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堆里的月光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柳絮般轻盈、能飘进人衣领里逗弄的雪,也不是塞北荒原那种沙粒般急促、打在人脸上生疼的雪,是那种成团成簇、裹挟着砭人肌骨的寒风,狠狠砸下来的雪。像老天爷攒了半辈子的怨怼与戾气,此刻正疯了似的撕扯着漫天棉絮,扯得粉碎,再一股脑倾倒下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铅灰色的天空低得仿佛要压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秃枝,雪片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谁在雪地里低声啜泣,又像是濒死者最后的喘息。不出半日,整个世界就被彻底淹没了——田埂上狰狞的裂痕被填平,村口的歪脖子树被裹成臃肿的雪团,连那些散落在路边、无人掩埋的尸体,也被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显得诡异而肃穆。

白,铺天盖地的白。白得刺眼,白得晃神,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可谁都知道,这刺目的白底下,藏着的是化不开的黑——是冻得邦邦硬、掺着草根与碎骨的黑泥,是烂在雪地里、泛着腐臭味的黑褐色草根,是饿死的人最后还没来得及闭上的、浑浊的黑眼睛,那眼睛里盛着的,是绝望,是不甘,是对活着的最后一丝执念。

风是淬了冰的刀子,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被钝器反复割磨,生疼。我缩着脖子,把冻得发紫的手插进破旧的衣襟里,衣襟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早就挡不住半点寒气。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久到我几乎忘了米饭的软糯香味,忘了白面馒头的蓬松口感,忘了娘以前熬的红薯粥那种甜丝丝的暖意,只记得饥饿啃噬肠胃的滋味,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营、撕咬。

记忆里的最后一顿饱饭,好像是去年秋收后。娘把晒得半干的红薯干磨成粉,蒸了一锅黑乎乎的窝头,窝头的表皮皱巴巴的,带着炭火烘烤的焦香。爹从山里逮了只灰毛野兔,兔子皮毛油光水滑,是难得的荤腥。他用瓦罐炖了一锅汤,汤里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撒了一把自家腌的葱花,香得我直流口水,连舌头都要吞下去。可那样的日子,早就像被风雪吹走的炊烟,散了,没了,连一点念想都抓不住,只剩下空荡荡的胃和冷飕飕的风,日夜在我身体里叫嚣。

饥荒是从入秋开始的。先是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的蝗虫像一片会飞的乌云,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绿油油的禾苗一夜之间就被啃噬得只剩光秃秃的秆子,田埂上到处都是蝗虫振翅的“嗡嗡”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死神的催命符,又像是饥饿的呐喊,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颤。蝗虫走了,大旱又来了。太阳像个烧红的铜盘,悬在灰蒙蒙的天上,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河床裸露出狰狞的石头,裂缝深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里嵌着早已枯死的鱼虾,鱼鳞泛着灰白的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水井干涸见底,井底的青苔都化作了焦土,连一丝湿润的气息都寻不到,只有干裂的泥块,在日头下咧着嘴笑,笑这人间的苦难。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村里的存粮渐渐见了底。起初,大家还能靠着挖野菜、剥树皮勉强度日,后来,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连埋在土里的观音土都被挖出来充饥。观音土涩得嗓子发疼,吃下去腹胀如鼓,拉不出来,好多人就这么活活胀死了,临死前,肚子鼓得像个皮球,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容。

娘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她本就体弱,又日夜操劳,饥一顿饱一顿,身子早就垮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硌人的麦秸。她呼吸微弱,像风中残烛,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硌得我生疼。她的手冰凉,像外头的雪,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可她说出来的话,却烫得像火,一字一句烙在我心口上,烧得我发疼。

“阿宁,活下去,”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像是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我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手慢慢垂下去,像一截枯木,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担忧,仿佛在担心,没有她的日子,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哭出声,因为我知道,哭是没用的。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冬天,眼泪换不来一口吃的,换不来一件暖的衣裳,只会浪费掉最后一点力气,让死亡来得更快。我只是跪在炕边,看着娘渐渐冰冷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娘,我会活下去的,一定。

娘走后,爹的身子也垮了。他原本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能扛起半袋粮食,能一口气耕完三亩地,可如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是骷髅架子上蒙了一层人皮。他的背驼了,走路都打晃,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喘半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他把自己最后半块发霉的饼子塞给我,饼子上长满了绿毛,硬得像石头,硌得我手心生疼。他摸了摸我的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蹭得我头皮发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阿宁,爹去找吃的,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我攥着那块饼子,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家门,走向茫茫的雪地。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三天后,我在村口的枯树下找到他。他蜷缩在树根旁,身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截枯木,浑身覆盖着积雪,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像是在质问老天爷,为何要如此苛待他。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雪——大概是渴极了,想化点雪水喝,可雪还没化,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没有哭。

