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庄悦和卫绵都起了个大早,而昨晚喝醉的二人还在睡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卫绵觉得晨曦里都透着喜气。
他照旧在一楼的大土灶上切猪草,刚切好准备盖锅盖,就听到篱笆外有一清脆的声音叫他:
“绵哥儿——”
是玲姐儿!
“哎——”卫绵连忙盖上盖,擦了擦手就从屋里跑出去,开了篱笆门,“玲姐儿,怎么了?”
玲姐儿是个十分活泼勤快的女子,也是同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邱采玲激动道:“文叔家的猪杀好了,马上要开始卖肉了,咱们赶紧过去,等会儿抢块好的。”
这几年官家政策好,老天爷又开眼,就算是农家人日子也过得不错,是以村里逢年过节都会有养猪的人家杀头猪,有时甚至好几家,家家户户都要买几斤来吃的。
卫绵一听,边跑回房间去取钱袋子,边和庄悦交代:“小爹,我去买肉来。”
庄悦在饶间的土灶前炸米花,也听到屋外玲姐儿的声音了,他还掏出了钱袋准备给卫绵,没想到他去取自己的钱袋了。
待卫绵出来,他把人拉住,把一把铜钱塞到卫绵手里,“你哪来的钱买肉,拿去,多买几斤来。”
卫绵也不同他客气,将小爹塞过来的铜板放进钱袋里,边答应着边跑出去了。
他一出门,玲姐儿就挽上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咱们快些,不然好肉都让别人买去了。”
“好。”卫绵随着她的步子快步往文叔家去。
两人到文叔家门口时,已有一圈人围着猪肉的站着了,卫绵带着玲姐儿挤了又挤,才从一圈人里挤进去。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跟文叔及文叔的夫郎说自己要哪块肉。
玲姐儿连忙也出声:“文叔,我要三斤五花,两斤前排,还有一个蹄子和一碗猪血,蹄子是要给我嫂子坐月子煲汤喝的。”
文叔手下边切肉边应她,“行,记下了。”
卫绵也喊道:“文叔,我要三斤后腿肉,一碗血,两斤小肠,两斤猪龙骨。”
“好好好,都记下了啊。”文叔笑着应。
猪血都是免费的,先到先得,不过通常一家只能拿一碗,这是村里默认的规矩。
而侗家人逢年过节、重要日子必备的血红肉最要紧的就是一碗猪血,所以村里人都赶在最前面买肉。
没一会儿,文叔夫郎蔡嬷提着桶猪血和一捆香禾糯的禾干出来,文叔便麻利地开始分割出一块猪肉,拿禾干一绑,递给头发花白的二叔公:“来,二叔公,你要的两斤后腿肉,去元和那盛碗血。”
二叔公拿过禾干,把十几个铜板递给在一旁收钱的蔡嬷,又拿着碗往文叔儿子文元和那边去盛猪血。
文叔又给几个人切了猪肉,终于轮到玲姐儿和卫绵了。
文叔在绑玲姐儿的猪蹄时,又添了一副猪肝,“拿去给家里长辈吃。”
玲姐儿面上一红,也没推拒,笑着应了,“那多谢文叔蔡嬷了。”
村里都知道文家和邱家在说亲,据说现在就等邱家大儿媳出了月子,两家就定亲,所以现在文叔多给邱采玲一副猪肝孝敬邱家老人,也是合礼数的。
待卫绵拿到自己的肉,两人往文元和那边去盛猪血,文元和看到玲姐儿,也是脸红彤彤的,打了满满一碗,轻声说:“玲玲拿好了。”
玲姐儿拿过,嘴角努力压着,“知道。”
卫绵在一旁也憋着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今天的血这么快就没了啊?”玲姐儿问道。
卫绵也发现了,一头猪通常有满满一盆猪血,他们前面也只有五六个人,现在竟然只剩了个底了。
文元和答道:“春生他们家今天有亲戚来,昨天就说好了要几碗,就提前给他们留了。”
文春生是文元和的堂弟,两家亲兄弟,家里人提了自然是要先给家里人留的。
给卫绵打完,桶底的估计只够一碗了。
卫绵拿回碗,和玲姐儿一起往回走。
两人没走几步,就突然有个人在身后大喊:“这么一碗血打发谁呢!没有血你做什么杀猪卖肉的生意?这六月六没有血红肉还怎么过?过年过节哪家不吃血红肉?”
两人齐齐回头去看,对着文元和发脾气的竟然是盛泽的相公姚德远。
围着猪肉的一圈人也齐齐看向吵闹的人,文叔和蔡嬷连忙过去站在文元和身旁。
文元和依旧好脾气地解释:“实在是已经没有了,这是最后一碗了。”
姚德远不依不挠,开始怒吼:“每头猪都有一盆血,这前面不过七八人,如何就没了?盛家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今天他们把几个姑爷都请来了,这么一碗血够做几碗肉?”
