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抱着他的手臂说月亮太高的人,这会儿安静得只剩下一点绵长的呼吸。
陆时深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水放到茶几上。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原本规整得近乎冷清的地方忽然显得窄了。沙发边落着她的一只鞋,灯光像被她身上的暖意烘软了一层。
他俯身将人抱起来。林晚星睡得不安稳,额头在他肩窝蹭了一下,呼吸擦过颈侧。陆时深手臂一紧,脚步停了半秒,才继续往卧室走。
她太轻,隔着针织衫也能摸到清晰的肩胛,真实而温热的体温贴着他心跳,带着某种微妙的电流。因剧情需要他用这个姿势报过很多女人,但只有这次,产生了直击灵魂的真实感。这是一场不会NG的电影,由不得他思考。
陆时深把她放到床上,用温热的毛巾擦净她的脸和手,又拿枕头垫在她受过伤的左脚下面。毛巾擦过指尖时,她含混地呢喃了两句,眉心轻轻蹙着。
他没听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陆时深替她把被角压好,坐在床沿静静的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墨色的长发散在枕边,有几缕贴着她泛红的脸颊。他抬手拨开,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柔软的热意顺着指尖往上烧,他又冒冒失失的收回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已经在那里搁了几天。
从县医院回来后,他就惦记着赔她一条新项链。看了好几家经典品牌设计的新款都不满意,最后托正在巴黎的夏晴联系玛黑区一家设计师店,定做了一条。
设计图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偏偏洋人就爱磨洋工,他要的急,频频打电话让夏晴去现场催,气的她隔着电话骂得毫不客气。
“你个老六,你这是买项链还是给人定情信物挑传家宝!都改几次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准头!国贸那么多专柜不够你挑的还挑到玛黑街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家的仙女把你这个老道给还俗了。”
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理由送给她,可是项链的款式还有点刻意,那种心情很复杂,希望她看出点什么,却也害怕她看出点什么,毕竟被他缠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甚至会丧失自由的权利。
林晚星侧睡着,衣领微微偏开,露出一截空荡的锁骨,像是一场邀请。
他看了很久,最终把项链放回盒子。
还是等明天醒了再给吧,哪怕拒绝他呢,他也得听听是什么原因。
盒盖合上的轻响里,林晚星又说了一句梦话。
这一次,陆时深听清了开头。
“陆……”
后面的字被她埋进枕头里。
良久,低声应了一句:“我在。”
次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暖橘色的光。
林晚星抬手挡了挡眼睛,翻身时,后脑勺跟着钝钝地疼了一下。酸马奶的后劲比她预想中大,脑子像塞满了棉花,昨晚的画面也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不对。
这个床的味道不对。
也太软了。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
眼睛贼溜溜地环顾一圈。
天塌了!
这不是她房间!
这好像是...陆时深的房间!
她僵在床上,脑子空白了几秒,昨晚零零碎碎的画面才慢慢往回冒。篝火、酸马奶、禾木、打不开的门、还有陆时深低低唤她名字的声音,他的眉眼好像离她很近。
然后呢?
然后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关键的地方怎么空白了!
林晚星掀开被角,先看了看自己。外套被整齐搭在床尾,针织衫和长裤都好好穿着,床边还放着一双小号的一次性拖鞋。受伤的左脚踝下面垫了枕头,被照顾得妥妥当当。
她刚松下一口气,视线落到斜对面的沙发上,又立刻提了回去。
陆时深睡在那里。
一米八几的个子被迫蜷在窄沙发里,长腿曲着,肩背也微微收拢,身上只盖了一条散花织纹的羊毛毯。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平日里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淡,睫毛在眼下落出很浅的影子。
林晚星盯着看了两秒,立刻移开目光。
昨晚她占了陆时深的床,陆时深睡了沙发。
完了完了完了。
陆老师醒了她怎么解释?
说自己喝酸马奶喝断片了?丢人啊!酸马奶喝高了谁信啊!
手机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响了两声,她不用看就知道是陈景的消息,只是她现在是在无心读取。林晚星吓得赶紧把手机调成震动。心虚的斜眼瞅了瞅沙发上的陆时深。
还好,没醒。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上地毯,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只要在他醒来前回到自己房间,至少还能假装这场事故没有发生得太完整。
刚经过沙发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睡意未褪的声音。
“醒了?”
林晚星瞬间像被下了咒钉在原地。
她慢吞吞的扭头,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混乱记忆里拼出一个能保住体面的说法。
“这就走了?”
