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境

秦茜的鬼境因恶魄而呈灰色,失去了所有色彩。

野萝站在秦茜墓前,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长在同一片苍穹之下,却生出各样的心来。人心之复杂,与天地运转之秘有的一拼。”

阿树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而愤怒,义愤填膺道:“怎会有人恶毒到这种地步,秦茜遇到薛员外,真是倒了血霉,还叫薛正,我看改名薛歪薛孬才对。”

野萝神情凝重,可惜道:“秦茜因恨成厉鬼,从无辜者变成加害者,害了那么多条人命,世事无常,人的善恶,就在一念之间。”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团浓雾轻轻碰了碰野萝,阿树这个懒鬼,平日嘴欠,没想到安慰人的方式也这么别扭。

野萝擦掉眼泪,口中喃喃念诀,一道温柔的光勾勒在她的身上,并向外洒出,在整个鬼境铺开。

阿树看着野萝,她生得美极,若说是鬼差谁都不信,也不像寻常的仙子,她气质独特,冷着脸眼神犀利时像鬼魅,此时的神情倒像是悲天悯人的神女。

一个人身上居然会有如此相反的两种气质。

明明此刻不是人形,他却觉心跳得格外快。

野萝立在光芒中央,呼唤善魄:“出来吧,莫再逃避,别让恶魄完全占据你的意识。你的女儿本该进入轮回,却被你阻了轮回之路。及时收手吧,薛正所犯恶事,桩桩件件都逃不了。你的父母、柳子澈、周琛或已入轮回,可你若执迷不悟,你所行之事亦将影响他们的来世。”

灰色的世界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盖住了太阳,重得要渗出水来。大地震动摇摆,如同起伏的波浪,野萝被摇得快要站不稳,飞到了半空。

枯树后有声音在啜泣,野萝没有再说什么,挥袖施法,半空闪过秦茜多年来布粥施饭,接济穷人的画面,她在绣坊收留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为其传授手艺的场景,瘟疫爆发后穷人们买不起药,她派人免费为大家治病,亲手抓药的身影……

尘封的往事重现,枯树后的啜泣声越来越大:“我被恨意冲昏头脑,犯下滔天大罪,我再也没脸见至亲至爱,我的罪,洗不清了。”

大地停止了摇晃,天空草木渐次染上绚烂的色彩。

一道白影走了出来,秦茜素面朝天,泪水在眼中打转,她跪坐在地上,垂眸恸哭:“在盛怒和怨恨之下,恶意无限放大,我做了不可挽回的恶事。大人,你们出去吧,我会用积攒的念力,对抗恶魄。”

野萝望着秦茜单薄的身躯,心里五味杂陈,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阿树飞出了鬼境。

野萝和阿树在鬼境耽搁良久,外面的时间流逝不过刹那。

虽在一瞬之间,心思细腻如淇奥,仍看出不同。比如野萝飞入时脸上带着决然和担忧,飞出时神情更为复杂。

比如秦茜之前狂躁暴怒,这会气息有了微妙的变化,体内好像有两股力在争斗胶着。

野萝能感觉到秦茜善魄在努力对抗,她趁此空隙加强定魂阵,将收魂袋抛出,秦茜魂身脱离了一大半,比之前松动,可还有小半紧紧吸附在徐婉体内。

态势良好之际,秦茜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自徐婉体内脱离而出,化作一团黑雾。

虎啸一声百兽惊,秦茜这一喊,迷雾山的生物窸窸窣窣四处逃窜。

两魄对峙后哪方都未取胜,而是失控,秦茜被反噬了,恶魄最后关头妄图借力用神器发出攻击。

神器之力如泰山压卵,连紫雷都被吸了进去。虽唤醒了善魄,可还是小瞧了恶魄的怨气,照理说爱恨力量是均衡的,也不知是何原因,这恶魄如此难缠。

如今只有殊死一搏。

野萝以己为媒,设下血阵,浓烈的黑气源源不断涌向她的身体。

淇奥情绪内敛,内心起伏再大,面上始终只显露一二,此刻却面色大变,震惊到五官都在微微扭曲:“不行,你承受不住的,停下来,快停下来!”他迅速改变位置,从后面牵制秦茜。

一团若隐若现的白雾融入黑雾,片刻后,神器被一股力量抛了出来:“小仙女,接住!”

野萝怕波及旁人,仰冲而上。血阵已成,她右掌向下一压,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尖叫。

见神器碎片即将爆裂,野萝连忙用身体挡住,神器之力震伤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咬紧下唇,咬得满嘴腥涩。

攻击之力如锋利的匕首,野萝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汨汨流着鲜血。

野萝竟以身去挡神器!淇奥一跃而起,施法去护野萝,却被强大的力道击落在地,动弹不得。

云岚和老道早被震倒,只能眼睁睁看着野萝以身相护,却帮不上一丝忙。

这下,都要消失了吧。

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一道极其强烈的青光直冲云霄,意料之外的,淇奥发现神器并没有弄伤野萝,细细密密的碎片全都涌入了她的身体,而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完好。

又一阵金黄璀璨的光芒闪烁过后,野萝轻飘飘落回了地面。

神器是预料之外的危险,也是惊喜。

野萝双手交错汇聚灵力,俶尔光芒袭向黑雾,黑气渐渐变淡,汇聚成一个窈窕的身形,秦茜跌倒在光芒之下,怀里还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女婴。