文叔按住要发脾气的文元和,同姚德远道:“这位后生,家里请了亲戚来便自留了几碗,实在是没有了,这一碗你若是觉得不够就去正同家看看,他们今天也杀了猪。”
姚德远把碗往地上一摔,鲜红的血顿时四溅,周围人的衣裳裤腿,甚至是脸上都被溅了血,众人脸色瞬间变了,这大过节的,谁愿意脸上溅血。
有人愤愤不平嘀咕道:“你不要就给别人,还摔了是什么脾气?”
“就是,这大过节的往人脸上溅血,多晦气!”
“这人有病吧,这谁啊,我怎么没见过。”有个常年在外帮人做工的大叔问。
有人答他:“盛家泽哥儿的相公。”
姚德远不管众人的脸色,继续叫骂:“我在你家买的肉,你叫我去别家拿血?你这么不要脸你去替我拿来!”说罢又看了一眼众人,嗤道:“果然是群乡下人,没点眼力见。”
文叔纵是再好脾气也忍不了这么过分的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肉,把他刚才的钱塞回去,冷脸道:“那我们便不做你个镇上人的生意了,你若是嫌少,何不从镇上就提一大桶来?六月六这个日子,镇上该是杀了不少猪的,你要几桶血都是有的。”
是啊,这年头,乡下过节都有两户人家杀猪卖,镇上的有钱人家多,自然有不少屠夫杀猪卖的。他们从镇上来的,不买几斤来岳家,反而在岳家的村子里闹事,啧啧啧,真是又没本钱又爱装,什么人啊。
姚德远一看文叔敢这么说,顿时气炸了,觉得这乡下人真是不知礼数,竟然敢这么对买主,顺手就拿起放在一旁有人手臂粗的柴火棍,想往文叔身上招呼,幸好文元和反应快身手也灵敏,一把将柴火棍夺下了,接着把那人推倒在地,怒道:“大过节的我们家不想惹事,你若是再这般,我就叫村长里正来评理,你以后都别想进灵白村来。”
别说镇上人有钱有势如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是把整个村子惹火了,便别想来村里走亲戚了。可人哪里能离开亲友过活的,何况住在这灵白村的还是他岳家。
姚德远被人推到地上,心里是无比愤怒的,可他一抬头,就看到周围都是看热闹和指责的众人,不由得一愣,该死的,他竟然被一群乡下人给嘲笑了。
按照平时,他定是要将这些人教训一顿的,可今日他来灵白村是来找岳家要钱的,要是再惹了事,怕是真拿不到钱了。
姚德远心里憋着一股气,但顾忌着钱财没法撒出去,只能站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就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说那盛家哥儿也是村里顶顶好样貌的哥儿,怎么嫁了这么一个男人。
邱采玲让卫绵等着,自己又回去和文元和说了几句话才回来。
回到家,卫道远和蒋津安已经起来洗漱好了,正在吃油茶。
今日的油茶垫碗底的不是米饭,而是昨天刚做好的粽子,粽子剪成小块垫半碗,加上米花和炸好的花生米,再加上热乎的茶水,饱腹又美味。
吃过早饭,便要开始准备丰盛的午饭了。
蒋津安说,今天的饭由他来掌勺。
毕竟要在夫郎和岳父母面前挣表现呢。
这个季节的鱼太腥,所以只能宰杀鸡鸭了。
卫绵去楼下抓了只大公鸡来,蒋津安将利索地握住两只有力的翅膀,又把脖子头掰过来,让卫绵抓住拼命乱蹬的双爪,柴刀对准喉咙,一下子,散发着热气的鸡血便流到小碗里,待血流尽,放入准备好的开水盆中,浸湿拔毛。
一只鸡被分成两份用半,一半用来水煮,一份用来炒辣子鸡。
冷水锅中加入姜蒜和花椒,将鸡肉放进水,盖盖焖煮,倒是不费功夫。
而辣子鸡相对而言就多了几道工序,切块的鸡肉放入油中炒,炒至鸡肉变成黄色盛出备用,接着倒入新油,加入一饭碗糍粑辣椒和一些蒜瓣,糍粑辣椒特有的绵柔辣香和一些酒香香气瞬间迸发出来,整个屋子都是辣子鸡的香味。将糍粑辣椒稍微炒香就将炒好的鸡肉倒回去翻炒,因为糍粑辣椒本来就有咸味,所以盐巴不用加太多,翻炒个大概半刻钟就能出锅了。
买来的小肠用水反复清洗几遍,清洗干净后和厚厚的薄片五花肉一起煎,制成过年过节必备的血红肉。
做了几道荤菜,最后蒋津安又清炒了个青菜解解腻。
开饭前,卫道远取来线香和纸钱在火塘里烧,嘴里念着今日过六月六,请祖宗们来先吃之类的话,同时将粽子、茶水、酒水、肉分别在纸钱上方过一遍,随后将点燃的线香插在火塘中。
请好祖宗,四人便围着小四方桌坐好。
“阿叔阿嬷,你们吃鸡心。”蒋津安说道。
他们这儿讲究鸡心给长辈吃,鸡腿给孩童吃的。
“哎,你多吃些肉。”卫道远笑着应。
