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驶出片场时,天已经擦黑。
戈壁尽头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风卷起碎沙,扑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大熊把车开得很慢,避开土路上每一处明显的坑洼,后面的工作车远远跟着,很快便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后排座椅全部放平,临时铺成了一张窄床。
林晚星侧腰垫着支撑枕,左脚踝用夹板简单固定,整个人被安全带和毯子稳稳护在座椅中间。随组医生半蹲在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瞳孔和手指活动。
“头晕不晕?”
“不晕。”
“恶心、想吐呢?”
“也没有。”
“额角有点擦伤,问题不大。路上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或者疼痛突然加重,马上说。”
林晚星点了下头。
医生提醒:“头先别乱转。”
她立刻又躺平了。
陆时深坐在她右侧,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给她身侧的靠垫留出足够的位置。他身上还穿着戏服的中衣,袖口沾着一块已经半干的暗红色血浆。方才上车太急,连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掀得衣摆轻轻动。
医生交代一句,他便应一句。
不能翻身,不能揉腰,左脚不要受力;路上尽量保持平直,到了医院先做影像检查。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医生的手离开林晚星额角时,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红。陆时深的视线停在那里,直到医生将胶布重新压紧,才垂下眼。
“陆老师。”
林晚星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哪里疼?”
“没有。”她怕他叫医生,又赶紧补充,“就是腰和脚踝,跟刚才差不多。”
陆时深看了她两秒:“哪里疼就说,别忍着。”
林晚星被堵得没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只是看你有点紧张。”
车厢里忽然静了。
大熊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随组医生低头整理急救箱,扣锁按了两次才扣上。
陆时深伸手扶住她腰侧的靠垫,将被颠簸带歪的一角重新塞好。
“出了安全事故,谁都紧张。”他说。
语气已经恢复平常,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林晚星看着那只横在身侧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红,袖口挽到腕骨上方,露出的皮肤绷得很紧。
她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车窗。
窗外只剩连绵的荒地和低矮山线,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将车玻璃映成一面昏暗的镜子。镜子里,陆时深仍看着她额角的纱布。
林晚星闭上眼。
方才坠落时的失重感又从身体里翻上来。钢丝陡然一顿,耳边是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天和地颠倒了一瞬,所有人的惊呼都隔得很远。
只有那一声“晚星”近得发疼。
她指尖蜷了一下,压进身下的毯子。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轻轻晃动。林晚星腰侧骤然一紧,呼吸顿住。
“熊涛,慢一点。”
陆时深开口的同时,手掌已经撑住她身侧的靠垫,将晃动的余力挡了下来。
“前面修路。”大熊看了眼后视镜,“我再靠边走,可能会绕十来分钟。”
“绕。”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晚星忍过那阵疼:“其实直走也行。”
“不赶这十分钟。”
“可是你明天还有戏。”
陆时深低头看她。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也低下去:“我看过通告单,早上有你和沈老师的马戏。”
“你记我的通告倒是清楚。”
“工作需要。”她答得太快,尾音差点咬住舌头,“之前排服化顺序的时候看见了。”
陆时深没再问,只把滑到她肩下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的手从她肩侧撤开时,隔着发丝碰到了一下耳廓。
两个人都停了停。
触碰很轻,轻得本该可以忽略。陆时深却把手收得很快,转而拿起放在一旁的矿泉水,拧瓶盖时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
林晚星侧过脸,耳朵藏进散乱的头发里。
车内暖气开得足,她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一直没有凉下来。
随组医生在前方岔路口下了车,转乘后面的工作车返回片场。临走前,他又叮嘱大熊有情况随时联系,并让陆时深不要随意喂她止痛药,以免影响急诊判断。
车门重新合上后,后排一下空了许多。
陆时深往旁边让出一点距离。
那点距离很规整,正好回到平日不会引人误会的位置。
林晚星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松开毯子。
“渴不渴?”他问。
“有一点。”
陆时深拿起她的保温杯,先倒了一点水在杯盖里试温度。林晚星想撑起身,他立刻压住她肩侧的毯子。
“别起。”
“这样喝会洒。”
“我扶着。”
他一只手托住杯底,一只手扶住她颈后的软枕,只抬高很小的角度。杯沿送到唇边,林晚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发梢擦过他的手背。
“烫?”
