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秋不再

为了节省火把,李雾心和随世微一人拿了一盏犀角灯,前去探查地宫。

这座地下城池的布局方正有序,长街两侧建筑鳞次栉比,各类商铺应有尽有。李雾心走进一间书肆,里面的书架竟都是用一整块石料雕成,可惜上面的典籍都是些石雕,并不能拿出来翻阅。

偶有一纸残片,上面写的也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好不容易在一处小案上找到本有线订的书,李雾心一拿起,它立刻颤颤巍巍地裂成两半,纸屑尘灰飘洒一地,宣告寿元已尽。

“额……抱歉啊。”李雾心对着手里半本死不瞑目的书道歉,又一脸无辜看向随世微,“我真没使多少力,它太脆弱了。”

“以它的朽坏程度,只是开裂已经很顽强了。”随世微凑过去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图案,许多地方还被大片大片地涂黑了,“没什么有用的,放下吧。”

李雾心随手放在了旁边的书架上:“我那三师妹爱书成痴,小时候我还没学会控制力气,总撕坏她的书,道歉都养成习惯了。”

“你们师姐妹关系很好。”

“那当然了,从小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你有兄弟姐妹吗?有的话一定懂。”

随世微动作顿了一下,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掌心,声音很轻:“有一个姐姐。”

李雾心没听清,她的注意被其它东西所吸引,叫随世微过来看。

这是一整面挂在墙上的书画,却并不是用墨笔作出的,而是用石料刻成的浮雕完整保存了内容。诗旁题着“千秋十八年冬月廿一日嘉平于昭罗书之”,旁边又绘有一女子冬日舞剑的英姿,线条力度之锋利,宛如风雪扑面而来。

“千秋?好耳熟……这年号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李雾心端详半晌,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千秋……”随世微神情复杂地轻叹,“是乱世五国之一宁国的最后一个年号,千秋十九年,宁国国主投渌水而亡。”

李雾心用指尖沿着画上长剑浅浅抚过:“你的意思是,这里可能是为那宁国国主修建的陵墓?”

“宁国国小力弱,应该造不出这样的大工程。”随世微的视线从眼前的石雕看向窗外晦暗不明的巨大神像,“或许是别的什么人为纪念故土,动用了超越法则的力量……比如修士?”

“若修士真有这样的力量,不去登仙成神,反而在这山里大造奇观。”李雾心代入了一下,觉得不能理解,紧接着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这奇观亦是力量与法则的一部分?”

尽管二人心中各有想法,但是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一切猜测都是空中楼阁。从书肆出来,李雾心在心里琢磨着去其他可能有文字留存的地方看看,直觉的弦却突然拨动,对危险的敏锐感知瞬间如同针一般刺入她的额心,连带着眼睛比大脑的指令更快转向长街尽头。

随世微紧跟她后面走出来:“我都看过了,书画上有关时间的文字就只有‘千秋十八年’这一处,这幅画也有可能是作为收藏被后来人复刻在这里……怎么了?”

话音一止,那些细微的声音更加清晰。

纵深的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行动不疾不徐。

随世微只能听出此人必定习过武,且武力超群。脚步既不虚浮又不沉重,灵气凝于丹田,经脉与肌肉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中臻于化境。这样的压迫感,他只在昆川宗一位专注修炼武身的长老身上感受过。

李雾心比他听到的多一点、细一点,剑尖划开空气的金属暗鸣在她的耳中颤动,让她想起自己在山野林间修习心法时,远处的蜜蜂从重重花瓣中振翅飞出的那一瞬。只用淬炼来形容难免不够贴切,那一定是一柄重生过千万次的剑。

近了……更近了……一具人形自黑暗中浮现,伴随着两人逐渐凝重的呼吸。

墨发玉颜的女子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李雾心!

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剑与剑就已经暴烈地缠斗在一起,知易剑低低哀鸣一声,李雾心迅速调整太过兴奋的呼吸,手中剑招飞速变化。

女人攻速极快,原本应该如落雨般传出的铿锵之声却因为太过密集而化为一阵长鸣,李雾心将所有心神拧成一股细丝,也只是堪堪接下剑招,再没有多出一剑的机会。

犀角灯远远飞出,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微微一闪,灯火舞蹈着,不知在为谁欢呼雀跃。

随世微握紧剑警戒四周,脑中迅速猜测来人的身份,是这座地宫的主人?还是扈衡请来的帮手?甚至可能是那些神女传闻的幕后之人。留给他思考的时刻并不多,“咻”地一声,随世微反手挥剑,击落了一根暗处射来的冷箭。

他循着方向找去,远处房檐上暗影一闪,紧接着第二箭袭来,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被女人击飞后从墙上滚落的李雾心。

随世微立刻飞身拦截,可是箭的速度太快,再加上此处光源有限,黑暗中视物不清,眼看李雾心就要被暗箭所伤,随世微一咬牙掷出剑将飞箭击落。与此同时,李雾心就地一滚,躲过女人掀波逐浪的一招。

在那万分紧急的瞬间,随世微想起,扈衡在寒卫一众高手中,并不是最擅长刀法的那一个。他最厉害的,是一手箭不虚发、百步穿杨的弓术。

·

“你和玉宣是怎么认识的呀?”

