自己用几捆,其他几捆晒干了填斗笠,也可以送给其他人家。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庄悦正在灶台前给饭锅添柴。
卫绵看灶前的柴火没多少了,又去楼下搬了一大捆上来,用柴刀砍成小臂长,待他砍好柴,庄悦的晚饭也做好了。
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俩,吃得很是简单,高粱面加水搅拌均匀,制成圆形小块,小火油煎。今天两人没出门干重活,也不觉得太饿,就只炸了四块高粱饼,一人两块,就着酸菜吃。
六月四这天,卫绵和庄悦拿着几大捆香禾糯的禾干在屋前的空地处用火烧,烧好得到的木灰趁热放到水桶中,就得到了包粽子用的碱水。
将碱水过滤几遍,得到的才是干净的碱水,用过滤过的碱水泡糯米,泡上一整夜。
次日,天边刚泛白,整个灵白村都是欢声笑语,孩子们聚在一起,一会儿到这家串门,一会儿到鼓楼里玩耍,他们可是知道过节了是有好吃的。
庄悦卫绵父子俩也起了个大早,吃过油茶后,卫绵煮猪食,庄悦洗粽叶。
不过庄悦腰不好,坐着矮板凳洗粽叶久了难免腰酸背痛,卫绵便让他去看猪食的火,已经砍好柴、起了火的煮猪食并不是个重活,庄悦也做得来。
两个大木盆都装满了水,一个放着没洗过的粽叶,一个放擦洗过一遍的粽叶。卫绵坐到小板凳上,双手灵活又不失细腻地擦洗着——每片粽叶的正反两面都需用丝瓜络在水中擦洗两遍,确保没有大的泥点或其他脏污了再放到另一个盆中。
枯燥重复的活卫绵也做的津津有味的,一年之中就这几天有粽子吃呢,而且更开心的是爹爹今天要回来了。
想到爹爹,卫绵又想到和爹爹在一起的蒋津安,从刘家村去上华村,是必须经过灵白村的,也不知道蒋津安进不进来坐会儿。
卫绵倒是希望蒋津安能进来坐会儿,可从刘家村到灵白村都快要一天时间了,再进来坐的话,蒋津安怕是得半夜才能到家。
卫绵心情复杂地把粽叶洗了两遍,又抬着装粽叶的竹筐去水井那边冲洗了一下,随后放在外头晒太阳。
简单吃过午饭,卫绵将昨晚就泡上的糯米倒到竹筛子上,竹筛子底下横着架在两个板凳上的两根细柴火,竹筛子底下是木盆,过滤水用的,待糯米干到不滴水且粒粒分明了才能包粽子。
等待糯米干的过程,卫绵切了些肉粒,泡了些四季豆,等会儿包粽子用。
糯米干得差不多时,卫绵就将糯米从饶间里搬到堂屋,往糯米里加上一些栀子果泡的水,原本晶莹剔透的白米简单搅拌后立即变得黄彤彤的,跟外边成团的野雏菊一样亮。
搅拌均匀,卫绵和庄悦就开始包粽子,将两片粽叶掐去叶尖,隔着半个指节一高一低地包成漏斗状,往漏斗里放米。
庄悦做的是什么也不会的纯米粽,卫绵则喜欢往里面加一些肉粒或豆子。
包好的粽子用香禾糯禾干制成的套绳绑好,五个粽子为一组,这样不仅方便煮熟后捞出,放在架子上晒干,也方便数数、堆放。
昨晚泡了十四斤米,这下包出了一大竹筛子的粽子,一半是纯米粽,一半是加了肉粒和豆子的。
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庄悦在今早煮完猪食已经清洗了好几遍,现在往里面倒上半锅水,将粽子一组一组地放下去,盖上锅盖,生火焖煮。
粽子通常是煮到傍晚的,这期间只需要加柴火,观察水位,若是干了就加水。
难得的空闲时间父子俩又掏出绣品来做,庄悦在给一家人制布鞋,卫绵则在绣背带上的花。
侗家姑娘和哥儿的绣活都是从小就跟娘亲小爹学的,在十四五六岁就要开始给自己做嫁衣、背孩子的背带绣品。
虽说孩子的第一个背带是由孩子奶奶提供,第二个是孩子外婆,再才是孩子的娘亲/小爹,可你若是不提前给未来孩子准备好,将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卫绵十六岁时就已经给自己未来的孩子绣了两套背带的绣品,也由小爹缝好了放在衣柜里,可如今他回看,总觉得那时针法幼稚,背盖上的大圆不是特别圆,小圆之间间隔也略大,所以最近没事他又开始绣花,打算在出嫁前再做一套。
父子俩边做绣活边聊天,时不时去给粽子添添柴火,太阳便渐渐西落了。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还没见卫道远回来,庄悦便有些担心,放下缝好布鞋,说:“绵绵,你看着粽子,我去村口瞧瞧你爹爹回来没有。”
“哎,好,小爹你去看看。”他也是担心爹爹和蒋津安的。
不过庄悦还没出门,就听到屋外传来卫道远和蒋津安的说笑声,父子俩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跑到窗前伸着脖子往楼下瞧,果真是他俩的回来了!