“不烫。”
她低头喝水,不敢抬眼。陆时深的手就在她颈后,掌心的温度隔着软枕透过来,连呼吸都近得清晰。
水只喝了两口,林晚星便说够了。
陆时深没有催,等她完全咽下去才撤开杯子。转身放水时,他喉结很重地滚了一下,把半扇车窗降下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
大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哥,热啊?”
“有点闷。”
大熊哦了一声,将前排温度调低半格。
林晚星把脸往毯子里藏了藏。
陆时深关上车窗,余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左手臂上。浅色戏服的袖口被割开了一道,皮肤上有几处擦伤,周围还黏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血浆。暗红沿着她的小臂干成斑驳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假血,哪里是真正渗出来的血迹。
他的手停在湿巾盒上。
“手臂疼吗?”
林晚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都是血包,只擦破了一点点,不疼。”
“医生说了,疼不疼由你说,不是由伤口大小说。”
“那……有一点。”
陆时深抽出湿巾,递到她手边。
林晚星抬了抬胳膊,腰侧立刻被牵出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手又落回去。
陆时深的眉心压下来。
“别动。”
他把湿巾折成窄窄的一条,避开擦破的位置,从她腕骨开始,一点点擦掉干涸的血浆。动作不快,碰到伤口周围便停一下,确认她没有皱眉才继续。
林晚星僵着手臂,连指尖都不敢随便动。
“我自己来就行。”
“你怎么来?”
“等到了医院,让护士帮我。”
陆时深没有抬头:“县医院急诊晚上人少,护士不负责给你擦道具血。”
“......”
林晚星便不敢再争。
湿巾擦过手腕内侧时,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陆时深跟着停住,拇指悬在她脉搏旁,没有落下去。
那里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他将用过的湿巾攥进掌心,又抽了一张。
“片场已经封了设备。”他说,“何维和阿宽留在那里,监控、器械检查和当班记录都会核。”
林晚星看向他:“很严重吗?”
“等结果。”
“会不会只是机器临时卡了一下?”
“机器不会无缘无故卡。”
陆时深擦到她小臂上一处渗血的擦痕,动作更轻了些:“第二次起吊前刚复检过,几分钟后导向轮就偏移,不能用一句意外带过去。”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查不出来呢?”
“那就查到能解释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车厢里却没人再说话。
林晚星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卸了一半的妆被冷汗洇开,眼底的疲色比早上更重。那块暗红仍沾在他的袖口,随着手腕的动作时隐时现。
“陆老师,”她轻声说,“你不用。。”
陆时深手里的湿巾停住,眼神交互,林晚星脑子小小的短路了一下,顿了顿像是重新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是担心剧组再出安全问题。”她说得很慢,像替他,也替自己找了一个足够稳妥的位置,“你看见了钢丝不对,还提前喊了停。要不是那一声,操作员可能没那么快急停,我摔得会更重。”
她顿了顿,唇边勉强弯了一下:“所以你不用这样。”
“哪样?”
林晚星答不上来。
他的目光落过来,安静得让她无处可躲。她总不能说,不用一路守着她,不用因为一点颠簸就让大熊绕路,不用亲手替她擦掉胳膊上的血。
也不能问,这些是不是只会给她一个人。
“就是……”她垂下眼,“别太担心。”
陆时深把最后一块血迹擦干净,用干净纱布松松盖住擦伤。
“医生让你少说话。”
林晚星:“……”
他替她把割开的袖口拢好,手指触到那截纤细的腕骨,很快便松开。
“睡一会儿。”
林晚星闭上眼,没多久又睁开:“我睡不着。”
“疼?”
“不是。”她看着车顶,小声道,“一闭眼就觉得还在往下掉。”
陆时深没说话。
片刻后,他把手伸到她视线能看见的位置,掌心朝上,停在毯子边缘。
手没有碰她,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停留在那里,像给她一个可以确认方向的标记。
“车在往前走。”他说,“没有往下掉。”
林晚星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可见,那一瞬间她心底蓬勃的喜欢和隐匿的自卑开始疯狂作祟,仿佛顺着他深刻的掌纹窥见了他们注定无缘的一生。
车灯扫过路边的反光桩,一明一暗地映进来。林晚星的手从毯子下挪出一点,最终只捏住了他一小截袖口。
“这样就行。”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深垂眼看了一会儿,手掌慢慢收拢,却始终没有握住她。
“嗯。”
林晚星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睁开。
陆时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袖口被她攥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玻璃上只剩车内的倒影。他看见自己俯身坐在那张窄床旁,距离近得已经不像一句“安全事故”能够解释。
他将视线移向窗外。
手却没有抽走。
去县医院的路比预计多花了二十分钟。
林晚星没有真正睡熟。每次车身轻晃,她的手指都会收紧一点,等路面重新平稳,又慢慢松开。陆时深一次也没有动。
直到城区零散的灯光出现在车窗外,她才睁开眼,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什么,立刻松了手。
“对不起,我刚才……”
“到了。”
陆时深将袖口往下拉平,语气没有异样。
县医院急诊门口亮着惨白的灯。门帘被夜风吹得不断掀起,台阶旁停着两辆落了灰的救护车。
大熊提前打过电话,车刚停稳,一名急诊医生和护士便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伤员什么情况?”