羊毛毯滑到腰间。陆时深撑着沙发坐起来,睡了一夜窄沙发,肩颈明显有些僵。他偏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刚睡醒的人皮肤带着一层浅浅的粉,喉结滚动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禁欲感,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
林晚星的目光像被烫到,匆忙落去别处。
“陆、陆老师,早。”
她的声音比蚊子大不到哪去。
陆时深看了看她,又垂眼看向地面:“准备光着脚回去?”
林晚星尴尬得蜷了蜷脚趾。
“哦,忘了,我去穿。”
陆时深就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紧张、尴尬、慌乱、无地自容的样子,像极了猎人欣赏自己已到手的猎物。
她一路小跑回床边穿鞋,眼神不经意扫到床头柜上的小首饰盒,心口酸了一下,这是给沈棠的?昨天的歌点的那么清楚,最佳主演。
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
“昨晚,我……”
她的手搅这衣角,脑子飞转。
她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有没有做什么不能做的?
看着陆时深淡定的样子,应该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她试探性的找了个理由“我走错房间了。”
“嗯。”
陆时深答得很干脆。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
陆时深轻笑,您都用上了,边界可真清晰。
“一句打扰就算了?”
林晚星愣住,坏了。
陆时深已经起身,拿起岛台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温水。他没看她,语气也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昨晚说了那么多,醒来全不认了?”
林晚星接水的手停在半空。
“我…我…说什么了?”
陆时深把杯子递给她,没有立刻松手。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杯壁错开。
“想知道?我帮你回忆回忆。”
他抬眼,散漫的眸子深不见底。
林晚星撞进那双眼睛里,脑子空了一瞬。陆时深离得并不过分近,甚至还给她留着后退的余地,可那点从容比逼近更让她无处可躲。
“如果没冒犯到您……”她握紧杯子,“就不用回忆了吧。醉话不能当真的。”
陆时深这才松开手,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你都不记得,怎么知道不能当真?”
林晚星正在战术性喝水,听到这句狠狠被呛了一口。
陆时深伸手帮她顺着背:“慢一点。没人和你抢。”
林晚星咳得眼尾泛红,恨不得连人带杯一起消失。
等她气顺了陆时深又从容的去冲洗他刚喝完的杯子,房间里安静的仿佛在等出题官开出下一道难题。
“你昨晚说,”他刻意停了一下,“你喜欢.”
“我乱说的!”不等他说完,林晚星只想让这个话题赶紧结束。
“哦,是吗?我还没说是谁。”
“是..是谁都是乱说的。”她眼神闪躲“我没有喜欢的人。”
陆时深放下水杯,双手叉着腰朝她走过来,林晚星根本不敢抬头,傻盯着陆时深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她的影子也被覆盖,彻底笼了进来。
林晚星下意识后退,腰侧很快抵住岛台边缘。陆时深没有再往前,只微微俯身,将视线降到与她齐平的位置。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眼底那点审视被照得清清楚楚。
“可你昨晚说得很认真。”
他的声音压得低,尾音里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诱哄。
林晚星握着杯子的手指越来越紧:“我现在,更认真。”
近在咫尺的气息,眼神被他勾着不放,此刻她就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兔子,慌张的看着猎人牵起嘴角。大脑和心跳一样落空。
可能是看她紧张的快上不来气了,陆时深很认真的想了想,问出了下一题
“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这个总记得吧。”
林晚星别过脸,这题到是没那么危险了,就是有点难丢人。
“一...大杯。”她把大字说的很刻意。
陆时深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你酒量差的很具体了。”
“艾力说他小时候放牧喝的,我以为就是酸奶一类的。”
“嗯,你这个量,出门还是不要沾酒的好。”
林晚星以为这波审问终于结束了,扶着岛台刚站直,陆时深的阴影又压过来。
“毕竟你酒品也没那么好,醒了都不认的。”
林晚星被看得无处安放,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刷卡声。
“陆哥,您的早饭来——”
何维拎着早餐进门,最后一个字在看清房间里的情形时硬生生拐了个弯,“……了。”
他站在玄关,看见陆时深的大个把林晚星堵在岛台上,她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充满探索欲的眼珠子快速把房间所有角落扫了一圈。床铺动过,沙发上的毯子也皱着,应该是分开睡的。
陆时深直起身,撇过头看他,那眼神不是很友好。
“来挺早。”听起来像是从后槽牙发出的声音。
何维心里一凉。他此刻很想按下撤回键,把自己从这个房间里抹掉。
“何维哥早!”
