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众目睽睽

于何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去渌峰山投奔亲戚的,只要能吃饱饭,在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手底下做打杂小弟他也愿意。就算被言语羞辱也没关系,就算他被当成沙包揍也可以忍受。

可人生似乎越往前走,就会越糟。

于何看着眼前这具脖颈以一种奇异角度扭曲的尸体,崩溃地想——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

一切都要从于何被横空飞来的半把断刀吓晕开始说起。

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于何就算是晕过去也惶惶不安。他从昏沉中奋力挣扎出一丝清醒的意识,身体依靠本能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人已经逃进了渌城里。

街上行人很少,城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渌峰山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何小心翼翼地在街头巷尾躲藏,再次过上了乞丐般的流浪生活。

“别喝脏水了。”

皱纹深如刀刻的老人给他递上了一杯干净的水,又将他带回家里,给了他一顿饱饭。于何好一顿狼吞虎咽,才有空认出了给他食物的老人的脸。心突然漏跳一拍,他悄悄打量了周围,看到摆在院子里的各种泥像,终于反应过来。

他认得这个老人,在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夜晚,他跟随其他山匪来到这个老泥匠的院子里,看着廖永在月光下掀开迎神小轿的轿帘。

于何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他也不敢赌被认出来之后会是什么下场。他丢下碗,狼狈地把头埋下,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像个贼一样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他之后没敢再接近那片地方,转而在渌城的另一个角落乞讨。这地方开了一间客栈,偶尔能捡些客人不要的食物果腹。没过几天,他发现客栈正在摆席,说是有人请客,那几天于何混在人堆里总算是再次吃上了一顿饱饭。

于何一边吃一边留心去听席上人们聊起的传闻,得知渌峰山上的山匪已经被一网打尽,收拾了山匪的恩人们此时就住在这个客栈里。于何一下子就猜到他们口中的“恩人”一定是那晚的活阎王和那两个会使仙术的神女仙姑。吓得他也不敢在这儿待了,盘算着离开渌城,好歹不用再像这样日夜担惊受怕。

经过几次苦苦哀求,于何在渡口的商船队里找了个力工的活。虽然没有工钱,但能在船上吃船里睡,等他跟着船到了镜方城,再想办法活下去。

镜方城比于何想象中更大,人也更多,甚至连这里的乞丐都比渌城的看起来精神些。于何在码头做了挑工,或给商船卸货,或给客人挑行李,只要是活他都做。

几天下来他渐渐适应了,心里慢慢沉淀了些许踏实感。天天枕着扁担睡觉,比山匪窝的大通铺里更舒服。

“于何!来,喝口茶歇歇吧。”码头上,一个刚刚将客人送上岸的船夫远远朝他招手。

于何晒黑的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他快步走过去喊那船夫:“宽叔。”

宽叔是于何的恩人。于何刚到镜方的时候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是宽叔给了他一副扁担,告诉他怎么在码头蹲活儿。他没地方睡的时候,宽叔就让他看船。不仅包他一顿粥菜,还让他晚上睡在船里。

一来二去,于何把宽叔当作自己的亲人那样对待。

他脚步轻快地跳进船里,船身一晃,一个头发粗硬、面容坚毅的女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于何一见了她,老老实实地抱着扁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荃姐,你在啊。”

“这是我家的船,我不能在这儿?”荃姐横他一眼。

“当然可以!我是说……宽叔叫我来喝茶。”

“那就进去啊,要人教你喝?”

“不用,不用。”

于何讪笑着矮身溜进船舱里,偷偷松了口气,旁边的宽叔见他这缩头缩脑的样子,朗声大笑:“你小子怎么一见阿荃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哈哈哈哈哈哈!”

于何自己也说不清楚,虽然荃姐跟他年岁相差不大,但荃姐总会让他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个言语犀利、个性要强的女人,总是用像是要跟人吵起来那样的大嗓门叫他的名字。

于何对母亲最后的记忆,是病倒的母亲躺在他家的门板上,于何推着她在洪水里走,却不知该去往何方。天蒙蒙亮时,母亲因生病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出奇,她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叫他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时至今日,于何一想起母亲,手腕仍会隐隐作痛。

原本日子这样过下去,于何也心满意足了。

有天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找上宽叔,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宽叔厉声将人轰了出去。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找别人去做!”

黑衣人拍拍袖子,脸藏在斗笠里看不清样貌。于何只能看见他微笑的下半张脸,像有谁在他的嘴角两边撑了根棍子:“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神女降罚了。”

当时,于何心里涌上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可怕的是,事情比他的预感更加糟糕——宽叔得了怪病。

先是突然开始吃不下东西,然后怎么都睡不醒。宽叔好几次在行船的途中昏睡过去,幸好有荃姐跟船,帮忙在客人面前遮掩了过去。回家后更严重了,一天之中几乎没有醒的时候,只能靠硬灌米汤吊着命。过了一夜,身上竟也一寸寸僵硬起来,等于何再去探病的时候,宽叔几乎瘦成了一把柴薪。

这怪病来势汹汹,跑了好几个医馆,找了好多个大夫都无计可施。大夫们都说这病古怪,他们从未见过,治不了。

荃姐守着她爹,船上的活儿就只能搁置了。于何担心这父女俩,经常上门帮忙。荃姐不收他的钱,他就送些吃用,或是跟荃姐交换着照顾病人。

没过几天,于何发现宽叔家的船上有人走动,他以为是荃姐在收拾,正想上去打个招呼问要不要帮忙,远远的竟看到船舱里走出来一个熟人。

于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船上走出来的人,分明是那天晚上迎神小队的头儿,廖永!