陆时深先下车,把一路上的情况说得清楚:“威亚设备异常,急停后从不到两米的位置突然下坠。左脚先踩到安全垫边缘,向内扭伤,之后左侧腰背和肩部落垫。意识一直清楚,没有呕吐和头晕。额角、左臂有擦伤,左脚踝肿得快,腰侧活动痛明显。”
医生看了他一眼:“现场看见的?”
“嗯。”
“描述得挺清楚。先别让她自己使劲,三个人平移。”
护士固定好移动床,大熊扶住担架尾端。陆时深站在中间,按照医生口令托稳担架边缘,几个人一起将林晚星平移过去。
身体腾空的瞬间,林晚星脸色骤白,手在半空抓了一下。
陆时深立刻俯下身:“腰疼?”
她没来得及回答,指尖已经攥住他的手腕。
隔着衣袖,力道很清楚。
“别停,保持平直。”医生催促。
陆时深没有抽手,只顺着移动床往前走,让她一直抓到床架落稳。
林晚星缓过那阵疼,才发现周围几个人都在看。她急忙松开:“不好意思。”
“没事。”
陆时深替她把毯角掖回去,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县医院的急诊室只亮着两排灯。
白得发冷的光落下来,照得诊床边缘那层蓝色漆皮更加陈旧。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墙上卷了角的健康宣传页。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一点暖气片上的浮尘气息。
医生剪开林晚星脚踝外缠着的临时固定带,先看肿胀,又沿着踝骨一点点按过去。
“这里?”
“还好。”
指腹往下挪了半寸。
林晚星猛地吸了口气,搭在诊床边的手一下收紧,正好攥住陆时深垂在旁边的袖口。
医生抬眼看她:“这也叫还好?”
林晚星疼得鼻尖发白,还是小声找补:“就是……比刚才疼一点。”
陆时深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皱的袖子,没抽开。
“如实说,别忍着。”
他的声音听着平,尾音却压得很紧。
“说了能不按吗?”林晚星问。
“不能。”医生替他答了,“脚踝要拍片,腰也得查。现在看着不像骨折,但骨裂、韧带损伤和腰椎小关节的问题,都得排除。”
“都查。”陆时深说。
回答太快,医生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开检查单:“患者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得让患者说。你能替她?”
陆时深沉默两秒,往后退开半步。
那点距离刚好回到一个正常的社交位置。
林晚星的手被拽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袖口。她连忙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乱糟糟的褶。
“对不起,陆老师。”
陆时深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先顾你自己。”
医生开完单子,让护士取来轮椅。县医院夜里人手少,拍片的技师还要从住院部叫过来,大熊拿着单子去缴费,护士推着林晚星先到影像科门口等。
急诊走廊很长。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隔一盏灭一盏。尽头的安全出口泛着幽绿的光,偶尔有值班护士推着空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能传出很远。
护士将轮椅交给陆时深时,多看了他两眼。
认出来了,却没好意思开口。
陆时深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接过扶手:“我来。”
林晚星坐在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
片场里到处是人,她替他理衣领、检查威亚、按腰伤,都有一个现成的工作理由。保姆车上还有大熊、何维和阿宽。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轮椅向前滚动时,他的脚步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半步。
不快,也不远。
每过一道门槛,他都会提前压低扶手,让轮椅尽量平稳地过去。
林晚星看着地面上交叠的两道影子,手指把毯角越捏越紧。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从她腹中响起。
咕噜。
轮椅还在往前。
林晚星僵了两秒,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身后的脚步却停了。
“晚上吃饭了吗?”陆时深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就……”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清楚。
走廊里静了一瞬。
