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放满冰冷的水,康国深裸身坐进去,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冷静,冷酷。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处理完了?”
“嗯。”
“摔死了?”
“那不能,手和腿都骨折了,轻微脑震荡。”
康国深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证据我保留了随时来取,要怎么谈你看着办。”
“行。”
“态度好谈赔偿,态度不好送进去也行。”
元青在那头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看了眼康国深大哥派来那个专职内勤,他带来的几个人直接把病房封锁了,这是摆明了一言堂。
“你没事吧?要不要派个医生过去?”
“没事,不用。”
“国深。”元青意有所指的说:“最近这些事都不太对劲儿,要不要再查查你那小保姆?”
“不用。”
“你不怀疑?”元青觉得这根本不符合他的秉性。
“每天躲我八丈远,她连我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要是想浪费那个时间我不拦你。”
一页半就写清的家底子,娘不疼爹不要的,连户口都是挂在别人家本子上,身份证地址写的谁谁家隔壁。
康国深这辈子第一次听说,中国地图上还有她老家那么个犄角旮旯地方。
有必要吗?
“哈,真的假的?”元青听他这语气,是气儿已经消下去了。
“忙你的吧。”
康国深挂了电话,往冰水里又沉了几分。克制**就像被人丢进炼丹炉,焚身烈火,不能泄。胸口和腹部的肌肉线条鼓起。
他仰头微微靠在浴缸边沿,给浅浅打电话,依旧是命令人的语气:“到我浴室来。”
浅浅正蹲在康康床边地毯上,两只手扶着手机接听。
啊?
“马上。”
“哦!”
浅浅起身发现康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看起来很清醒,脸上的表情是害怕。
刚刚真把人给吓傻了,她根本没注意到孩子什么情况,到现在心里都在突突呢。
康康怯生生地问她:“我爸爸发脾气了对吗?”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浅浅安抚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你继续睡觉,没事的。”
“我不要家教了,她是个撒谎精。”康康捂着自己的耳朵,闹起情绪来:“我不要爸爸发脾气,我不要!”
吓着了?浅浅转头看到书桌上摆了个空杯子,她赶紧去孩子被窝里摸,全是湿的。
真能算计啊!
浅浅赶紧从柜子里找了个厚厚的毛毯垫在湿的地方,又给康康换了套睡衣。哄着小孩进了被窝,等他闭上眼睛才出去。
她竭力维持着一种平静,哪怕假的不行,垂在两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肉里。鼓足全部勇气,打开卫生间的门。
隔着一层玻璃,没有一点儿雾气,卫生间里冷得像冰窖。他上半身裸着躺在浴缸里面,眼睛盯着天花板,看都没看她一眼。
浅浅不安地看着他湿漉漉地发根,脑袋里空空的,这一刻根本不知羞,全是自我告诫,谨言慎行。
“康先生,我来了。”
他盯着上面看了半天,眼神逐渐微妙,带着点嘲讽:“我以为你睡着了呢,磨蹭这么久。”
浅浅低头,呼吸都快停了,心里砰砰急跳,掌心渗汗,思来想去说:“康康尿床了,我给他换被子。”
“是吗?”康国深搭在浴缸上的手臂动了一下,淡淡地说:“今天也真是奇了怪了,什么都凑一块儿来了。”
他一向这样话里有话的点人,浅浅根本猜不到他究竟什么意思,总之是自己失职,顿时又害怕起来。
“算了,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康国深说话语气变得缓和了一点,拿眼神撇了她一下,懒洋洋说:“别愣着了,给我拿套衣服过来。”
原来是这事!
浅浅赶紧跑到他房间里去找睡衣,柜子里的贴身衣服都是他自己整理,叠的棱角分明。卧室里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物品摆放极致规整,简洁利落。他自己的地盘自带一种军人内务般的强迫整洁。衣帽间里的东西却仿佛可以随意丢弃,那些撑场面的奢侈品他一点都不稀罕似的。
在柜子里拿了一整套棉质衣物后,浅浅赶紧跑进浴室放在架子上。
看见他浸泡在浴池里光裸的胸肌,这时浅浅才反应过来,他大概率是光着的。赶紧背对着他,一步一步挪回到门边躲着。
“康先生,衣服拿来了,可以走了吗?”
