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
前一天收工,她的名字还只是通告单末尾的场记学徒。天亮之前,她的名字挂上了热搜第一,前面是陆时深,后面跟着"潜.规.则"三个字。
林晚星把卸载的社交软件下载了回来,账号已经沦陷。一种蓄势很久的暗涌瞬间将她吞没,溺毙一般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她颤抖着点开热搜。原本还抱有的一丝侥幸,在看到照片的瞬间被击溃。足足十一张,张张角度考究,往日回忆席卷而来。
下雨天他倾斜的雨伞。
酒店楼下他等她上车。
水池边她递过去的毛巾。
威亚落点,他扣在她后脑和腰上的手。
他蹲在她对面,似是抚在她脸上的手。
她在缓冲垫上,他从人群中冲过来的步伐。
……
虽都是工作场合的照片,但角度张张考究,加上早前就流出来的"剧组男女主因某女不和"的传言,即便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动作上也大有文章可做。
发布照片的账号已显示注销状态,但照片早已历经大量转发。各种猜测、各种故事版本,比短剧情节还要层出不穷。
很快,她在转发的评论区里看到了自己的个人信息。详细到手机号、教育背景、家庭住址。
三世长生官方账号下也是一片沦陷,吃瓜的、谩骂的、编排的。
更有甚者将她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配上或下.作或暗示的文字。
手指发颤,直到手机跌落,发出一声闷响,她才回过神来。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她缓缓捡起手机。真是的,明明掉下去的高度不高,屏幕上就裂了个大口子。
陌生电话席卷而来,一个接一个,如恶犬撕咬般追着她。她拔掉电话卡,连着房间的wifi,异常冷静地逐一注销各种社交账号。
微信上还有各种工作群,添加好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通讯录上的圆圈刺眼的红。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以免被这阴霾的天气给憋死。
说来也奇怪,早已过了日出的时间,外面还是阴沉沉的,以至于她有些恍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门口响起敲门声。陆时深昨夜急匆匆又去了外省,她自从接了那个充满恶意的电话后,便更不敢住他的房间。
而她自己的房间已经很久没人登门了。现在想来,当时的房间安排大致也是陆时深有意为之——最角落的位置,连监控都拍不到门。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睡得发皱的衣服。脸上似乎湿了,明明没觉得哭来着。扯了毛巾擦擦脸,去开门。
是导演助理。
"小林,你电话总也打不通。剧组紧急开会,你赶紧收拾一下,到会议室。"
她有些分辨不出来人说话的语气是善是恶,只下意识点点头,收拾出门。
——
同一时刻,欧洲。
负责宣发的沈总落地开机,手机震了足足两分钟才停。消息已经发酵了一夜。
他在机场到达厅站着,给导演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落地不到一小时,紧急视频会就开了。导演、制片、宣发,全在屏幕上。结论只有一个:先暂停林晚星的工作,等舆论处理方案落地。
陆时深前一晚收工就去了外省,拍广告。
剧组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广告棚里收手机。
只打到何维那里,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尽快归组。
陆时深把电话回过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而那个时候,剧组已经先一步,找了林晚星。
——
谈话在会议室。
两个人,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个iPad,她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上面是那些疯传的照片。空调开得很足,她进门的时候打了个寒噤。
"坐。"
她坐下。
一个人给她倒了杯水,纸杯,放在她手边。另一个人翻开笔记本,表情严肃冷漠。
"叫你过来,是想了解几个情况。你跟陆时深,是什么关系?"
"网上那些照片,属实吗?"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坐在那儿,嗓子发紧。
好一会儿,才找到声带的使用方法。
"属实,都在剧组的工作照。"她说。
记录的人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多久了?"
"是谁提出来的?"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承诺?比如资源,角色,或者别的?"
她摇头,又想起摇头不算回答,说:"没有。"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男女朋友?"
她张了张嘴。
他们到今天为止,没有名分,没有说过一句确定关系的话。
"……不是。"她说,"我们没有确定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
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不是男女朋友。那是什么,人家已经替她答完了。
脑子是木的,像被人隔着一层棉花问话。
"那是谁先……"问话的人斟酌着措辞,顿了顿,没问完。
"我先。"
短短两个字,是她进这间屋子之前,就想好的全部立场。
桌子对面的两人对了下眼神,小声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脑子里像老式电视的雪花点,吵个不停。
"剧组要暂停你的所有工作。这段时间你不能离组,也不能去拍摄场地,工作交接一天内完成。后续有其他需要澄清的事宜,会有人联系你。"
林晚星听完,点了点头。守在会议室门口的同事,一路看着她回了房间。
很快,剧组发了公告。措辞很官方。
【情况说明】
近日,网络平台出现涉及本剧组工作人员的相关信息,并伴随大量不实揣测与恶意解读,已对相关人员的正常工作与生活造成严重干扰。
经核实,网传内容涉及剧组两名工作人员的私人交往,属个人私事范畴,与职务行为无关,不存在任何借职权谋取私利的情形。目前,剧组各项拍摄工作正常有序推进,项目进度不受影响。
对于恶意编造、散布不实信息、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本剧组予以强烈谴责,并保留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感谢社会各界对本剧的关注与支持,恳请广大网友理性看待、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环境。
同样的公告发布在剧组工作大群的公告栏上,并加了一句:望全组引以为戒,杜绝办公室恋情,违者一律严肃处理。
通篇,没有一个字替她澄清。没有"主动",没有"被动",没有任何一个为她说话的字眼。
公告下面,热评第一问:不是女朋友,那是什么?
