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抛弃与火焰

乌木观的院墙溅上了血迹,刚沾上时的鲜红随时间化为腐烂般的褐色,像一枝被泥水染脏的梅花。地上的血经过水的冲洗,痕迹稍淡,却仍有强烈的腥味久久萦绕不散。

李雾心看到乌木观的第一眼就陷入了恍惚之中,她几乎不不敢相信,如今这座重建过的乌木观竟几乎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无论是那棵巨大的乌木,还是院墙屋舍的形制,全都无比熟悉。

仿佛有人将乌木观从火灾现场完好无损地搬走,又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大师姐?”广瑶担心地看着她。

随世微递上一颗药丸:“含着这个,有助于神思清明。”

李雾心接过药丸,毫不怀疑地含在舌头上。一股令人平心静气的清凉味道从舌根游走到脑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幻视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

三人走进乌木观,恰巧与官府的人撞上。身份似乎是捕快的人深色凝重,并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陈仪满脸疲惫,她的女儿羽书紧紧依偎着她。见有人进来,陈仪面露不耐:“又有什么事?”

她认出了李雾心和广瑶,本来就烦,一想起她们可能还是为了乔方的事情来的,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你们不要再缠着我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死鬼到底去了哪里。”

“不,你误会了,我们这次并不是来追问乔方的事情,我们是来送东西的。”李雾心赶紧解释。

“送什么?”

李雾心把装着乔方木像的盒子递给陈仪,陈仪打开木盒看到里面那尊栩栩如生的木像,愣住了。

“这……这是?”

“娘,这是爸爸的木胎啊。”一旁的羽书插嘴。

陈仪瞬间变了脸色:“羽书!我不是叫你把你爹说的那些胡话都忘掉吗?”

李雾心眉头一紧,先前地宫里那些肉胎泥胎都没搞明白,怎么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木胎,把人越搞越糊涂了。若是延伸着想,难道这木胎也是复活死人、请魂上身的一件祭祀礼器?

“我们不要这种东西,”陈仪将女儿护在身后,看向木像的眼神里流露出浓烈的厌恶与怨恨,“你们烧了砸了丢了都行,我是不会让这种鬼东西留在家里的。”

“可是娘……,”羽书不解地说,“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爹啊。”

李雾心也点头,将她从金珠坊里听来的经过都告诉陈仪。

“她说这是乔方变的,你就信了?”陈仪听完后冷笑,“我说了,这玩意儿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收的。”

李雾心没办法了,于是不再在木像这件事情上纠缠,转而问出了从她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很关心的问题:“请问……你知道是谁重建了乌木观吗?”

陈仪眼角一抽,气笑了:“我是真够晦气了,今天一个个的都来找我来问东问西,当我是什么翰林博士,专门负责给人答疑解惑的?”她垂下眼,已经有了打发人走的意思,“不知道,聘我来做塾师的人从来不露面,我们都是通过书信沟通。”

“那个人有透露名字吗?”

“信上倒是有落款,上面写着……杨惠和。”

“杨惠和?”李雾心大惊,几乎站立不住,“这不可能!”

“告诉你了你又不信。”

李雾心徒劳地重复:“这不可能的……”

广瑶见她不好,赶紧拉着她告辞。随世微跟着她们一起走,他自从踏进乌木观就一直沉默,临走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陈仪一眼,眼神很冷。

“你觉得只要不说、不听、不看,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那样继续生活下去吗?如果你还是执意要保持这样的自欺欺人,那希望你不要后悔。”

“一旦后悔,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陈仪目呲欲裂,她紧紧地、万分用力地抓住羽书的手,不顾孩子“娘,我好痛”的哭叫,像是要将她的执念狠狠地刻在女儿的手腕上,让她一生铭记。

·

曾经,李雾心希望杨惠和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试探着喊:“娘,我想吃果子。”

洗干净的果子被塞进她嘴里,果子表面还沾着清凉的井水,水珠融化在她的舌尖,直到果子的酸涩味道过去,才慢慢反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甜。

“雾心,”杨惠和蹲下身与李雾心平视,“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你的娘亲,叫我惠姨就行。”

“对不起,惠姨。”李雾心揪住自己的袖口,低头道歉。

杨惠和沉沉地叹了口气,将李雾心抱进怀里。

那时的乌木观,还没有被大火吞噬过,李雾心喜欢坐在乌木粗壮的枝干上向院墙外看。当年的镜方城是什么景象李雾心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偶尔午夜梦回时,她会听到街道的喧嚣。

熟米、包点、鲜花、阳光与晨雾的气味混杂出独属于镜方的印象,让李雾心在梦中草草拼凑起那些还没有被太玄山完全覆盖掉的记忆。

杨惠和她自己就是一个孤儿。

她尚在襁褓中时就被父母抛弃在乌木观门口,是两位道长发现并收养了她,为她起名为惠和。而杨惠和长大后,她的挚友又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起名雾心。当她从挚友怀里接过李雾心时,她下意识地像抚养她的道长那样抚养李雾心。

因此她从未隐瞒过她不是李雾心亲生母亲的事实,无论是她还是李雾心,从记忆之初就知道彼此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那时的李雾心年纪还小,记事没几年,却已经在杨惠和一次次对于“娘亲”这个称呼的拒绝中,感受到一种仿佛心口被人揪紧一般的苦闷。

杨惠和告诉李雾心,她的母亲是她相见恨晚的挚友,是一位真正的修士。

李雾心问她,那我娘叫什么名字?