林晚星像终于等到一道逃生门,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陆时深淡淡扫了她一眼。
“何维哥找您肯定有事。”林晚星抓住机会往门口挪,“那我先回去了。”
“先吃饭。”
陆时深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一股不容商量的语气:“你昨晚就没吃多少。空着肚子回去,准备去现场晕一次?”
“......”
陆时深又看向何维:“你也坐。来都来了,不是最爱吃热闹饭?”
何维干笑两声:“我们三个,也没什么热闹。”
“坐。”陆时深掀了掀眼皮,“别装。”
不大的圆桌旁,三个人各坐一边。
林晚星闷头喝粥,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盖进碗里。她对陆时深藏着不该有的心思,偏偏喝醉以后跑进人家房间,还说什么没头没尾的喜欢。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
何维安静地啃玉米,眯着眼,耳朵竖的很直。
只有陆时深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好像方才把人堵在岛台边诱供的不是他。
林晚星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看也没看,立刻放下勺子:“陆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一下。”
她不争气的脚丫子这会异常听陆时深的话,立马站定看着他走到床头,拿起床头那个黑色丝绒盒。林晚星眼睁睁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方才压下去的那点酸涩忽然变成了茫然。
“赔给你的。”
那双深情眼里的微光,轻轻的落在她面上,仿佛一吹就散。
“你原来那条没找到。”
何维嘴里咬着玉米,眼珠子鬼鬼祟祟的向上翻着,这条项链的故事他可太知道了,陆时深这段时间没事就拿出来盘一盘,却一直没送出去。
陆时深打开那个盒子,一条银白色细链卧在黑色绒面上,铂金特有的温润光泽在灯光下闪着一层细雪,坠子是一枚很小的六芒星。六个角收得纤细,中央只嵌了一点碎钻。
六芒星,是她想的那样吗?可能是因为名字里带星的缘故,林晚星总是喜欢一些星星形状的配饰,只是六芒星的款式确很少见。是特意选的吗?
“怎么选了这个?”他知不知道,陆也是六的意思?她没敢问出来。
陆时深的拇指在盒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她:“不好看?”
“不是,很好看。”林晚星立刻摇头,“就是太贵重了,而且原来那条也不是您弄丢的,不用赔的。”
陆时深像早料到她会往外推。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把首饰盒放进她掌心,指腹顺势合拢她的手指。
“那天是我从你身上摘下来的,又是我帮你收的,怎么不算我弄丢的。你记性不是挺好的。”
对,她怎么会忘呢,那天他的手指很凉。
“我..没忘。”
陆时深看了她两秒,忽然展开她的手心,从盒中取出项链:“转过去。”
“啊?”
“不是说好看?”他垂眼解开链扣,“戴上看看。”
林晚星还没想好拒绝的理由,身体已经先听了话。她背过身,陆时深把她的头发播到前面,指尖擦过她的后颈,这一次手指温热。
那枚署着他姓氏的星星从林晚星眼前落下,静静的躺在她锁骨下方,压着一点衣领。
“好了。”
林晚星慢慢转回来。陆时深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移向那枚六芒星。六个细小的尖角盛着晨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片刻,眉眼柔和的笑意透着满意。
他给过她机会了,既然带上,那就别再想摘掉。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想把坠子藏进衣领。手刚抬起来,陆时深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别藏。”
他的力道很轻,说完便松开了。
“很好看。”
林晚星的耳朵霎时红了。太多的疑问堆在胸口,手指早就把衣角捏的潮湿。
“谢谢陆老师。”
“你不是还有事?”陆时深替她把盒子合好,递回手中,语气恢复了平常,“这条别再弄丢了。”
“不会的,不会弄丢的。”就当是这段记忆的里程碑,会永远毅然的伫立在她的生命里。
手机再度震动,林晚星来不及看陆时深和何维这个观众的神色,急忙出了门。
林晚星走后,陆时深回到餐桌依旧淡定地吃着早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维一直盯着他看,试图从他脸上探究出一点猫腻。
“昨天你们?”
陆时深端着粥,挑眉看他。
“放心,没到该你忙的时候。”
“哎,真遗憾,还挺像忙一忙的。”
“哦,那今天正好,设备那边挺缺人的。好多东西要搬。”陆时深优雅的放下碗,够了张纸巾。
“不了不了不了,我过几天再忙也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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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诱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