陆时深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像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林晚星耳根发热:“本来是准备拍完吃的。”
“嗯。”他把轮椅停在影像科门口的长椅旁,“又准备。”
这两个字听着耳熟。
她每次说等忙完、等交接、等收工,好像都会被他这样不轻不重地堵回来。
“车里有吃的。”陆时深把轮椅刹好,“在这里等我,别自己动。”
“让大熊哥拿就行。”
“他在缴费。”
“那我不饿了。”
陆时深垂眼看她。
帽檐压着眉眼,走廊的冷光仍照出他眼底未退的红。林晚星后面的话卡住了。
“十分钟。”他说,“我回来之前,自己别乱动。”
林晚星点了下头。
他走出几步,她才想起什么,朝他的背影小声补了一句:“陆老师,我手机也落车上了。”
陆时深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示意听见了。
保姆车里还存着一点暖气。
陆时深拉开侧门,从储物格里取出面包,又拿了一瓶林晚星常喝的酸奶。东西是何维上次补的,一排饮料里只有这一种口味,他几乎没有找。
手机滑进了座椅缝里,着实找了一会。
他俯身摸出来时,屏幕被碰亮,锁屏上叠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陈景发来的天气提醒,下面是林母问她最近忙不忙。
陆时深的目光在“小免”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应该是林晚星的乳名,很快按灭屏幕。
车门外风声很大。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熄屏的手机。几秒后,另一只手机震了一下。
何维发来消息:最上面的螺扣有松动,暂时不能确定是设备故障还是人为。监控角度被道具车挡了一部分,阿宽在调别的机位。
陆时深盯着那行字,方才松下去的一点神色重新冷了。
那个负责威亚的师傅,他以前合作过。人很谨慎,每天开工前都会做安全检查,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陆时深:当天接触过设备的人,一个都别漏。
消息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
陆时深:别惊动人。
他收起手机,关车门前看见座椅上落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暗红血浆。
手指悬了一下,才把车门合上。
回到影像科时,技师刚到。
CT室厚重的门大开。
大熊推着轮椅,林晚星正低头拆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一条很细的K金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她一只手要拨头发,一只手要摸扣子,姿势别扭,又不敢大幅度转身,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来吧。”陆时深说。
林晚星手一顿。
“哦,谢、谢谢。”
她把头发拨到前面,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因为紧张,后颈那块皮肤很快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粉。
陆时深的指尖停在半空,短短一瞬。
然后他低下眼,尽量只碰项链扣。
金属扣很小,他解得很慢。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后颈,轻得像一阵风。林晚星却还是僵了一下,连肩膀都绷住了。
“弄疼了?”
“没有。”她答得飞快,“有点凉。”
走廊明明开着暖气。
他把项链从她颈后取下来,绕在掌心里,小心地把扣子重新扣好,免得链子缠住。
“我先帮你收着。”
“好。”
林晚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热意就藏不住。
小护士扶着她进CT室,帮她做拍摄准备。林晚星疼得一直皱眉,小护士压低声音安慰她。
技师提醒:“家属在外面等。”
陆时深没有出声,只往旁边让开一点,站到门上警示线以外。
“啊,他不是。”
林晚星话还没说完,CT门重重的合上了。
等机器准备时,小护士又忍不住悄悄说:“他是陆时深吧,人好好啊,一点架子都没有。本人比电视上还帅。我们技师年纪大不关注这些,你别介意啊。”
林晚星心虚地笑了一下:“不介意,我们就同事关系,陆老师人很好的,对我们工作人员都很照顾。”
这会也顾不上疼了,叽里咕噜的把那套熟练的说辞捣鼓了一遍。
像一个标准答案。
片子拍完,陆时深推着轮椅到检查床边,配合护士把她扶下来。小护士还想往里看,大熊往旁边一站,宽大的肩膀刚好挡住视线。
“吃点。”陆时深拆开面包袋,又把酸奶插好吸管。
“谢谢。”林晚星接过面包,想掰开分一点,“一起吧,你和大熊哥不饿吗?”