山匪廖永先是将伪装成神女像的李雾心带进了山里,又把一个来路不明的活阎王带到山匪头子面前,之后在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山中阴庙的打斗吸引时偷偷逃跑了。

于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

在他愣神之时,廖永似有所感,转头朝于何所在的方向看来。

于何一惊,立刻转身跑远了。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宽叔家门口,他神色恍惚地推门而入,看见一脸憔悴的荃姐在给宽叔喂米汤。她的双眼熬得发红,眼白处的血丝像一团染血的絮。

“荃姐,你把船卖了?”

“卖了。”荃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缺钱的话,这些天我也攒了一点。”于何难过地低下头。

“不要你的钱,以后也不用来了。你走吧,去干你的活儿。”

于何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抹了把眼睛:“你把船卖给谁了?”

“之前来找过爹的那个黑衣人,你别找人家闹,那人邪门的很。”

于何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身跑了出去。

那个黑衣人一定有问题,于何想,一定是那个黑衣人报复宽叔不帮他做坏事,让宽叔得了那种怪病。廖永和他狼狈为奸,定是要用那条船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船是宽叔的半条命,不能让这种人给霸占了……他要把一切都调查清楚。

那天之后,于何一直偷偷观察廖永,却一直没再见到那个黑衣人。廖永每天在船上吃,船上睡,很少载客,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正经当一个船夫的样子。

与此同时,于何也听说镜方城有其他人得了和宽叔相似的怪病。有些人病死之后,家人匆匆下葬了,而且遮遮掩掩,像是不愿让人知道似的。不过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看那家人的状态,就知道有古怪,哪里瞒得住。

一点小小的恐慌在市井中蔓延,如一只等待机会的游魂,徘徊在街头巷尾,伺机露出尖锐的獠牙。

于何在廖永那里找不到线索,原本有些灰心。经过乌木观时,他看着从院墙中探出头来的乌黑树枝,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种熟悉的香气。直到他走出去很远,才从记忆的缝隙里找到这股香气的来源——是渌峰山那座阴庙里那种让人难以形容的诡香。

他猛然回头,却看见他刚刚走过来的乌木观墙边聚集着许多人。他走到人群边缘,费力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竟然看见了那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黑衣人对面站着一个神情激动的大汉,屠夫体格,声如洪钟:“我才不信你那什么狗屁神女,一定是你使了什么邪招害了我儿!他不过是骂了你两句,你就这样阴毒!害得他现在茶饭也吃不下,一整天没醒过半刻钟……”

大汉激动地控诉了许多,于何一听这症状,正和宽叔得的怪病一模一样,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测。而黑衣人被大汉拦住,周围又有看热闹的百姓围堵,众人指指点点,他却丝毫不见慌乱。

黑衣人缓声开口,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他说:“对神女不敬,应降天罚。”

这句话一出,让大汉确信他是邪魔外道,说着说着就要举起拳头出一口恶气。

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于何。

黑衣人嘴角撑着那抹弧度不变的微笑,在拳头落下之前,嘴飞快地里吐出一连串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神祛万女众象罚妖心因邪助沐平我受生重天镜生恩面胎”

于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黑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他的身上重重碾过,毛骨悚然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更诡异的是,他发现周围那些和他一起听到的这段混乱话语的人全都露出了狂热的表情。

他们像是全都听懂了,不仅听懂,还受到感召,一拥而上。于何浑身颤抖着从人群中退出来,幸好他站的位置本来就在外围,不然他一定会被这座疯狂的人山夹在中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边退,一边与其他人擦肩而过。他看到人群的中心处,数不清多少双手举出一个全身僵直的人。是那个大汉!大汉满脸是泪,仿佛被某种极为恐怖的事物钻进了七窍,一寸一寸将他的身体抻开、钉死。

他像个没有关节的木偶,被汹涌的人潮所搭成的人梯托举到一旁乌木观的院墙之上。乌木和蔼地接纳了他,牵着他的手让他爬上更高的树冠,直到爬到最高处,天色为他披上丧衣。

大汉冲着人群大喊一声,没人听得清他最后究竟喊了什么,又或许他只是在凄厉地嚎叫。

最终,伴随着嚎叫,他从树上跳了下来。

像跳入一口深井那样,跳进了人群自发散开的一小块空地上。

于何看着姿态扭曲的尸体,耳边后知后觉地传来颈骨折断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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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