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合适

保姆车驶出片场时,天已经擦黑。

戈壁尽头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风卷起碎沙,扑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大熊把车开得很慢,避开土路上每一处明显的坑洼,后面的工作车远远跟着,很快便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后排座椅全部放平,临时铺成了一张窄床。

林晚星侧腰垫着支撑枕,左脚踝用夹板简单固定,整个人被安全带和毯子稳稳护在座椅中间。随组医生半蹲在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瞳孔和手指活动。

“头晕不晕?”

“不晕。”

“恶心、想吐呢?”

“也没有。”

“额角有点擦伤,问题不大。路上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或者疼痛突然加重,马上说。”

林晚星点了下头。

医生提醒:“头先别乱转。”

她立刻又躺平了。

陆时深坐在她右侧,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给她身侧的靠垫留出足够的位置。他身上还穿着戏服的中衣,袖口沾着一块已经半干的暗红色血浆。方才上车太急,连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掀得衣摆轻轻动。

医生交代一句,他便应一句。

不能翻身,不能揉腰,左脚不要受力;路上尽量保持平直,到了医院先做影像检查。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医生的手离开林晚星额角时,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红。陆时深的视线停在那里,直到医生将胶布重新压紧,才垂下眼。

“陆老师。”

林晚星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哪里疼?”

“没有。”她怕他叫医生,又赶紧补充,“就是腰和脚踝,跟刚才差不多。”

陆时深看了她两秒:“哪里疼就说,别忍着。”

林晚星被堵得没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只是看你有点紧张。”

车厢里忽然静了。

大熊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随组医生低头整理急救箱,扣锁按了两次才扣上。

陆时深伸手扶住她腰侧的靠垫,将被颠簸带歪的一角重新塞好。

“出了安全事故,谁都紧张。”他说。

语气已经恢复平常,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林晚星看着那只横在身侧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红,袖口挽到腕骨上方,露出的皮肤绷得很紧。

她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车窗。

窗外只剩连绵的荒地和低矮山线,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将车玻璃映成一面昏暗的镜子。镜子里,陆时深仍看着她额角的纱布。

林晚星闭上眼。

方才坠落时的失重感又从身体里翻上来。钢丝陡然一顿,耳边是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天和地颠倒了一瞬,所有人的惊呼都隔得很远。

只有那一声“晚星”近得发疼。

她指尖蜷了一下,压进身下的毯子。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轻轻晃动。林晚星腰侧骤然一紧,呼吸顿住。

“熊涛,慢一点。”

陆时深开口的同时,手掌已经撑住她身侧的靠垫,将晃动的余力挡了下来。

“前面修路。”大熊看了眼后视镜,“我再靠边走,可能会绕十来分钟。”

“绕。”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晚星忍过那阵疼:“其实直走也行。”

“不赶这十分钟。”

“可是你明天还有戏。”

陆时深低头看她。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也低下去:“我看过通告单,早上有你和沈老师的马戏。”

“你记我的通告倒是清楚。”

“工作需要。”她答得太快,尾音差点咬住舌头,“之前排服化顺序的时候看见了。”

陆时深没再问,只把滑到她肩下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的手从她肩侧撤开时,隔着发丝碰到了一下耳廓。

两个人都停了停。

触碰很轻,轻得本该可以忽略。陆时深却把手收得很快,转而拿起放在一旁的矿泉水,拧瓶盖时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

林晚星侧过脸,耳朵藏进散乱的头发里。

车内暖气开得足,她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一直没有凉下来。

随组医生在前方岔路口下了车,转乘后面的工作车返回片场。临走前,他又叮嘱大熊有情况随时联系,并让陆时深不要随意喂她止痛药,以免影响急诊判断。

车门重新合上后,后排一下空了许多。

陆时深往旁边让出一点距离。

那点距离很规整,正好回到平日不会引人误会的位置。

林晚星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松开毯子。

“渴不渴?”他问。

“有一点。”

陆时深拿起她的保温杯,先倒了一点水在杯盖里试温度。林晚星想撑起身,他立刻压住她肩侧的毯子。

“别起。”

“这样喝会洒。”

“我扶着。”

他一只手托住杯底,一只手扶住她颈后的软枕,只抬高很小的角度。杯沿送到唇边,林晚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发梢擦过他的手背。

“烫?”