“等会儿。”
康国深就这样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毫无顾忌,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玻璃隔断,拿起自己的衣服穿起来。
浅浅睁眼瞪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耳朵能明显听见他在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身躯高壮,影子能把光线挡去一半,晃晃悠悠地。脑海里不自觉就涌现出他穿衣的情形和细节动作,脸上顿时涌上一股热血,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堵得人唿吸不畅。
他那么恨女的,还好她只是个来上班的。
听见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李老师问你,你什么都不要说,明白吗。”
“哦,明白,我明白的。”浅浅使劲儿点头,闭了闭眼睛。
“李老师没有为难你吧?”他说的是疑问句,态度却很笃定。
浅浅又马上摇头:“没有,李老师很好,教了我很多事,对我特别照顾。”反正凡事夸别人就对了。
康国深在她身后冷眼看了一下,忽然嘴角微微一勾,最后两眼定在她耳垂上,说道:“是吗?她都教你什么了?”
浅浅又被他为难住了,该怎么说呢?
李老师要求每周带康康过去给他们看看。每次去与其说教她什么,不如说是挑刺。不愧是高校领导,干什么她都要纠正一番,然后云里雾里问一大堆事情,把人心态搞得发慌。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又不知道是哪里没做好。
“啊……李老师每次都会教很多细节上的东西,一两句我说不清楚。”
“是说不清楚,还是不敢说真话?”康国深已经把衣服全部穿好,走到她面前来。
浅浅一惊,好像怎么回应都不是,两眼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冷白清俊的面孔靠自己越来越近,两眼黑得像宝石珠子,澄澈极了。说话却总是咄咄逼人。
“李老师最会搞人心态,还很会给人下套。”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里带着些饶有兴味,盯着她不放。
浅浅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局促和不安,不敢再看他了,生怕他嘴里再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根本接不住。
“丁浅,你是不是在想她是我亲妈,我怎么能这样说?”
这人有读心术?
“我家和她家你得分清楚,以后她再套你话的时候,机灵着点儿。”
“我……知道了。”浅浅含煳不清地应着,僵着的身体下意识往门边躲了一下,想给他让路。
“行了,睡觉去吧。”他浑身冷的难受,先一步走了出去。
浅浅乖顺地跟在他后面,明知不该,还是冒死地问出口:“音姐……她没事吧。”
“摔死了。”说的就像踩死一只小蚂蚁那样简单。
“啊?什么!”浅浅惊道:“警察会抓你的!”
“没人会抓我,这事以后不许再提了。”
康国深心情似乎转好,回身,两指对成个圈,然后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大学怎么考上的?抄的?”
“怎么可能!”
浅浅捂住自己脑门,忽然生出一种怪怪地微妙感觉,这人到底几副面孔?
最开始是温润有礼的,就算有时说话冷淡疏离,也完全想不到发起脾气来那么恐怖。
这该是属于故意伤人吗?他居然像无事发生一样还有心情逗人玩?
浅浅满肚子疑惑不解,听见他说:“以后没有家教了,这些活儿都你一个干,你好歹算个大学生,照着做就行。”
见她没吱声,又说:“工资按市场价给你算。”
她迷惘地点点头,他和老家的某个人大概率出身是相似的,甚至更高些级别,这做派有点……令人不适。
折腾到这二半夜,也是别想睡好了,浅浅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事情。
这多半也是个是非地。
这家人各个都有官架子。
李老师家那个宅子像个王府一样气派。康先生父亲穿行政夹克。康家的爷爷奶奶更不简单,住那么个大院里,周围亲戚邻居都是穿军装的。
说话办事,皆是傲气。都高人一等的。
这一家人都不难相处,也不知该怎么相处才算对。
压迫感总是如影随形。
张叔临走曾反复提点过她:你是来干活的,想要留的久,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事情上,不能琢磨人。
有些人是普通人没资格去琢磨的。
她时刻提醒自己,主线任务是赚钱,好好工作。
过了几天,浅浅实在不太放心,打探到医院地址,去看了看常音。她同意了协商条件,有赔偿,她说自己必须得留在这里,得罪不起那个人。还拿话点了浅浅,叫她做事小心点,有机会还是换个工作。
半真半假的吧,浅浅就当她是怀着好心的。其实一起工作的时间里,常音常常会带一些小吃或奶茶给她,就算是小恩小惠也是份情。看得起看不起,人家对你好过。浅浅在这里没有朋友,不喜欢常音的做派是一回事,担心她情况是另一码事。
最近秦江野公司的人一直打电话给她,说她当初离职手续没办完,交接工作也没做,还导致电脑里一些重要文件丢失,公司有权利起诉她,会影响她以后找工作,让她务必本人去公司处理交接。
都离职一个多月了,谁要理他们!神经!
