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渐淡,东方将白。
云岚和紫霄走后,野萝抬眸仔细看向阿树,拍了拍他的胳膊,满脸真诚:“我知你不愿去冥界才骗我们,这事便过去了,你两次不顾自身安危出手相助,我呢,保证说服凌坤王上,让你行奈何上层,来生投个好胎。”
阿树本一脸期待地看着野萝,还当她会说他不用去轮回了,哪知她还想着送自己去轮回!
“谁帮你啊,我那是为自己出口恶气,投胎投胎,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投胎。”阿树气呼呼说完,又对上野萝目光,“你们除完妖鬼,该不会马上要回冥界复命吧,我记忆还没找完呢。”
野萝挑了挑眉:“反正你迟早得去冥界。”
好不容易来凡间一趟,险中求生,她也不想立即回去,对淇奥道:“收魂袋有条魂魄专行的通道,我施施法就过去了,要不咱们再逗留一日?反正还没到王上规定的期限,好么好么?”
野萝轻轻摇了摇淇奥衣袖,眼睛亮晶晶的,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笑着点了点头。
和骂他时判若两人,阿树气得吹了口气,林中狂风乍起,空气瞬间浑浊。
一块混合泥水的积雪精准砸了野萝一脸,她擦着污垢,冲阿树吼:“是你吧,你有病啊?发什么疯!”
阿树看着野萝越擦越脏的脸,一边捧腹大笑一边辩解:“凭什么认为是我,可能是风被你恶心到了吧,也可能是污垢喜欢你,所以和你亲密接触一下。”
野萝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摩拳擦掌向阿树走去:“我忍你好久了。”
阿树被来势汹汹的野萝逼得后退:“我刚还帮了你呢,你不能恩将仇报。”
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野萝口中呼着白气:“咱俩也来亲密接触一下呗。”话音未落,已朝阿树扑了过去。
“噗”地一声,两人一同跌进雪窝,野萝趴伏在阿树胸膛,彼此距离急速收缩,鼻尖都快要碰在一起,她离开几分,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捏住他的脸颊,已将那张俊脸挤得变形。
阿树被摔得发出一声闷哼,眼中并无恼怒,还闪着一缕痞气的笑,将野萝生动的表情尽收眼底,嘴里却在控诉:“你以强欺弱。”
野萝扬起下巴:“我没用法术,怎就以强欺弱了?”
阿树一条腿已悄然屈起,膝盖不轻不重地抵进野萝双膝之间,他腰腹猛然发力,可谁都不肯服输,两个人几乎面贴面转了半圈,天旋地转间,位置已然颠倒。
头皮被扯紧的疼痛让野萝倒吸一口凉气:“你拽我头发,你竟拽我头发!”
方才反制野萝时,混乱中野萝手肘重重撞上了阿树高挺的鼻梁,酸痛让他眼角泛出些微泪光:“你又冤枉我,头发是不小心缠上的,什么小仙女,我看你简直是头母老虎。”
“母老虎是吧,今日就让你瞧瞧,母老虎发威是怎样的!”
野萝趁着阿树因鼻痛而松懈的刹那,腰身一顶,再次夺回主权,她跨坐在他腰腹之间,屈膝顶住他胸口,可谁知她气得脸红筋涨,而那家伙还笑个不停。
既然他感觉不到疼,那多挨几下好了!野萝在他腰间软肉用力掐了一把,两人又拧成了一团。
才联手解决了件大麻烦,前面不是挺融洽么,为何突然打起来了?淇奥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在旁劝阻半天无人在意,只得跑过去拉架,却被一大一小两个拳头揍了两拳。
力道之大,淇奥直直向后栽了过去,“嘭”地一声,拉回了纠缠不休的两团人影。
“是不是打错人了?”野萝听到动静手下一顿,和阿树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两个人脸一红,赶紧搀扶着站起,又慌忙伸手去拉淇奥。
淇奥眼睛周围已肿了起来,左眼比右眼严重得多,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待看清眼前人后,竟还温声劝架:“二位冷静些,有事好好说话,莫要打架。”
野萝拉开脸上凌乱的头发,端详淇奥左眼,指着阿树:“你下这么重的手!”