“不烫。”

她低头喝水,不敢抬眼。陆时深的手就在她颈后,掌心的温度隔着软枕透过来,连呼吸都近得清晰。

水只喝了两口,林晚星便说够了。

陆时深没有催,等她完全咽下去才撤开杯子。转身放水时,他喉结很重地滚了一下,把半扇车窗降下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

大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哥,热啊?”

“有点闷。”

大熊哦了一声,将前排温度调低半格。

林晚星把脸往毯子里藏了藏。

陆时深关上车窗,余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左手臂上。浅色戏服的袖口被割开了一道,皮肤上有几处擦伤,周围还黏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血浆。暗红沿着她的小臂干成斑驳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假血,哪里是真正渗出来的血迹。

他的手停在湿巾盒上。

“手臂疼吗?”

林晚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都是血包,只擦破了一点点,不疼。”

“医生说了,疼不疼由你说,不是由伤口大小说。”

“那……有一点。”

陆时深抽出湿巾,递到她手边。

林晚星抬了抬胳膊,腰侧立刻被牵出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手又落回去。

陆时深的眉心压下来。

“别动。”

他把湿巾折成窄窄的一条,避开擦破的位置,从她腕骨开始,一点点擦掉干涸的血浆。动作不快,碰到伤口周围便停一下,确认她没有皱眉才继续。

林晚星僵着手臂,连指尖都不敢随便动。

“我自己来就行。”

“你怎么来?”

“等到了医院,让护士帮我。”

陆时深没有抬头:“县医院急诊晚上人少,护士不负责给你擦道具血。”

“......”

林晚星便不敢再争。

湿巾擦过手腕内侧时,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陆时深跟着停住,拇指悬在她脉搏旁,没有落下去。

那里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他将用过的湿巾攥进掌心,又抽了一张。

“片场已经封了设备。”他说,“何维和阿宽留在那里,监控、器械检查和当班记录都会核。”

林晚星看向他:“很严重吗?”

“等结果。”

“会不会只是机器临时卡了一下?”

“机器不会无缘无故卡。”

陆时深擦到她小臂上一处渗血的擦痕,动作更轻了些:“第二次起吊前刚复检过,几分钟后导向轮就偏移,不能用一句意外带过去。”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查不出来呢?”

“那就查到能解释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车厢里却没人再说话。

林晚星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卸了一半的妆被冷汗洇开,眼底的疲色比早上更重。那块暗红仍沾在他的袖口,随着手腕的动作时隐时现。

“陆老师,”她轻声说,“你不用。。”

陆时深手里的湿巾停住,眼神交互,林晚星脑子小小的短路了一下,顿了顿像是重新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是担心剧组再出安全问题。”她说得很慢,像替他,也替自己找了一个足够稳妥的位置,“你看见了钢丝不对,还提前喊了停。要不是那一声,操作员可能没那么快急停,我摔得会更重。”

她顿了顿,唇边勉强弯了一下:“所以你不用这样。”

“哪样?”

林晚星答不上来。

他的目光落过来,安静得让她无处可躲。她总不能说,不用一路守着她,不用因为一点颠簸就让大熊绕路,不用亲手替她擦掉胳膊上的血。

也不能问,这些是不是只会给她一个人。

“就是……”她垂下眼,“别太担心。”

陆时深把最后一块血迹擦干净,用干净纱布松松盖住擦伤。

“医生让你少说话。”

林晚星:“……”

他替她把割开的袖口拢好,手指触到那截纤细的腕骨,很快便松开。

“睡一会儿。”

林晚星闭上眼,没多久又睁开:“我睡不着。”

“疼?”

“不是。”她看着车顶,小声道,“一闭眼就觉得还在往下掉。”

陆时深没说话。

片刻后,他把手伸到她视线能看见的位置,掌心朝上,停在毯子边缘。

手没有碰她,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停留在那里,像给她一个可以确认方向的标记。

“车在往前走。”他说,“没有往下掉。”

林晚星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可见,那一瞬间她心底蓬勃的喜欢和隐匿的自卑开始疯狂作祟,仿佛顺着他深刻的掌纹窥见了他们注定无缘的一生。

车灯扫过路边的反光桩,一明一暗地映进来。林晚星的手从毯子下挪出一点,最终只捏住了他一小截袖口。

“这样就行。”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深垂眼看了一会儿,手掌慢慢收拢,却始终没有握住她。

“嗯。”

林晚星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睁开。

陆时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袖口被她攥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玻璃上只剩车内的倒影。他看见自己俯身坐在那张窄床旁,距离近得已经不像一句“安全事故”能够解释。

