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虚影

电话第三次响起,林晚星终于接了起来。

“乔姐。”

“林晚星!你电话可真难打。”乔安妮的声音隔着听筒冒着火星,“赶紧到棠姐房间来,还有好些没收拾。车队上午就走,可没人等你。”

“好,我马上来。”

她方才从睡错房间的慌乱中缓过来,完全没注意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两秒。院子里全是动静,箱子磕碰声、喊人声、车门开合声,每个人都在忙,仿佛要去逃难。

她迅速回房间洗漱,换了身卫衣和牛仔裤。塞外套的时候摸着口袋硬邦邦的,翻出来一个极光色的多功能钥匙扣,看上去应该是在哪里买的纪念品。昨晚遗失的记忆因为这个钥匙扣又回来了一点。

禾木把这个钥匙扣塞给她的样子,以及陆时深抱她上楼时她迷迷糊糊看到的利落的下颌线。

心率再次慌张了一瞬,她下意识的捏了捏锁骨下的六芒星,仿佛给她慌乱的心跳寻找一个安慰。

再看看手里的钥匙扣。应该是艾力的,得记着还给他。

手机震了两下。

何维:你东西收拾好就放房间,我一会儿直接过去取。

何维:上午跟我们车一起走,陆哥给你说了吧。

林晚星:好的,谢谢何维哥。

她这才想起点开那个月亮备注的微信名称。昨晚的几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林晚星回了一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配字:收到。

那边很快弹回来一个字。

月亮:嗯。

沈棠的房间比她预想中乱得多。

窗帘半拉着,屋里残着香水和脂粉的味道。戏服、披肩、替换发饰、各种系带和衣服缠在一起。几只箱子半开着,明显是还没来得及规整。

沈棠已经出门了。听乔安妮说,她和陆时深在新场地还要赶拍一段冠名商急用的素材。

“弄仔细点别漏东西,少了什么可没人来取。”乔安妮把一份新清单拍进她手里,“装的时候按照采访、场次、备用分箱,到那边了好找。你可得搞快点了,我可是一大早就给你打电话了,来这么慢。”

“好,我尽快。”

确实,她来的够晚的,已经九点四十过了,喝酒真的很误事。乔安妮指手画脚了一通她跟本不敢反驳。

说完人就走了。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主创车队十点半出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林晚星随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蹲下就开始干。

真正上手干了一会,才发现问题不只是打包。

沈棠这几天换过的服饰没有按场次归位,几件外搭缠在一起,配套的发饰进了另一个化妆包。按新清单分装时,系带、裙袢绞成一团,扯一下,动全身。

她蹲在地上拆,拆得她眼晕。蹲久了腰侧发酸,就跪坐到地毯上换个姿势,手底下不敢停。

窗外的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密,催的她心慌。

十点半,第一批车队发动的轰鸣从院子那头滚过来,紧接着,主创的商务车也一辆接一辆往外挪。

林晚星头也没抬。能拆的都拆完了,只差叠好装袋。可清单上有一条中裙怎么也找不到,她对着编号勾了三遍,确实没有;给乔安妮打电话、发消息,都石沉大海,想来她那边今天也不会好过到哪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月亮:下来了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想好怎么回,何维的电话先进来了。

“林子,不急,慢慢收。”何维的语气挑得很平稳,“原本订好你和我们一车的,刚临时有变动。宣传的沈总要跟陆哥、沈老师一车,路上谈事,导演也挪过来了。我联系了小周,他们车东西少,宽敞,你跟他们一起走。”

林晚星手上还捏着半截缠住的裙带。

“你房间的东西,大熊已经搬他车上了。陆哥的原话,你的箱子,一件都不许你自己动手。”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停车区那头,主创的商务车已经没剩几辆。

车、行李、去处,一样一样,都被人替她安顿好了。

细致得不像对一个普通场务。每每想到这些特殊的安排她都不安稳。手指有不自觉的去找领口的那颗星星。

“好,我知道了。”她说,“你们路上慢点,我自己联系小周,不用担心我。”

“你那怎么还没收拾完?弄不完我找大熊帮你。”碍于沈棠就在不远处,何维没把话说得太明。

“快好了,已经差不多了。”

让大熊来拆这些缠成一团的绫罗,只怕更慢。

“行吧,有困难就打电话,新场地见。”

挂了电话,她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浴室毛巾架上找到了,和浴巾裹在一起。

这边的毛巾架也不知道是按谁的身高装的。弄那么高,她不抬头完全注意不到。

她踩着凳子抱了裙子下来,把清单又默念了一遍,确认再没有缺项。

小周已经催了三次。

紧赶慢赶,总算封口装车。艾力跑前跑后帮她搬,搬完还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遗留,禾木跟在他脚边,把每只空箱子都仔细闻了一遍,要不是了解它,林晚星真的会担心下一秒禾木会抬起一条腿。

小周刚把车打响,乔安妮的电话进来了。

“林晚星,你还在民宿吗?”