“爹爹——”卫绵惊喜唤了声爹爹,又去看随着爹爹一同前来蒋津安,眼里藏不住的笑,“回来了。”
“哎,绵绵。”卫道远本就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更显温和,朝着庄悦挥手:“回来了。”
蒋津安抬头望着窗台上明目皓齿的人儿,心里甜滋滋的,这样好的一个人是他的准夫郎。
刚才二人在门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粽香了,现在进了屋,往大土灶那一看,果然煮着粽子。
“夫郎,这粽子可好了?”
庄悦和卫绵从楼梯上下来,高兴道:“正准备拿出来呢,你们回来得正好,可以吃个新鲜的。”
“卫嬷,绵哥儿。”蒋津安同两人笑着打招呼。
“哎,赶了一天路肯定幸苦了,你和你卫叔上去坐会儿,我和绵绵将粽子取出来。”
“我来就好了。”卫道远到了家还没坐下,手就闲不下来了,把自己及蒋津安的布袋塞到夫郎儿子手里,说:“你们且看着。”
蒋津安二话不说将大木板锅盖揭开,一股水汽率先夺出,随之而来的还有粽子碱水混着粽叶清香、糯米稻香的香味。
四人不约而同地吞了口水,这一年才做一回的稀罕食物,自然是人人都爱的。
卫道远拿起一旁洗过的火钳,把绑粽子的禾干夹住,将还烫着的粽子放到准备好的冷水桶里浸好,又出入水几次,才放到干净的竹筐里。
蒋津安在一旁看着,等卫道远夹了三组后,说:“阿叔,我来吧。”
卫道远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没客气,把火钳交给他。
这揉手臂的动作把庄悦卫绵吓得不轻,纷纷问他:“相公/爹爹手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相公/爹爹年初才断了次腿,手臂再受伤了可如何是好,如今年纪大了,就算是小伤小病都可能要人命。
卫道远摇头,笑道:“就是连搭了两个月的土灶,手有些酸,没事,不信你们问津安。”
二人齐齐看向蒋津安,蒋津安便给他们开了副安心药:“阿叔没事,就是搭土灶手酸了。”
“信了吧?”卫道远揶揄,又说:“要说辛苦,这两个月来最辛苦的当是津安了,他怕我累,把重活都揽过去了,我倒是轻松了,但到底年纪大了,身子力气都不如从前了。”
一旁的蒋津安接话:“阿叔说的哪里话,我什么都是从您那里学的,您就是少搅和些泥巴,可嘴皮子都快被我问秃噜皮了。”
三人皆笑。
很快,锅里的粽子都拿出来了,蒋津安和卫道远一人提着一竹筐往屋檐下走。
吊脚楼严格说是两层,但斜坡屋檐下的小阁楼若是围起来,也能有一两间小房间。
不过卫家人少,只围了一间,平时用来招待过夜的亲友。
小房间外边还有不少空地,卫家安了几根小腿粗的杉木做晒杆,平时用来晾晒香禾糯、红薯叶等,现在香禾糯和红薯都没到收获的时候,晒杆还空着,正好可以挂粽子。
待二人从小阁楼下来,卫绵已经将饭桌挪到堂屋中间,刚刚从锅里拿出来的粽子摆放在桌上,旁边还备了碗白糖,用来蘸粽子的。
四人入座后,两个大人和蒋津安都拿了个正常的大粽子,卫绵则去拿形状更加细长的鸡腿粽,这是小爹特意给他包的,里面还加了肉粒。
在他们这边,鸡腿粽都是包给家里的小孩吃的,因为小孩吃不完大粽子,打开了浪费,所以专门给小孩包这种几口就能吃完的。
卫绵从他有记忆起,每年六月六他小爹都要给他包鸡腿粽,如今他都十九了,还是给他包。不过他并未反感,相反因为小爹的疼爱而开心。
蒋津安看卫绵吃的是鸡腿粽,心里笑着,同时也提醒自己,明年六月六要给夫郎包鸡腿粽。
新鲜出锅的粽子香味浓郁,糯米、粽叶、碱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就足够美味,再蘸上平时舍不得吃的白糖,别提多美味了。
庄悦吃着粽子,问起了二人在刘家村搭土灶的事,“如今可是要做完了?吃新节能回家过吗?”