他将视线移向窗外。

手却没有抽走。

去县医院的路比预计多花了二十分钟。

林晚星没有真正睡熟。每次车身轻晃,她的手指都会收紧一点,等路面重新平稳,又慢慢松开。陆时深一次也没有动。

直到城区零散的灯光出现在车窗外,她才睁开眼,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什么,立刻松了手。

“对不起,我刚才……”

“到了。”

陆时深将袖口往下拉平,语气没有异样。

县医院急诊门口亮着惨白的灯。门帘被夜风吹得不断掀起,台阶旁停着两辆落了灰的救护车。

大熊提前打过电话,车刚停稳,一名急诊医生和护士便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伤员什么情况?”

陆时深先下车,把一路上的情况说得清楚:“威亚设备异常,急停后从不到两米的位置突然下坠。左脚先踩到安全垫边缘,向内扭伤,之后左侧腰背和肩部落垫。意识一直清楚,没有呕吐和头晕。额角、左臂有擦伤,左脚踝肿得快,腰侧活动痛明显。”

医生看了他一眼:“现场看见的?”

“嗯。”

“描述得挺清楚。先别让她自己使劲,三个人平移。”

护士固定好移动床,大熊扶住担架尾端。陆时深站在中间,按照医生口令托稳担架边缘,几个人一起将林晚星平移过去。

身体腾空的瞬间,林晚星脸色骤白,手在半空抓了一下。

陆时深立刻俯下身:“腰疼?”

她没来得及回答,指尖已经攥住他的手腕。

隔着衣袖,力道很清楚。

“别停,保持平直。”医生催促。

陆时深没有抽手,只顺着移动床往前走,让她一直抓到床架落稳。

林晚星缓过那阵疼,才发现周围几个人都在看。她急忙松开:“不好意思。”

“没事。”

陆时深替她把毯角掖回去,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县医院的急诊室只亮着两排灯。

白得发冷的光落下来,照得诊床边缘那层蓝色漆皮更加陈旧。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墙上卷了角的健康宣传页。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一点暖气片上的浮尘气息。

医生剪开林晚星脚踝外缠着的临时固定带,先看肿胀,又沿着踝骨一点点按过去。

“这里?”

“还好。”

指腹往下挪了半寸。

林晚星猛地吸了口气,搭在诊床边的手一下收紧,正好攥住陆时深垂在旁边的袖口。

医生抬眼看她:“这也叫还好?”

林晚星疼得鼻尖发白,还是小声找补:“就是……比刚才疼一点。”

陆时深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皱的袖子,没抽开。

“如实说,别忍着。”

他的声音听着平,尾音却压得很紧。

“说了能不按吗?”林晚星问。

“不能。”医生替他答了,“脚踝要拍片,腰也得查。现在看着不像骨折,但骨裂、韧带损伤和腰椎小关节的问题,都得排除。”

“都查。”陆时深说。

回答太快,医生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开检查单:“患者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得让患者说。你能替她?”

陆时深沉默两秒,往后退开半步。

那点距离刚好回到一个正常的社交位置。

林晚星的手被拽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袖口。她连忙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乱糟糟的褶。

“对不起,陆老师。”

陆时深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先顾你自己。”

医生开完单子,让护士取来轮椅。县医院夜里人手少,拍片的技师还要从住院部叫过来,大熊拿着单子去缴费,护士推着林晚星先到影像科门口等。

急诊走廊很长。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隔一盏灭一盏。尽头的安全出口泛着幽绿的光,偶尔有值班护士推着空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能传出很远。

护士将轮椅交给陆时深时,多看了他两眼。

认出来了,却没好意思开口。

陆时深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接过扶手:“我来。”

林晚星坐在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

片场里到处是人,她替他理衣领、检查威亚、按腰伤,都有一个现成的工作理由。保姆车上还有大熊、何维和阿宽。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轮椅向前滚动时,他的脚步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半步。

不快,也不远。

每过一道门槛,他都会提前压低扶手,让轮椅尽量平稳地过去。

林晚星看着地面上交叠的两道影子,手指把毯角越捏越紧。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从她腹中响起。

咕噜。

轮椅还在往前。

林晚星僵了两秒,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身后的脚步却停了。

“晚上吃饭了吗?”陆时深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就……”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清楚。

走廊里静了一瞬。

陆时深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像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林晚星耳根发热:“本来是准备拍完吃的。”