“在,已经收拾完,要出发了。”

“有个白色文件袋,你去前台问问。非常重要,我包里找遍了,应该是落在民宿了。”

林晚星只觉的眼前一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找找。”

小周就在她旁边紧挨着她,一听还要找东西就急了。

他是灯光组的,车里装着几套灯轨配件,新场地的灯架要等他到了才能组装。这一耽误,已经比预计晚了快四十分钟。

“林姐,还得多久呢,我车里的灯架怕来不及了。”

林晚星知道小周的为难,而且她自认为今天实在是理亏,要是她早些出门也许就不会这么狼狈。

“小周,麻烦你帮我把这几袋东西拉过去,交给乔安妮。你和张工的车先走,这边还有辆机动车,我自己开过去。”

“你确定?你一个人行吗!?”小周皱着眉,“四个多小时呢。我看了路线,中间要穿戈壁,信号也不稳定。让张工陪你吧。”

“可以的。”林晚星努力笑了一下,“新场地的路经过县医院,我去过两回,路我认识。张工不是还得帮着装灯轨呢。”

新疆天黑得晚。她盘算了一下,怎么都赶得上。

小周犹豫了一下:“那你路上慢点,有信号就发定位,保持联系。”

“好。你们快走吧,已经耽搁你好久了。”

说完林晚星拉着艾力就往办理入住的前台赶,何维已经发来信消息问她出发了没有。她慌忙回了个“马上出发。”就埋头翻找。

前台、储物柜、登记台、行李房,她和艾力翻了个遍,连保洁早上收走的脏布草袋都解开看了。没有。

给乔安妮电话到是能打通,可就是没人接。

艾力急得额头冒汗:“阿恰,真的没有。要不我问问我阿妈?”

老板娘把乔安妮住过的房间又翻了一遍,连床褥都掀了。

三点过了,乔安妮的消息终于跳出来。

乔安妮:找到了,在我另一个包里,刚才太乱没看见。你赶紧来吧,别耽误车队。

林晚星看到消息的时候感觉胸口憋了口闷气,很好,她还是那被呼来喝去的小场务。这段时间养伤快被陆时深他们几个惯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把手机锁屏没回消息。

艾力也看见了,脸色不太好:“她故意的吧?”

“算了。也怪我起晚了。”林晚星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没时间生气。

车队给民宿留了一辆旧旅行车,原本拉尾货的机动,钥匙就挂在前台。艾力围着车转了一圈,看了轮胎,从后备箱翻出一支手电,塞进副驾的储物格。又往后座塞了几瓶酸马奶和一点吃的。

“你路上饿了吃,哦对这个酸马奶开车别喝,虽然不醉人但是还是有点度数。”

林晚星看见酸马奶,脸色微妙了一下。

“对。不醉人的。不过这个就不拿了吧。”林晚星看着那几大瓶子酸马奶,皱着眉。

艾力很热情:“这个是我阿妈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的。”

林晚星:“那替我谢谢阿姨。”

她想回头分给工作人员也不算浪费,要是拒绝艾力可能要伤心了。

“我们这边天气变化快,你路上慢点开别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我想你就给你发消息。”他说得很认真。

上车前老板娘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还热着的馕,又按着她在小桌边吃完一碗拉条子才放人。闻见饭香味的时候她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禾木像是知道她要走了,一直跟着她,尾巴摇得有气无力。她蹲下来,认认真真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乖禾木,回去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找我玩。”

禾木嘤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她忽然想起兜里那个小东西,掏出来:“对了艾力,这是你的吗?禾木昨晚叼给我的。”

艾力接过去看了看,摇头:“不是我的。”他翻了个面,那点亮晶晶的紫色在太阳底下闪了闪,“挺好看的。禾木送你礼物呢,留着吧。”

林晚星还想细问,手机又震,何维在催定位。她顾不上,把钥匙扣揣回兜里。

她的东西不多,大件一早被大熊搬走了,只剩一只随身的小背包,装着证件和洗漱包。她把包放在副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下午四点,距离天黑还有五个多小时,终于要出发了。

她把离线地图调整好,小周出发后也一直在给她发前方的路况。

她方向感一向不好,不过好在这里的岔路并不多,倒是比城里好开多了。

民宿门口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堆满设备的院子显得萧条。只剩几道车轮印压在沙土上,风一吹,边缘就散了。