阿树指着淇奥一双眼睛:“看清楚,我拳头没那么小,你自己看看,右眼还能看吧,左眼都快睁不开了,狠心的女人,你还越揍越有力啊。”
野萝一脸赧然,连连道歉:“淇奥,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阿树擦掉鼻血:“失手,真的失手。”
野萝将脸凑了过去,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淇奥,你打回来吧,我绝不还手。”
阿树也跟着表态:“反正也不差这一拳了,你就还回来吧。”
淇奥见一左一右两张视死如归的面庞,忍俊不禁:“若你们想让吾消气,答应吾,之后有话好好说,不能再这般互殴。”
野萝伸出两指保证:“好,我会控制住自己的。”
阿树捂着脸,神情凄惨:“那叫互殴么,几乎是我单方面挨揍,都怪我手太善了。”
野萝气消以后,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怎么对上阿树,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
施法恢复了淇奥的眼睛,野萝挠挠额头,不安道:“我吸纳了神器碎片,我试了,根本逼不出来,该如何是好?”
阿树认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完全用不着烦恼:“这不好么,有神器护体,美翻了好不好。”
淇奥施法试了一试,也无法逼出,只得道:“吾也不知该如何取出神器,暂且先如此,到时回禀王上,看王上有无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野萝叹了口气,大脑一阵眩晕,身体往后栽去。
阿树见状,一个侧身抱住野萝,皱着眉头:“你伤不是都好了吗?”下一瞬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神有些慌乱,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淇奥担忧道:“野萝姑娘,还好吗?”
冰冷的气息缠绕周身,野萝心脏猛地一跳,脸微微热了起来,她晕晕乎乎站好,调息片刻后道:“可能方才打猛了,没事,缓会就好。”
视线落在鼻青脸肿的阿树身上,她低下头,蚊子般哼哼:“方才怪我太冲动,对不住。”
阿树将耳朵凑过去,故意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野萝见阿树那副贱兮兮的样子,白了他一眼:“没什么,我来给你疗伤!”
日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地上,流光县笼着一层蝉翼般的轻纱,有些人家屋顶飘着袅袅炊烟。
野萝走过去揭下八字墙上的悬赏告示,看见赏银百两,笑逐颜开。
淇奥疑惑道:“野萝姑娘揭这个做什么?”
野萝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朝自己滚来:“嘿嘿,在人间吃喝玩乐怎能离得开银子,我们除了妖鬼,找紫霄道长他们作证,还愁拿不到银子嘛。”
“财迷啊,财迷。”阿树吐槽完,又哀怨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还能扮作凡人吃喝玩乐。”
野萝仰起头,笑得越发灿烂:“那你快点投胎呀。”
阿树气得龇牙咧嘴,想到什么,又喜逐颜开:“说不定我下辈子直接投到天上去了,到时修为无边,声名远扬,众星捧月,你想见我一面,都得排队!”
野萝打量了一眼阿树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啧啧摇头。
阿树凑过去:“你这什么表情!”
野萝抿着嘴眨了眨眼,拿着悬赏告示大摇大摆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阿树拉过淇奥:“她刚才那表情,是在鄙视我吗?”
淇奥拍了拍阿树肩膀:“莫要多想,野萝姑娘的意思可能是,认为阿树有潜力。”
“不对,就是在鄙视我。”阿树追上野萝,冷哼一声,“到时你排队也见不到我。”
野萝目不斜视,不屑道:“想多了吧,谁要排队见你。”
阿树并排飘在野萝身边:“一切皆有可能。”
“可能可能,你是大天神行了吧。”野萝往右挤阿树,“路这么宽,你非要挨紧我干嘛!”