“嗯。”他把轮椅停在影像科门口的长椅旁,“又准备。”

这两个字听着耳熟。

她每次说等忙完、等交接、等收工,好像都会被他这样不轻不重地堵回来。

“车里有吃的。”陆时深把轮椅刹好,“在这里等我,别自己动。”

“让大熊哥拿就行。”

“他在缴费。”

“那我不饿了。”

陆时深垂眼看她。

帽檐压着眉眼,走廊的冷光仍照出他眼底未退的红。林晚星后面的话卡住了。

“十分钟。”他说,“我回来之前,自己别乱动。”

林晚星点了下头。

他走出几步,她才想起什么,朝他的背影小声补了一句:“陆老师,我手机也落车上了。”

陆时深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示意听见了。

保姆车里还存着一点暖气。

陆时深拉开侧门,从储物格里取出面包,又拿了一瓶林晚星常喝的酸奶。东西是何维上次补的,一排饮料里只有这一种口味,他几乎没有找。

手机滑进了座椅缝里,着实找了一会。

他俯身摸出来时,屏幕被碰亮,锁屏上叠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陈景发来的天气提醒,下面是林母问她最近忙不忙。

陆时深的目光在“小免”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应该是林晚星的乳名,很快按灭屏幕。

车门外风声很大。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熄屏的手机。几秒后,另一只手机震了一下。

何维发来消息:最上面的螺扣有松动,暂时不能确定是设备故障还是人为。监控角度被道具车挡了一部分,阿宽在调别的机位。

陆时深盯着那行字,方才松下去的一点神色重新冷了。

那个负责威亚的师傅,他以前合作过。人很谨慎,每天开工前都会做安全检查,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陆时深:当天接触过设备的人,一个都别漏。

消息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

陆时深:别惊动人。

他收起手机,关车门前看见座椅上落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暗红血浆。

手指悬了一下,才把车门合上。

回到影像科时,技师刚到。

CT室厚重的门大开。

大熊推着轮椅,林晚星正低头拆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一条很细的K金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她一只手要拨头发,一只手要摸扣子,姿势别扭,又不敢大幅度转身,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来吧。”陆时深说。

林晚星手一顿。

“哦,谢、谢谢。”

她把头发拨到前面,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因为紧张,后颈那块皮肤很快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粉。

陆时深的指尖停在半空,短短一瞬。

然后他低下眼,尽量只碰项链扣。

金属扣很小,他解得很慢。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后颈,轻得像一阵风。林晚星却还是僵了一下,连肩膀都绷住了。

“弄疼了?”

“没有。”她答得飞快,“有点凉。”

走廊明明开着暖气。

他把项链从她颈后取下来,绕在掌心里,小心地把扣子重新扣好,免得链子缠住。

“我先帮你收着。”

“好。”

林晚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热意就藏不住。

小护士扶着她进CT室,帮她做拍摄准备。林晚星疼得一直皱眉,小护士压低声音安慰她。

技师提醒:“家属在外面等。”

陆时深没有出声,只往旁边让开一点,站到门上警示线以外。

“啊,他不是。”

林晚星话还没说完,CT门重重的合上了。

等机器准备时,小护士又忍不住悄悄说:“他是陆时深吧,人好好啊,一点架子都没有。本人比电视上还帅。我们技师年纪大不关注这些,你别介意啊。”

林晚星心虚地笑了一下:“不介意,我们就同事关系,陆老师人很好的,对我们工作人员都很照顾。”

这会也顾不上疼了,叽里咕噜的把那套熟练的说辞捣鼓了一遍。

像一个标准答案。

片子拍完,陆时深推着轮椅到检查床边,配合护士把她扶下来。小护士还想往里看,大熊往旁边一站,宽大的肩膀刚好挡住视线。

“吃点。”陆时深拆开面包袋,又把酸奶插好吸管。

“谢谢。”林晚星接过面包,想掰开分一点,“一起吧,你和大熊哥不饿吗?”