杨惠和却没有告诉她,反而眉间染上难以掩饰的忧愁。直到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乌木观变成了废墟,久到她在太玄山敬茶拜师,久到她第一次撞见师尊在屋顶喝闷酒,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杨惠和是在为她的亲生母亲感到担忧。

李雾心的生母并没有告诉杨惠和将孩子托付给她的原因,就像多年前杨惠和的亲生父母也不会敲门告诉道士他们抛弃杨惠和的原因那样,世间的事很多时候往往只能被动接受,甚至到死都不会得知因果。

而天性敏感的杨惠和从挚友晦暗不明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种深埋的愤怒,这种愤怒就像火星,在她将唯一的软肋交出去的那一刻熊熊燃烧,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杨惠和既想要李雾心记住她的生母,却又害怕李雾心长大以后会被卷入那不知来由的仇恨当中,所以如此矛盾,如此悲伤,如此忧愁。

李雾心后来没有再试图叫杨惠和“娘亲”。她被惠姨照顾得很好,虽然家中不算富裕,但也从未短过李雾心的吃穿。

杨惠和继承了乌木观,却没有做道士,而是做了医师。

每天出诊时,杨惠和拎着大大的药箱,李雾心就拎上惠姨特地给她做的小药箱,一起走街串巷,给人治病。李雾心跟着她见过新生的婴儿,苦恼脸上痘痘的少女,膝盖疼得无法下地的妇人,还有双目失明的老人。

她将药材名编成顺口溜,教李雾心怎么使用研钵,带李雾心乘船去往对岸的山上,采回各种药材、香蕈和野菜。

李雾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到杨惠和心血来潮做出来的药膳时,因为那过于奇怪的味道皱起了脸,她像小狗一样对杨惠和吐舌头,又趁她背过身时偷偷把碗推到一旁。

逢年过节,杨惠和带着她出门去玩。摇头摆尾的鱼灯,张牙舞爪的虾灯,好吃的糯米丸子,夜幕之上盛开的烟花……李雾心两只小手都被紧紧牵着,她太兴奋了,走着走着开始拉紧牵着她的两只手借力跳起来,像荡秋千一样往前飞跃。结果因为两边力量不均差点摔倒在地,还好杨惠和眼疾手快把她捞在怀里。

“惠姨,惠姨!我不想走路了,你背我吧!”李雾心借机赖在杨惠和身上不肯下来。

杨惠和被她闹得没办法:“背一会儿就下来换人哦?”

“我知道啦!”李雾心抱紧她的脖子开心地大喊。

“别抱这么紧,你要勒死人吗?”

李雾心对幸福最初的感知就是从乌木观开始的。那时的她身边有惠姨,有冯姐姐,有隔壁给糖吃的叔叔姨姨,有每次玩游戏都会哭的石头,有给她编辫子的荃姐姐……直到一场大火在黑夜中燃起。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它太烫、太高、烧得太快,乌木观在翻卷的黑烟中显得那么渺小,火舌只是舔了舔牙齿,就将一切碾成了灰烬。

李雾心是在睡梦中被烟气呛醒的,她醒来时门外已是一片火海,打开门,汹涌的热浪几乎将她灼伤。

还是个孩子的她完全慌了神,她想从窗户爬出去,却被浓烟给熏了回来。

“怎么办?”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用茶水打湿的布捂着口鼻再次尝试从窗户那儿爬出去,耳边传来爆竹的声音,在那些脆响中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嚎哭与尖叫。她闻到了焦糊味,一抬头,院子里那棵高大的乌木正在浴火。

燃烧的树枝从高处坠落,将树下变成一片恐怖的火雨。到处都是火和黑烟,她看不到出去的路。

她险而又险地避开滚来的木头,一片瓦砾砸下来,差点将她埋住。

“雾心!”

幸好杨惠和跑来发现了她,火势越来越严重,她抱着李雾心冲出了火海。

李雾心被救出来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她声音嘶哑,仿佛要把自己的声带从喉咙里扯出来那样喊:“救……快去救……”

万物的轮廓都如此模糊,可杨惠和冲回火场的背影却那样清晰。

李雾心被逃出来的人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杨惠和消失在浓烟中。她想呼喊,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她感到窒息,仿佛呼吸已经遗落在火焰中。失去一切的绝望预感浸透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脚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而她已经无能为力。

火灭之后,李雾心在那些烧焦的尸体中找到了杨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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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