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宫与往事

石梯如同一条卷曲身体的长蛇,越往下走,越觉得深不可测。

火光将扭曲变形的人影投在光滑的石壁上,此时寂静如同割人的钝刀,或许是她们走得太深了,连追踪扈衡这个最初的目的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为了消解疲累,相鸢聊起自己四处行医的经历。

“我行至索光县时,听闻一种怪病。得病之人男女老少都有,症状大都是从嗜睡开始,一日日食欲减退,人渐消瘦,最严重时全身木僵,命如残灯将烬。我行医的那户人家,得病的是家中小女儿,没多久就离世了。捧在手心上的一颗珍珠就这样早夭,父母如何受得了。

停灵时,父母日日在旁哭喊她的名字。没想到尸体上竟析出一层洁白细腻的粉末,不到一夜就积成一层松软土泥,又在皮肤上结成硬壳,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像。找来仙婆一看,说这个女孩有福,被神女召为座下灵童。那对夫妻听信了仙婆的话,没为女儿下葬,反而在家里供上神龛日夜祭拜。”

李雾心听了,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那上面还有泥壳覆盖着似的。

随世微却问:“莫非还有其他尸首生此异象?”

相鸢点点头:“事情传出去后,有类似情况的人家都心生怀疑。已经下葬的不方便挖出来查看,倒有还停灵在家的,家人大着胆子喊死人名字,竟真的见到尸体上浮出白泥,只是量要少得多,薄薄一层如妇人敷粉,更结不成泥壳。天刚蒙蒙亮,尸身突然散出一种极古怪的香气,肉骨俱消,只余一抔灰土,再无其他。”

广瑶抖了抖:“这听着也太诡异了……”

相鸢笑笑:“是我不好,在这里说这些。”

广瑶听她似乎有止语不言之意,却不乐意了:“别讲一半憋一半的呀,后来呢?”

“后来……”

相鸢话说一半,楼梯已经下到尽头,幸而塔底出口并没有门,四人顿时如获新生般快步走出塔外。李雾心回头仰望,想看看这座塔的样子,却愣住了。

她们刚才身处的建筑根本不是什么高塔,而是一尊极其巨大的神像。

出口隐蔽在神像的飘飘衣袂之后,沿着那精心雕琢过的线条往上看去,却被一只莲手挡住了通往脸部的视线。看久了,其巨大会让人产生眩晕感,仿佛一场沉默而迷蒙的梦。

其余人见了,亦是哑然。

走下宽阔的神坛,她们往那些被时光遗弃的屋舍中走去。距离拉远后终于能将神像的全貌映入眼底。那一线天光并不是仅仅只将恩泽赐予这座寂静的城池,它的一部分稀薄地洒在神像身上,像在肩头披了一层薄雪。

除了李雾心外,另三个人对巨型神像都不太感兴趣,反而好奇地环顾经过的街巷。这座城池已经许久没有活人居住了,腐朽与锈化交融的冷清气味占据感官,唯独眼睛告诉你这里其实很热闹。

并没有俗世中真实的人间烟火气,街上却到处摆着各种泥像、陶俑、木雕、石像……总之是能定格住生活瞬间的物什,复原出曾经的繁华市井。

各种栩栩如生的人像自不必说,甚至连家畜猫狗、锅灶菜肴都样样齐备,为了展现街边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在摊子旁支了个杆子,用如烟似云的轻纱悬吊其上,模拟蒸汽翻涌的效果。仿佛曾经真的有这么一座城,被贪恋人间俗景的神仙收藏进匣子里。

“这里可真是……”广瑶喃喃自语地感叹。

随世微拨弄了一下那些颜色暗淡的轻纱,扑出一片飞虫群般的灰尘,连火把的光都被笼罩得朦胧了些。李雾心余光瞥见,紧张地多盯了他两眼,生怕火把这些布料点燃了。别还没捉住扈衡,先请他吃顿烤两脚羊。

所有建筑中最为大气的几间宫室正蛰伏在城池中央,甫一踏进其中一扇门,就听见一丝抽泣声幽幽传出。

四人立刻警觉,李雾心与随世微拔剑出鞘,带头往内部走去。影壁后是一间供堂,堂中香炉并没有飘出烟气,却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李雾心屏住呼吸,首先看见两排燃犀的亮光,光线交融处,供有一尊神女像。

只见祂一副垂眉敛目的慈悲模样,左手折腕,五指如莲花盛开,右手摆在胸前,呈托着某物的姿势,手中却空无一物。内部布局与供案的摆设依稀看得出往日的奢侈,只是都陈旧了,如同揉皱的金纸。