供堂内,广瑶抱膝而坐,方便哭累的叶情将困倦的脑袋搁在她的膝头。玉宣已经平静了许多,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眉头微微皱着。相鸢为她施针后,她的木僵症状已经缓解了不少,能够做一些诸如抬起手臂,弯曲双腿的简单动作。

广瑶坐着有些无聊,就想跟相鸢小声说会儿话。

相鸢捋了捋玉宣额角的发丝,轻声说:“我到渌城,本是为了那个怪病而来。之前在街头义诊,玉宣主动找上我,说家中老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无法行动,请我上门看看。去到她家里一看,果然是那怪病,于是就留宿她家帮忙治疗。没想到碰到山匪抢劫,我和她都被一同绑走了。”

说着说着,她又叹了口气:“玉宣被那庙祝选中带走后,我一直放心不下……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我二师姐在医道上造诣颇深,有机会我让她下山来看看这怪病。你们都会治病,两个人交流交流,说不定就有办法了呢。”广瑶安慰道。

玉宣的情况稳定下来后,相鸢没有坐下歇息,而是将屋内倒得横七竖八的尸体排列整齐,为他们整理遗容。虽然她没有能力为这么多人安葬,但她还是希望尽己所能让他们走得更有尊严一些。

广瑶见状,轻轻将睡着的叶情抱起来,放在玉宣身边。叶情咕哝了一声,没被惊醒,反而侧身用额头抵着玉宣的手臂,睡得更沉了些。广瑶安顿好小孩,也去帮相鸢的忙。

尸体有男有女,年龄大致在十六到三十之间,都是些青壮年,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这种地方。相鸢看着他们还未腐化多少的身体,心头涌上一阵物伤其类的悲哀。

整理到一半,广瑶突然停止了动作,一脸惊恐地轻声呼唤相鸢:“你……你快过来看!”

相鸢闻声走来,问她怎么了。

广瑶指着尸体的脸:“你看,她们两个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相鸢一惊,仔细看去,这两具尸体不仅容貌如出一辙,就连身上的衣服、发饰,甚至鞋子都是同一个款式,简直就像是从同一块雕版上拓印出来的人像。广瑶指着尸体颈侧的一颗小痣,声音颤抖:“连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这,这不对吧!”

相鸢竭力平静着心绪,仔细查看了两人的皮肤,确定了她们就连身上细小的疤痕和暗斑的位置形状都完全一样,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那其他人呢?其他的尸体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情况?

相鸢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后,两个人大着胆子将其他尸首查看了一番,还真的让她们找到了好几对一模一样的人。只是先前他们分别躺在屋内的两侧,又是头发糊脸、肢体乱摆的样子,相鸢才没发现。

将尸体都查看一遍后,广瑶心惊胆战地抱住相鸢:“现在怎么办啊?”

“还是等你大师姐和随世微回来再一起商量吧。”相鸢也怕,但还是强撑着回抱她,拍拍她的背聊作安慰。

话音未落,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敲磬声传来,像是受到召唤一样,那对一模一样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她们一开始还不太熟悉自己的身体,行动有些迟缓,但仅仅是站起身的工夫,就似乎迅速适应了这一切,开始弯曲手指,摆弄四肢,关节咔咔作响。

“活尸?”相鸢愣住了。

“是尸傀儡啊!”广瑶尖叫。

她们围在玉宣和叶情身边,无助地看着一具又一具尸傀儡站了起来。它们适应了身体后,沉默地围拢上来,不知有什么目的,总之看起来十分不祥。

广瑶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鞭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尸傀儡可不吃幻术啊我招没了一半”,然后用鞭子抽飞了一个离她最近的活尸。

相鸢摸出身上藏着的匕首,这是她从那些山匪身上拿的,没想到还是派上了用场。正当她全神贯注地戒备时,一只细枝般瘦削的手悄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相鸢悚然回头,眼前是玉宣靠得极近的一张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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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