浅浅中午回到橘园,康国深居然破天荒没去加班。今天是休息日,她一早把康康送到大院儿去了,那边人一到放假就想他过去玩。
不知道康国深在家,回来都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浅浅心中警铃大作,赶紧同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家,你中午吃了吗?”
康国深指了指餐桌上的袋子,邹眉头说:“吃了你买的面包。”
啊?浅浅张了张嘴巴,那是打折的便宜货啊。这附近的进口超市连个鸡蛋都是天价,一个面包四五十。她给自己买吃的都是去特卖店里挑。
“那你还要吃别的吗?我给你做。”浅浅走过去偷偷翻了下标签,今天过期,这种写了一堆数字的标签,他是不会看的。
“算了,我等下要出去,今天你放假,不用管我了。”康国深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问道:“你上午去哪儿了?”
“我去宝贝回家了,我在找我小孩。”浅浅也不算撒谎,她探望过常音之后确实去了找孩子的机构,几乎每周都去。
康国深眯起眼细细看了看她,见她那副很自然的神态,又想到她之前在院子里跟别人打电话说过的话,那股子倔劲儿,一点儿都不像个胆小的。很奇怪地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心思,他过往都不曾有过的那种。
他神色淡淡地问:“不好好上学不后悔吗?”
接触这么久,他从来没有问过半句关于她的事,或许也可以说他根本看不上普通人的破事儿。
“后悔啊,以前不懂事。”浅浅毫不犹豫地坦率让他一愣。
听见她又大大方方说:“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挣钱,攒够学费我就回去上学。”想起那个合同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违约的。”
干点蠢事无妨,总比装货强,康国深声线变了变说:“以后不要跟那个女的来往,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浅浅瞪圆了眼睛,当然知道他话里“那个女的”指的是谁。
什么意思?我不配?
康国深自来能猜到她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声音不轻不重地跟她强调:“那种只会搞雌竞的女人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好好学习更适合你。”
他就是恨女明星。
浅浅不敢再替常音说半句话,她有自己的判断。女孩子在这个社会生存都有自己的难处,常音教学是很认真的,其他事那是个人选择问题。
康国深就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想攀高枝的,再漂亮都没用。虚情假意或是真诚相待,他似乎都看不上。一切的爱恨,对他来说都是自寻烦恼。
天生命好,什么都不稀罕。
哼,饿了还不是要吃我的过期面包。
浅浅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一袋了,7块9的全麦恰巴塔,人饿极了才会什么都不挑。连鸡蛋都不知道煎一个夹进去,就那么干噎着吃。
餐桌上还剩下半块,扔了可惜。
大门打开,他要出门了。浅浅赶紧跑到玄关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口罩递给他。
“物业通知区里有新的疫情,有小区被封控了,出门要戴上口罩。”
他伸出手来,浅浅动作利索的拆开口罩封口才又递给他,盯着他眼睛,示意戴好,又缩了一下,呃……不戴也行。
疫情最严重的那年,他出门也是勉强应付,李老师的话他都懒得听,可看着她副诚挚的表情,很难不受用。她就是很会恰到好处地拿捏人而不自知。做什么从来都不是“为你好”,只是一种:这样你要吗?不要也可以。
口罩绳挂在两边耳朵上,只露出黑亮的眼珠,康国深不适地皱眉,带着点命令语气说:“知道有疫情没事就别出去乱跑了,真有什么急事打电话给许炎,让他开车送你。”
人都走了好一会儿,浅浅还是没想明白,许炎是比她级别高的吧?怎么能随便叫人家送啊,只有借着康康的名义才行。
外面跑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舍得买来喝,浅浅拿起桌上的半块面包,咬了一口,脑子里只想着不能浪费粮食,这是我花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