那些无辜枉死的魂魄,随着秦茜失控,以及神器的脱手,早逃了出来,只是暂时聚不成人形,星星点点散落在野萝周遭。

其中一个光点绕着云岚游了一圈,又回到了野萝身边。

云岚见证了如此震撼的场面,神思早跑到了九霄云外,未注意到云途最后的告别。

望着几十个魂魄,野萝调动神器之力,想试着送他们回到身体,可是却未成功。一来太迟了,二来这只是混沌鼎的部分碎片。

这些人的今生,到此结束了。

野萝心情沉重,将林中魂魄,包括秦茜和血婴,全部吸入收魂袋,快要系上袋口时,薛员外的魂魄也从不远处飘来,钻了进去。

淇奥面无血色,站都站不稳,也是他有耐力,硬着头皮强撑到现在,明知神器之力有多么强大,还来救她,他灵力修为在她之下,能有如此表现,已经很了不得了。

蛇妖和女鬼被收服,老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一脸感激地看着野萝和淇奥。

眼前女子临危不惧,化险为夷,实在令他佩服。之前与蛇妖恶斗时,若非淇奥为他挡了一击,他凡人之躯早就一命呜呼,献身大道了。

云岚泪流满面,她帮忙收了蛇妖,为师弟和流光县百姓报了仇。面对女鬼时却屡屡被击倒,此间种种,身上却毫无伤痕,反应再迟钝,她都知道是野萝转移了她的伤痛。

明明可以不让她来,却悄摸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怎叫她不感动?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

野萝想到阿树,连忙念起聚魂诀,淇奥见此,也拖着伤体掐诀。

阿树魂魄被打成几半,一时之间难以聚齐,这下有野萝和淇奥帮他,人多力量大,也因野萝有混沌鼎碎片的加持,没一会功夫,他得以重新凝魂聚形。

他方成形,就沉着张脸,指着野萝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傻?还是疯了?居然用自己身体去挡神器,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啊?”

野萝被骂得有些懵,看得出阿树是因担心才会如此,她心里一暖,解释道:“我又不是傻子,神器有灵性,秦茜可以利用神器发出攻击,但脱离秦茜控制的神器本体是不会主动伤害我的,有句话不是叫绝处逢生嘛。”

她说到这里浅浅笑了笑,动动胳膊动动腿:“混沌鼎有聚灵修复的能力,我可以反过来利用,所以我才敢扑上去。你看,我不但没事,身上伤都好了呢。”

方才那举动其实非常冒险,她无法保证自己会平安无事,只是有一线生机,她怎么也要试试。苍天有眼,也许命不该绝,神器就那样进入了她的身体,在最后关头转危为安。

阿树瞬间泄气:“又是这样,我又白白浪费了感情。”

淇奥方才也被吓到了,以为野萝不顾后果,用自身去挡伤害,却没想到原来她心中早有计较。

可就算这样,野萝还是受了伤痛,但她对此绝口不提,以笑容面对他人,不给别人压力,也不让别人担心。

降妖捉鬼方面他才是个刚入门的新手,有太多不懂,此行从野萝身上可谓受益良多。她看似莽撞随意,实则有规划又勇敢,给他上了重要一课。

为淇奥和老道疗完伤,野萝对着老道和云岚行了一礼,态度恭敬:“此番多谢二位相助。”

淇奥亦曲背拱手:“多谢二位。”

经此夜,老道哪会再信野萝和淇奥是普通的猎灵师,连忙回礼:“贫道紫霄替凡间百姓,谢二位仙人下凡相助,贫道在年迫日索之际,还能有幸与仙人一同降妖除魔,实乃毕生之幸。”

云岚边哭边施礼:“多谢二位仙人为民除害,多谢野萝仙子救命之恩。”

野萝羞愧地摸了摸耳垂,为何总将她认作仙子,她就是冥界一个微不足道的鬼差小吏呀。

紫霄又行了一礼:“既已尘埃落定,贫道便先行一步。”

云岚泪水就没停下,哽咽道:“二位仙人,此行我受益匪浅,终身难忘,我会将所学传授给更多人,事已了,我也便先告辞,去送小师弟最后一程。”

野萝再施一礼:“祝二位来路顺遂。”

看几人这个行完礼那个行,那个行完这个行,阿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他们到底有完没完啊!

野萝拍了拍收魂袋,唤出云途的魂魄:“你们好好告个别吧。”

只见清秀可爱的少年哭着跪在地上:“师姐,我未辱没师门,我终于救了人,我不后悔。云时那家伙一定很自责,帮我告诉他,若再难过,晚上我会来找他。”

“师姐,你别哭了,你们都不要难过,遇到你们是我之幸,我这一生,值了,真的。”

云岚跪倒在地,想抚摸云途发顶,却穿了过去,擦掉泪水,给云途留下一张笑颜:“师弟,我们都会好好的,你安心走吧,我们会永远记得,可爱又勇敢的云途是大英雄,是我们最好的师弟。”

云途抽了抽鼻子,起身后笑着挥手作别:“师姐,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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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器它有病
连载中海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