大熊在后面眼睛亮了一下。

陆时深头也没回:“不饿。”

说完,他把酸奶递到她嘴边。

林晚星愣住。

“我自己来。”

“手别乱动。”陆时深说。

她其实手没伤,还牢牢的捏着那个面包,可他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林晚星稀里糊涂地低头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压过喉咙,她的脸却又热了起来。

大熊在后面摸了摸肚子,默默把视线移开。

片子出来得很快。

医生将影像调到电脑上,逐张看过:“脚踝没有骨折,主要是软组织和韧带损伤,最近不能下地受力。腰椎骨头没问题,左侧小关节有点紊乱,应该是落地冲击造成的。先处理一下,回去尽量平躺,睡硬一点,别久坐,别弯腰。”

林晚星点头,脑子已经顺着“不能下地”往后排工作。

服化交接还差最后两页,骑马戏的银扣和水戏披帛都分开装了,只要乔安妮肯看标签——

“听见了吗?”

陆时深的声音落下来。

林晚星回神:“听见了。”

“医生刚才说什么?”

她卡了一下:“睡硬床,不能久坐。”

“还有?”

“脚不能受力。”

陆时深嗯了一声,转头问医生:“轮椅能借吗?”

“医院可以借,缴押金。回去冰敷,二十四小时内别热敷。”医生看向林晚星,“腰这边我现在给你做一下手法复位,会疼,松开以后活动能舒服些。”

林晚星脸色当即变了。

她以前看过正骨视频。咔一声,隔着屏幕都觉得疼。

“能不能先养两天?”

医生戴上手套:“现在不处理,回去更难受。趴好。”

林晚星没动。

陆时深低头看她:“害怕?”

“没有。”

他看了眼她死死扣住轮椅扶手的指尖,嘴唇抿的很紧。

“嗯。”陆时深说,“不怕。”

语气里没有半点相信的意思。

林晚星有点恼,很没有气势的盯了他一瞬。陆时深眼底却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抬手在她后脑勺上碰了一下。

短得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听医生的。”

那一下落得太轻,林晚星有点恍惚,想起影像师刚说的那一句家属,一种窃喜和不安涌上心头,又紧紧地抿了抿嘴。

她被陆时深扶到诊床上,慢慢趴好,脸埋进床上的空洞里:“那您轻一点。”

医生说:“你先放松。”

“我很放松。”

肩背却绷得像一块板。

陆时深站到诊床侧边,没有再碰她。只把手放在她视线能看见的地方,掌心压着床沿。

医生一手稳住她的腰,一手带着髋部调整角度。

“吸气。”

林晚星吸了一口。

“呼气。”

她刚慢慢吐出,医生骤然发力。

咔。

疼痛猛地从腰侧炸开。林晚星惨兮兮的闷叫一声,伸手抓住离她最近的东西。

陆时深的手腕被她扣得死紧。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半步,把手臂放低,让她不用抬肩也能抓稳。

“好了。”医生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两下,“慢慢动一下,是不是松了?”

林晚星眼里逼出一层水,缓了好几秒,才试着动了动。

卡在腰侧那股尖锐的痛确实散了,只剩摔伤后的酸胀。

她松开手。

陆时深腕骨上留下几道浅红的指痕,和先前那几道叠在一起。

“对不起。”

“今晚第几次了?”他问。

林晚星愣了一下。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陆时深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红痕,“疼了就抓,别忍着。”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太近,转身去看医生写的医嘱。

医生将药单递给他:“最近两周少活动。她瘦,摔下来的时候没什么缓冲,这次是运气好。再偏一点,或者高一点,就不只是扭伤了。”

陆时深接药单的手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单薄的肩背,又想起她早上蹲在服化间门口啃苏打饼干的样子。心口那点火,被医生一句话又轻轻拨了一下。

“知道了。”

大熊去取药、交轮椅押金。等一切办完,已经接近凌晨。

急诊门口的风比来时更冷,塑料门帘被吹得来回拍在玻璃上。大熊将车开到台阶下,陆时深推着林晚星在门内等。

夜班护士又从分诊台后看了过来。

陆时深没有替她拢衣领,也没有再俯身碰她,只握着轮椅扶手,站得规整而克制。

林晚星却看见他外套拉链还敞着,里面那件单薄中衣的袖口沾着已经干透的暗红。一路上他替她拿包、扶靠垫、擦手臂,偏偏忘了给自己加一件衣服。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外套下摆。

陆时深低头。

“你拉链。”她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拉上了。

“陆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林晚星。”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林晚星抬起头。

门外急诊灯牌明晃晃的照着,光映在他的眉眼,深沉又坚定,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上露出一点没藏好的用力。

“这不叫麻烦。”

眼神交汇下,林晚星觉得自己仿佛是错觉了,一定是她多想了,她轻轻哦了一声,掩盖她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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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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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