被庙祝带走的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唯有一位年轻姑娘瘫坐在地,面朝神像,对她们闯进来的动静毫无所觉。李雾心绕过地上的人,从旁边走近,先是只能看清她被光勾勒出的背影,接着是半个苍白的侧脸,她的眼皮已经睁至极限,脸上的肌肉因绷紧而僵硬,表情像是看到什么极其让人恐惧的事物。

直到绕至身前,才发现她怀中正蜷缩着一个哭泣的红衣孩童。

“玉宣?”相鸢率先认出了这位姑娘。

被唤作玉宣的女子只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像是丢了魂。

听到声音,反而是孩童止住了哭泣,朝她们看来。

李雾心还未来得及看清孩童的面容,就被扑了个满怀:“姐姐,救我!”

广瑶赶紧拉开他,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第二下,小孩才松开手,仍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雾心,眼睛里满含着泪。

小孩大约十一二岁,长得非常标志可爱,就是有些太瘦了,皮肉贴着颌骨,看起来一指头都捏不起多少肉。

“你叫什么名字?”李雾心放柔声音,蹲下与小孩平视,“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我叫叶情,”小孩用袖子抹了把脸,抽噎着说,“有几个戴着面具的人把我和这些人关在一起,这里特别黑,我很害怕,玉宣姐姐就抱住我说会保护我。”

叶情看了眼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的玉宣,一串珠子似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然后到处传来一种巨大的响声,就像有一百个人在屋子里敲鼓一样,我捂着耳朵不想听。”

说着说着,他表情恐惧:“鼓声停了之后,那些牛角灯就亮了起来,他们全都倒下了,玉宣姐姐也不动了。”

李雾心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别怕,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此时相鸢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地上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有玉宣还有一点点活气,但她一动不动,状态和那种怪病的木僵症状很像。”

随世微则是检查了一圈庙内陈设,重点观察过那些犀角灯,沉声说:“传闻燃犀可以洞察妖邪,沟通生死,难不成这些人全都离魂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将生者送出去。”李雾心蹙眉看向随世微,“看这种情况,扈衡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匪头子……你或许知道些什么?”

随世微无奈:“无非是旧事重提,我先前要说,你又不感兴趣。”

“我若知地下是这幅光景,你就是讲上三天三夜我也要听。”李雾心催促他赶紧说。

随世微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娓娓道来。据他所知,扈衡出身军户,因武艺高强被选进为当今圣上做事的寒卫,因屡次查案有功,一步步升为寒卫统领。一年深冬,他奉命查抄贪官,却在那人家中抄出一尊通体黄金的神女像。

神像每到夜半时分,就会从内部传出沉闷的敲击声,据听过的人形容,这声响时如敲击巨鼓,时如敲击铜磬。因此当时朔京有流言疯传,说那贪官手上人命太多,为了心安请人用神像封印怨魂。

流言越传越耸人听闻,最后传到当今圣上的耳朵里。或许是为了平息鬼神的流言,又或许是圣上也好奇这古怪的神女像是什么模样,于是召扈衡秘密将神像押运入宫。

入宫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朔京作为都城人口繁多,流言传的快,消散得也快。后来只听说有人见到三个昆川宗弟子出现在朔京,在城中四处打听那座神女像的事情,几天过去,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的身影。

不出两个月,扈衡被人揭发私下蓄养亡命,连带着种种不法行为都被揭露出来,最后被判流放岱兰关。谁想他竟在流放路上离奇失踪,从此下落不明,随世微为了追踪他也是颇费一番工夫。

“所以扈衡和这地宫的关系是……?”

随世微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说到点子上:“我怀疑扈衡表面被流放,实则借机为某人办事。他先是逃跑,后来又跑到这山里当匪徒,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地宫。”

相鸢补充:“那个神秘的庙祝,会不会那个诡异的神女像有关?”

见气氛有些紧绷,广瑶开了个玩笑:“说不定这个神女,就是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无心绣罗’呢?”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我,我说笑的啊……”广瑶有些不知所措,“不会这么巧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李雾心搭上广瑶的肩,“三师妹,你听的那神什么传的书,里头有没有讲怎么从地宫里出去?”

广瑶大叫:“所以我每次跟你聊话本你根本就没听啊!”

李雾心摸摸鼻子:“我还是记得一点的,嗯……比如大战尸傀儡啥的。”

“话本的事,等出去再调查吧。”随世微指指屋外,“不如我们一起出去探探路,看有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李雾心同意了他的提议,广瑶和相鸢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玉宣和叶情。

四人说话时并没有注意到,一直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玉宣,突然整张脸难以自制地抽搐起来,凑近去听,还能听到她正在用气声喃喃自语:

“醒了,都要……醒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