每年七月十四为吃新节,是庆贺丰收和纪念先祖的节日,这一天,大多是亲戚之间互相走动,欢聚一堂。
蒋家今年正有在吃新节邀请卫家前去的打算,吃新节讲究一个“新”,既是吃新米,也可以邀新人,许多定了亲事的人家都会在吃新节邀亲家相聚。如今他们两家定下了亲事,请卫家前来是应该的。
卫道远答道:“开始的时候刘家村有五十多户要搭土灶,结果现在有的人家用上了,那二十几家本来不想搭的,现在瞧着也喜欢上了,又多了七八户,这两个月我们紧赶慢赶,才做了三十多户,估计做完也就吃新节左右那几天,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就……”
“阿叔,吃新节是一定要回来的。”蒋津安突然开口,说:“阿爹阿娘早就同我说过了,吃新节那天家里要杀猪邀二老和绵哥儿去吃饭。”
普通人吃新节一般只是买点肉来,宰只鸡鸭来吃,但有钱人家若是要邀未来亲家来吃饭,通常是杀猪的,来表现自己对亲家的重视。
卫家三人闻言皆愣了一下,他们之前隐约有猜想蒋家会邀他们前去过节,但没想到竟要杀猪。
卫道远和庄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是高兴的,高兴亲家如此重视这门亲事,想来绵哥儿将来在蒋家也不会受委屈,可他们也有担心和惶恐,蒋家这般讲究,等将来绵哥儿生了孩子,他们该如何回礼呢?他们家条件一般,甚至是不太好,将来要怎么做才能不让旁人说笑。
蒋津安看出了二人的担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立马补充道:“阿叔阿嬷,家里如今养了五头猪,我出门和阿叔做工,家里的活都落到父母兄嫂身上,可家里还有稻田菜地和茶山要打理,嫂子要顾着侄儿,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所以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宰一头,正好也邀请亲戚们过去吃一顿。”
卫道远夫夫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安慰之言,不过他们确实有因为他的话而安心不少。
说来也是,从两个孩子相识到定亲,他们也是和亲戚朋友打听过蒋家的,蒋家人来家里也是未见半分嫌弃,还一直帮家里干活,他们该是放心了,那是个好人家。
夫夫两想通了,心里宽敞了些,庄悦便说:“那便麻烦你们了,我们到时候过去就只带着几张嘴。”
蒋津安也松了口气,笑道:“阿嬷客气了,今天我在这吃,明日咱们一起过去那边吃,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哎,那你今日便先住下吧,明日我们一起吃顿饭,家里也热闹些。”庄悦提议。
蒋津安应下了,来的路上卫道远不止一次和他说了让他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六月六,他也不扭捏,能在岳家和夫郎一同过节,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那到时候我们和刘家村说好,吃新节空出两天。”卫道远心里高兴,又让卫绵去坛子里取酒来,和蒋津安就着粽子就喝起了酒。
庄悦和卫绵吃好粽子也不打扰他们二人了,瞧着天也要黑了,便一同进饶间准备晚饭。
知晓卫道远今日归家,庄悦特地去盛家买了两块豆腐来,又去菜地摘了些菜。
锅里油热下姜蒜,待姜蒜香味出来放入半碗小碗糟辣椒,炒香后加入半锅水,将切块的豆腐、泡发的豆芽、鸡毛菜、折耳根等都加进去。
盛夏时节,菜地里的豆子、茄子都长出来不少,庄悦卫绵两父子在家吃都吃不完,早上刚摘的茄子,又用蒜末清炒了一个。
趁着灶里余柴未烧完,又将洗好擦干的新鲜青椒放入灶台中烧熟,烧到有的地方变黑取出,吹去烟灰,放到陶盅里用木杵捣好,加入盐,便是一家人都最爱的烧椒蘸水。
堂屋里两人边喝边聊,到他们做完饭也不过喝了一碗酒。
将饭菜摆上桌,又从阁楼取下一组粽子,其乐融融的晚饭便吃上了。
两个汉子高兴,一人喝了三碗酒,酒量不好的卫道远醉了个彻底,被庄悦扶回房了,酒量好的蒋津安则在卫绵端来热水的时候简单洗漱,被卫绵带到阁楼休息了。
阁楼房间里的床单被子都是洗干净的,底下垫了稻草,又软又舒服。
看着蒋津安坐到床上,卫绵便提着油灯打算走了,只是没走成。
“怎,怎么了?”卫绵转过身,看着自己被蒋津安握住的手。
蒋津安将人拉到怀里,又带着人坐到自己腿上,亲昵地蹭着自家夫郎的脸。
卫绵不自然地别过脸,嘀咕道:“一股酒气,快睡吧。”
蒋津安把玩着夫郎空闲的那只手,没应他这句话,而是说:“绵哥儿,我想你了。”
卫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