大熊在后面眼睛亮了一下。
陆时深头也没回:“不饿。”
说完,他把酸奶递到她嘴边。
林晚星愣住。
“我自己来。”
“手别乱动。”陆时深说。
她其实手没伤,还牢牢的捏着那个面包,可他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林晚星稀里糊涂地低头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压过喉咙,她的脸却又热了起来。
大熊在后面摸了摸肚子,默默把视线移开。
片子出来得很快。
医生将影像调到电脑上,逐张看过:“脚踝没有骨折,主要是软组织和韧带损伤,最近不能下地受力。腰椎骨头没问题,左侧小关节有点紊乱,应该是落地冲击造成的。先处理一下,回去尽量平躺,睡硬一点,别久坐,别弯腰。”
林晚星点头,脑子已经顺着“不能下地”往后排工作。
服化交接还差最后两页,骑马戏的银扣和水戏披帛都分开装了,只要乔安妮肯看标签——
“听见了吗?”
陆时深的声音落下来。
林晚星回神:“听见了。”
“医生刚才说什么?”
她卡了一下:“睡硬床,不能久坐。”
“还有?”
“脚不能受力。”
陆时深嗯了一声,转头问医生:“轮椅能借吗?”
“医院可以借,缴押金。回去冰敷,二十四小时内别热敷。”医生看向林晚星,“腰这边我现在给你做一下手法复位,会疼,松开以后活动能舒服些。”
林晚星脸色当即变了。
她以前看过正骨视频。咔一声,隔着屏幕都觉得疼。
“能不能先养两天?”
医生戴上手套:“现在不处理,回去更难受。趴好。”
林晚星没动。
陆时深低头看她:“害怕?”
“没有。”
他看了眼她死死扣住轮椅扶手的指尖,嘴唇抿的很紧。
“嗯。”陆时深说,“不怕。”
语气里没有半点相信的意思。
林晚星有点恼,很没有气势的盯了他一瞬。陆时深眼底却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抬手在她后脑勺上碰了一下。
短得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听医生的。”
那一下落得太轻,林晚星有点恍惚,想起影像师刚说的那一句家属,一种窃喜和不安涌上心头,又紧紧地抿了抿嘴。
她被陆时深扶到诊床上,慢慢趴好,脸埋进床上的空洞里:“那您轻一点。”
医生说:“你先放松。”
“我很放松。”
肩背却绷得像一块板。
陆时深站到诊床侧边,没有再碰她。只把手放在她视线能看见的地方,掌心压着床沿。
医生一手稳住她的腰,一手带着髋部调整角度。
“吸气。”
林晚星吸了一口。
“呼气。”
她刚慢慢吐出,医生骤然发力。
咔。
疼痛猛地从腰侧炸开。林晚星惨兮兮的闷叫一声,伸手抓住离她最近的东西。
陆时深的手腕被她扣得死紧。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半步,把手臂放低,让她不用抬肩也能抓稳。
“好了。”医生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两下,“慢慢动一下,是不是松了?”
林晚星眼里逼出一层水,缓了好几秒,才试着动了动。
卡在腰侧那股尖锐的痛确实散了,只剩摔伤后的酸胀。
她松开手。
陆时深腕骨上留下几道浅红的指痕,和先前那几道叠在一起。
“对不起。”
“今晚第几次了?”他问。
林晚星愣了一下。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陆时深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红痕,“疼了就抓,别忍着。”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太近,转身去看医生写的医嘱。
医生将药单递给他:“最近两周少活动。她瘦,摔下来的时候没什么缓冲,这次是运气好。再偏一点,或者高一点,就不只是扭伤了。”
陆时深接药单的手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单薄的肩背,又想起她早上蹲在服化间门口啃苏打饼干的样子。心口那点火,被医生一句话又轻轻拨了一下。
“知道了。”
大熊去取药、交轮椅押金。等一切办完,已经接近凌晨。
急诊门口的风比来时更冷,塑料门帘被吹得来回拍在玻璃上。大熊将车开到台阶下,陆时深推着林晚星在门内等。
夜班护士又从分诊台后看了过来。
陆时深没有替她拢衣领,也没有再俯身碰她,只握着轮椅扶手,站得规整而克制。
林晚星却看见他外套拉链还敞着,里面那件单薄中衣的袖口沾着已经干透的暗红。一路上他替她拿包、扶靠垫、擦手臂,偏偏忘了给自己加一件衣服。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外套下摆。
陆时深低头。
“你拉链。”她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拉上了。
“陆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林晚星。”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林晚星抬起头。
门外急诊灯牌明晃晃的照着,光映在他的眉眼,深沉又坚定,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上露出一点没藏好的用力。
“这不叫麻烦。”
眼神交汇下,林晚星觉得自己仿佛是错觉了,一定是她多想了,她轻轻哦了一声,掩盖她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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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