这一个多月的哄闹都抵不过一场晚风。

开出去一段时间后。

月亮:走哪了?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心里犯虚,没敢说自己是一个人。她怕陆时深说她,怕他生气,更怕他来找她,也不知这种心理是哪来的,仿佛昨晚他顶着夜露出来寻她只是一个开始。

星星:路上了,信号不太稳定。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张远处的云朵和山丘,看不出是走到哪的照片。

星星:风景很好。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月亮:到地方发消息。

星星:好。

那个“好”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前半段还算顺。

车窗外是大片起伏的草甸、荒坡,远处压着低低的山线,风把云影推得很快。小周那辆旧货车拉得满,开不快,中途还在县城加了油、扒了口饭,就这样还一路惦记着她的路况:哪里有坑,哪里要慢,哪段路边竖着临时施工牌。

林晚星悬着的心,被这些零碎的提醒垫稳了一点。

六点左右,信号开始时有时无。她在一处平整的地方停了二十分钟,啃了几口艾力装的干粮,又把坐麻的左脚踝搭在门边轻轻转了转。

小周的消息跳出来。

小周:前面主干道施工,走右边戈壁辅路,车辙很明显。我们刚过,问题不大。你慢点。

林晚星:收到。

六点半,她重新上路。

太阳往下坠,光线从亮白晒成带灰的金色。很快,她看见小周说的施工路段——路障旁边,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辅路斜进戈壁,车辙很深,一路往远处伸,和小周拍给她的一样。

她又对着离线地图确认了一遍,握紧方向盘,慢慢把车开下去。

最开始还好。车身有些颠,碎石敲着底盘,声音细密。她把速度压得很低,眼睛一直咬住前面的车辙。

直到远处的天边忽然出现一堵高墙。林晚星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风声从窗缝叫嚣着,黄沙压着狂风遮天蔽日,原本西斜的日头瞬间被挡住。林晚星心口一紧,在黄沙吞没汽车的瞬间关上了窗。沙粒扑在车身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响声,林晚星已经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视线很快糊成一片。

前面的车辙被沙子一点点盖平,导航开始断断续续地提示卫星信号弱。她试着给小周拨电话,屏幕上只剩一格信号;下一秒,连那一格也没有了。

预警里说的那场大风,全剧组赶着躲了半个月。

最后,是她一个人赶上了,林晚星只觉得她最近的运气真的是很难评。

该省省该花花的,最后都花陆时深身上了。

林晚星不敢再往前开。

她把车停稳,打开双闪,摸出艾力塞的那支手电,搁在挡风玻璃前。风沙把整个世界刮成混沌的黄色,太阳像被揉碎了,一点轮廓都漏不出来。

电量掉得很快,信号一格都没有。她犹豫了几秒,索性关了机。等风暴过去,再开机找路。

车身被风推得轻轻晃。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格,整个人缩进去,手心在膝盖上攥出了汗。明明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像怕惊动什么。

风一阵紧过一阵。细碎的沙砾顺着车窗缝钻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想起和小周分别前自己逞的能。

如果当时说的是“那你等等我”呢?现在车里至少多一个人。哪怕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至少能跟她一起,看着四面的黄沙发呆。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摁灭了。

如果重来一遍,她大概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凭什么要求他人分享自己的时间给她呢,她又拿什么还呢。她不喜欢这种亏欠的感觉。

麻烦别人这件事,她从小就不会。

虽然有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很累,可是二十几年长进骨头缝里的东西,不是说剜就能剜出去的。现在光设想一下如果小周和她一起困在车里,她心里只会更不舒服,没着没落的。

这场风暴不知持续了多久,手机关机,车子熄火,没有一个可以参照时间的物事,周遭除了黄沙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末日的边缘。

或许是氛围所致,她突然对人生有了浅薄的参悟。

如果。

只是如果。

她真的迷路在这片戈壁里,就这么从所有人的清单上被划掉,是不是,也算一种自由。

不用每日重复无聊的没有意义的工作,不用负担应付不来的人情,不用担心有没有拖大家的后腿,在上大学前,她的日子过得相当乏味,她甚至从回忆里都分不清哪天是哪天。后来为了考表演,家里没有一个人赞成。爸妈替她规划的路清清楚楚:读个工商,照着家里的安排进国企或者考公,再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日子像挂历,一页一页,早就印好了。

可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真的很没有活头。

她其实也不是多爱演戏的。她只是想借别人的人生,喘口气。

剧本里的人敢爱敢恨,敢在深夜里跑出门,敢把“不”字说出口。她不敢的,都可以套着别人的名字宣泄出来。

如果,这场风暴一直不停,如果她永远迷失在这里。

风猛的把车身晃了一下,思绪散了一瞬,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两只手赶紧摸上那颗星星坠子。

还没到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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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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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