陆时深什么身份,她一个场记。这种事谁上赶着谁,不言而喻。人都有慕强心理。大明星和小场务摆在一起,人性想看到的从不是大明星先动的心。
回到房间,她盘算着要交接给楠姐的东西。想来想去,不过几张单子,微不足道,哪用得着一天。
——
当天傍晚,陆时深赶回组里。
他已经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心脏跳得他难受。路上他把微博下载回来,登录。热搜词条还挂着,他的超话在洗广场,评论区分成几派,骂她的占多数。那些用词他扫了一眼,锁了屏。
他一遍一遍给林晚星打电话,始终是关机。
车里的气压极低,一向插科打诨的何维也面色凝重,工作室的公关群消息不停。
车子驶入公寓地库,刚停稳,导演从立柱后面出来,敲了敲车窗。
声控灯亮了一排。
"事情你都知道了。"
"嗯。"
"你电话打不通的那一个多小时,平台连来了三个电话。"导演说,"公告已经发了,等不了你。"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官方。"
"我知道你不满,但我要站在项目的角度。流言都是一时的,等风头过去,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谁还会拿出来说事。"导演顿了顿,"沈总顶了一天,广告商也来问了,问需不需要暂缓官宣。现在的方案是,你出一个个人澄清。就说你们是普通同事,照片是角度问题,剧组人多,都在场,只是没拍进去。"
"不澄清。"
导演看着他:"你知道不澄清意味着什么。合同里写得清楚,艺人个人原因给项目造成损失——"
"我赔。"
"陆时深!"导演的声音沉下来,"你复出才几年?违约金是那么好背的?不要觉得自己有些名望,就能一直把握资源。这个圈子里新人上位不尽其数,你能撑多久?"
"钱能赔的事,不叫事。"他说得平静,"何为珍贵,我分得清。"
"你!……你准备怎么处理?"
"清网。"
导演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你一个人,清得过来吗?这种事,越描越黑,最体面的办法就是撇清。她一个场务,离开剧组,过两个月谁还记得她?你不一样,你的名字要在这行挂几十年。"
"清不了,我就澄清。"他说,"是我追的她。"
"你是不是疯了。"
导演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身份悬殊的真情,可是又有几个有好下场。他的项目现在风口浪尖,一旦有人撤资,前面的投入便功亏一篑。
"陆时深,我不管你多喜欢她,项目结束前,不要影响全组人的饭碗。你我也算有些旧交,只要不影响项目,其他的随你。"
"知道了。"
导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当年他的成名作资金链断裂,本该只领片酬的主演陆时深,最后成了出资方,才有了后来的最佳导演。圈子里谁都知道陆时深的父亲是知名企业家,只有导演知道,那笔注资和他那个爹没有一毛钱关系。
——
陆时深风尘仆仆地赶到林晚星的房门外。
敲门。
没人应。
再敲。指节抵在门上,停了很久。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或许是睡了。她今天也不好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没睡踏实,辗转反侧。只想着等天亮了要怎么安慰她,她会不会从此不理他了。敲门的时候应该再执着一点的,至少见了面,他或许能踏实一点。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是一颗星星,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她发的,一个"晚安"的表情。
往上翻,都是些没用的话。今天风大。食堂做了你爱吃的清笋。收工说一声。
他一条一条翻完,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天刚亮,他洗了把脸,出门。
六点,他站到了她门口。
保洁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两眼,没敢认,快步走了。
七点。
她拉开门,看见他,整个人愣住。
缺少睡眠的脸,眼底泛着明显的青色,从来光洁的下巴上冒了青茬,显得人消瘦。
"对不起。"带着沙哑的嗓音,重重地落下来。
她怔了几秒。怎么会怪他呢。
然后她笑了,反过来安慰他:"不怪你,我现在可以躺平了。因祸得福。"
她又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什么剧组会处理的,会澄清的,你别担心。又说,你快去拍戏,今天不是有早戏吗,吃了没有?
像个没事人一样,还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口抻平了。
他本以为她会哭的,现在被反过来安慰,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心口像被狠狠践踏。
她一向嘴硬。
"晚星,别这样,心里不舒服就发泄出来,我陪着你。"
"我挺好的,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把社交账号卸载了,要不是导演找我,我都不知道。"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些,审视着她的眉眼,好分辨她有没有骗他。
"电话为什么不接。"
"早上导演找我的时候一忙,忘记充电了。工作停了我还要交接,没顾上。"
她现在也是长本事了,说谎的时候,大不似从前那般眼神飘忽。
"先吃饭。"他说,"我让人送上来。"
"不用不用,我等下自己下去吃。"她把他往门外送,"你快去吧,导演该等了。"
他站在那儿,由她拉平衣服上的褶子,由她送出门。
又闷又燥的一口气堵在心口。
他宁愿她哭。哭出来,或者骂他两句也行。
可她那么乖,怎么会骂人呢。
——
之后的几天,何维带了公关团队进场。
维权声明改了十几稿,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平台一家一家地谈,营销号一个一个地压。律师函拟出来,第一批先发了十几个账号。
陆时深白天拍戏,晚上对材料,有时候连夜不在组里。
她的工作暂停。
剧组照常开工。没人跟她提这件事,她也只当不知道。
她待在房间里,窗帘没有拉开过。
只是他每顿饭都会陪她吃,好像这层窗户纸戳破后,他便不再藏着掖着。
组里加强了对拍摄器材的管控,手机一律在进拍摄区前统一保管。
林晚星的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免打扰,现在只偶尔有标记为外卖或者保险的电话打进来。
日子规律又病态地转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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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先[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