辣子鸡味浓香足,很是开胃,里面的蒜瓣甚至比鸡肉还好吃,卫绵今日有一半的肚子都是用来装这道辣子鸡的。
而蒋津安则更加喜爱新鲜的血红肉,特别是里面的小肠,煎得焦香的小肠吃起来脆脆的,也没有臭味,加上花椒粉、辣子与新鲜猪血裹着,可是十足的下饭。
今日菜多,但是吃不完拿来的两组粽子了,于是刚吃好午饭,庄悦就计划着等会儿用来给油茶打底。
今日毕竟是过节,蒋津安在他们家吃了午饭,晚饭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吃去了,是以庄悦和卫绵吃过饭就着手准备蒋津安回家的伴手礼。
新鲜的粽子自然是要拿两组的,再来一块生猪肉,以及特意留出来的大鸡腿,包去给小元宝吃。
未正时刻,蒋津安便要回家了,卫家三口陪着他到村口。
不过几人未到村口,就发现村口牌坊下此时围满了人,六月六确实是热闹些的,但也不至于在牌坊下围得水泄不通吧?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卫道远皱着眉,脚步放快了些,另外三人也跟上,待走近了,就听到那人群中央传来争吵声。
“真是造了孽了,泽哥儿摊上这么个东西。”人群较外围的一个婶子说道。
另一婶子附和:“可不是,要我说咱们乡下人还是得跟乡下人结亲,穷人还是得和穷人结亲,瞧这镇上的,比我们穷,谱摆得倒是挺大,到了岳家还不肯收敛,如此这般为难夫郎和岳家,要我是泽哥儿,早跑了去了。”
原来是盛泽和他相公又争吵起来了。
卫绵想起上午买肉时那姚德远的做派,也是一阵皱眉。
“这是吵什么,宽儿他娘。”庄悦问其中一个婶子。
宽儿他娘哎哟笑着和卫家三口打招呼,看到卫绵身旁高大帅气的蒋津安,又不由得感慨道:“你们儿婿来和你们过六月六呢?真好啊,不像我家春儿嫁得远,上回见都是前年了。”
“是。”庄悦应着:“春姐儿肯定也挂念着你们呢,心在一处就是好的。”
“哼,那丫头要是真念着我们,也不会跑那么远去了。”宽儿他娘说罢,终于开始回到庄悦最开始的问题:“听说这泽哥儿的镇上相公早上在文家买肉时和村里人闹了脾气,连肉也没买到,到了家里就和盛家人说咱们村的人不行,说我们乡下人没见识,盛家没理他,让自家人去正同家买了肉,结果吃饭时,这男的吃了碗酒就发癫,骂泽哥儿是不会生蛋的鸡,嫁过去这么久了肚子也没个动静,又骂盛家人小气不肯给他钱去做生意,不肯帮扶小辈,盛家人哪能这么任由他骂着,就把他揍了一顿,现在把他丢村口这里,等他醒酒了自己滚回镇上去。”
宽儿家就在盛家旁边,盛家吵架,他们家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怎么还吵起来了?”庄悦又问。
“嗐。”宽儿他娘斜了眼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央,啧啧道:“这人装疯卖傻呢,他根本没吃醉,被岳家的人丢出来了觉得没面子,就把跟着他出来的泽哥儿打了,不过被我们村的人拉住了,现在还骂着呢。”
“真是造孽。”庄悦眉间染了愁色,不由得担心自己孩子的将来,虽说他们儿婿目前看来人好家里也好,可谁说得准成亲之后又是什么样子,何况如宽儿他娘所言,镇上的人和一些富有的大村子的人都瞧不上他们这些住在高山上的穷村人,觉得他们山上的穷,没见识,办酒也不气派,总之处处都能嫌弃起来。
这泽哥儿娘家比夫家有钱有田地,却还是因为乡下人的身份被相公挑刺,更何况他们家条件远远比不上蒋家……
“小爹。”卫绵包住庄悦绞在一起的手,“我们从旁边绕过去,先送津安回家去。”
庄悦回过神来,脸上勉强笑着,“哎哎,好。”
蒋津安看阿嬷愁苦的脸,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担心什么。
可他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空话,只有在平常中端正态度和做法,才能让岳父岳母放心。
绕过吵吵嚷嚷的人群,将蒋津安送到村外,蒋津安挥手道:“阿叔阿嬷,绵哥儿,你们都回去吧,不必送了。”
“路上小心些。”卫道远交代他。
“就算晚点到也没事,平安要紧。”卫绵又补充。
“是,注意脚下些。”庄悦回过神来,静心同他说。
蒋津安一一应下,又挥着手同他们告别,接着往山路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