阿树不服输,继续往左挤:“路这么宽,我想走哪就走哪。”
“无赖。”
“无赖就无赖喽。”
淇奥走在后面,看着前面挤来挤去的两人,一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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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鬼已除,紫霄道长带去的好消息让流光县重新热闹了起来。
据说周莹听到薛员外的结局,不顾形象疯狂跑出了北冥庙,回薛府带着物证和人证,将薛员外和自己所为报了官。做完一切,在众人震惊中主动进了牢房。
野萝去看望了周莹。
周莹蓬头垢面瑟缩在角落,抬头望着天窗,痴痴地笑着,发觉身旁站了个人,半晌才缓缓转过头,凝视着野萝,咧嘴笑了。
“猎灵师,你将秦茜捉了,现在是来捉我么?”她叹了口气,道,“其实,人比鬼可怕,薛正那贱人算一个,我……也算一个。”
野萝蹲下来直视周莹:“所以你知错了?”
周莹双眼通红,神情近乎癫狂:“我受够了被人欺辱的日子,使尽浑身解数勾搭上薛正。害怕秦茜总有一日容不下我,我提前设计让她离开。害怕鬼魂报复我躲在北冥庙,害怕牢狱之灾我提前自告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你告诉我,人为自己前路图谋有什么错?”
很大程度上,薛正和周莹是一路人,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两个人结合,将秦茜逼入绝境,生出之后诸多血腥事端,带给旁人无妄之灾,搅得流光县天翻地覆。
人的**和执念到了偏执疯狂的境界时,当真可怕。
“人为自己前路谋划无可非议,但伤害他人,甚至害其性命,自然有错。你算计堂兄、算计秦茜,你可知你的长子并非秦茜所害,是薛正和你作恶太多,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周莹双肩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你胡说!”
野萝站起后淡淡道:“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趁活着多行善事,待去后你还能好受些。万事皆有因果,人不会一直顺风顺水,亦不会一直倒霉不幸,你好自为之。”
野萝消失后,周莹一手攥着地上的枯草,一手捂住心口,涕泗横流:“儿啊……娘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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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县恍若重生,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一片祥和。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当然,除了遇险的人家。
野萝和淇奥坐在主街的聚鲜楼内,望着欣欣向荣的场景,松了一口气。
大雪轻缓落下,盖住所有阴霾肮脏,清凉之气冲淡了血腥腐臭。
“这下,大家总算可以好好欣赏雪景了。”淇奥望着窗外儿童嬉笑打闹,互相丢雪球的温馨画面,缓缓笑了起来。
矜贵冷峻的公子一笑,温润如玉,天地失了颜色,不少食客纷纷侧目,比起赏雪景,还不如偷偷瞧瞧俊朗的美男子。
对了,还有美男子对面冰肌玉骨的美人,天人之姿,太过养眼,食客们嘴里的菜都香了不少。
野萝将目光移入室内,赞同道:“是啊,被鬼妖吓了那么久,如今压在头顶的恐惧一下子没了,可不得开心庆祝几天。”
人啊,都是遇到点事激发起团结之心,看外面其乐融融,不认识的也笑着打招呼,彼此之间好像更近了。
这话也完全适用于她和淇奥,还有阿树。相识短暂,因携手办了一件大事,而变得熟络,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野萝手撑着脸:“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淇奥笑道:“多亏野萝姑娘,已无大碍。”
说话间,一雪球从窗外飞了进来,直直掉进野萝领中,雪球冰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凡人在,野萝不好施法,连忙抬手堵住,雪球卡在领口,她掏出雪球,伸长脖子往外望去。
窗外嬉戏的孩童早就不知跑哪玩去了,她盯着手中融化成眼珠大小的雪球,目光幽森:“阿树!”
阿树从窗外飘到野萝背后,动作一顿后又闪到淇奥身边,一脸不满:“你就只关心淇奥,都不问问我,我可是差点魂飞魄散。”
野萝有些心软,阿树一只懒鬼那般拼命帮忙,她表面嫌弃,但早就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我帮你修复魂魄,自然知道你的情况,你不是没事了嘛。你一大早就去薛府寻记忆,怎么,确定了么,你是韩员外,还是穷酸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