我用冻僵的手,一下一下刨开厚厚的积雪,刨开冻得坚硬的泥土。指甲劈了,渗出血来,血混着泥,糊在手上,冰冷刺骨,可我感觉不到疼。那时候我就知道,疼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只有吃得饱、穿得暖的活人,才配觉得疼。像我这样的人,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力气去疼。

我把爹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的泥土,上面很快就落满了雪,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路。我对着那堆雪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生疼。我心里默默说:爹,娘,我会活下去的,一定。

村里的老人一个个倒下,像被风吹倒的麦秆,无声无息。年轻人开始往外逃,起初还有人带上老人孩子,后来,谁也顾不上谁了,每个人都在泥沼里挣扎,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经是万幸。有人为了半个窝窝头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最后两个人都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那个沾了血的窝窝头滚进雪里,很快就被覆盖,没人去捡,也没人敢捡,谁都知道,那半个窝窝头,是用命换来的。

我开始学着自己找吃的。吃草根,吃树皮,吃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草根埋在雪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土腥味,又苦又涩,刮得嗓子生疼,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的纤维刺着喉咙,像吞了一把刀子。树皮是从老榆树上剥下来的,硬得像木头,我用石头砸烂,嚼碎了咽下去,木渣子刮着肠子,疼得我直冒冷汗,冷汗落在雪地里,瞬间就结成了冰。

可那又怎么样呢?总比饿着强。饿的时候,肚子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抓,在挠,在撕扯着五脏六腑。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饥饿,是蚀骨的、能把人逼疯的饿。饿到极致的时候,人会头晕眼花,会浑身发抖,会恨不得把自己的肉撕下来吃,会对着空荡荡的雪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见过有人饿疯了,啃食死人的尸体。那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颊凹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他趴在尸体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嘴角沾着血污,看得人头皮发麻。我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变成一具没有人性的行尸走肉。

后来,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到了。

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埋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一点绿色,看不到一点生机。村里的人越来越少,走的走,死的死,最后只剩下我和几个走不动的老人。他们围坐在村中央的火堆旁——其实已经没有火了,只有几根湿漉漉的木头在冒烟,冒着一股呛人的黑烟。他们互相依偎着取暖,身上裹着破烂的草席,草席上结满了冰碴子,冻得他们瑟瑟发抖。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死亡的降临,等着这场无尽的苦难,终于画上句号。

有个瞎眼的老婆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黄纸,她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可她能凭着声音认出我,能凭着气息辨出我是谁。她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干枯得像鸡爪,却很有力,攥得我生疼。她对我说:“丫头,逃吧,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活路,南边的雪小,还有吃的。”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南边在哪,也不知道活路是什么。我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和村里一样,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都是无边无际的饥饿和寒冷。逃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等死,说不定死得更快,更惨。

老婆婆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带着无尽的悲凉。她松开我的手,不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旁边的老头肩上,闭上了眼睛。那个老头,早就没了呼吸,身体已经凉透了,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天夜里,火堆旁又少了两个人。

剩下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默默地挪开一点,给冰冷的尸体腾出一点位置。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尸体上,很快就盖上了一层白,像一座天然的坟。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麻木的脸,看着那些空洞的眼,心里一片死寂。我知道,我也快了,快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我的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像一截截僵硬的木头,连弯曲都做不到。嘴唇干裂出血,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张嘴说话的时候,血痂裂开,疼得我倒抽凉气。眼睛看东西都是重影,眼前的世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模糊不清。有时候,我会看见娘站在雪地里朝我招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说:“阿宁,来,娘给你煮了红薯粥。”有时候,我会看见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过来,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他说:“阿宁,快吃,刚炖好的,香着呢。”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我还是会笑着伸出手,然后扑进冰冷的雪里。雪沫子钻进我的衣领,凉得我打个哆嗦,幻觉就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边的饿,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我的四肢,啃噬着我的骨头。

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我爬到了村外的乱葬岗。

那里是村子里最荒凉的地方,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小山。有的尸体已经腐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缝里塞满了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有的还算新鲜,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痛苦和绝望,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雪盖在尸体上,又被风刮走,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皮肉,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嘶哑难听,像在唱一首绝望的挽歌。它们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盯着底下的尸山,等着我倒下,等着啄食我的血肉。

我找了个尸体间的缝隙,蜷缩进去。这里能稍微挡挡风,能稍微暖和一点。身旁是一具女童的尸体,大概比我小一两岁。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红棉袄,棉袄上的棉花都露了出来,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小石子。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只是那酒窝里,再也没有了笑意。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死?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和我爹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饼子上的绿毛,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冻僵的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皮很薄,很凉,像一片雪花。

“睡吧。”我说,声音哑得像破锣,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睡了就不冷了,也不饿了。”

然后我躺下来,挨着她。她的身体还有一点余温,像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我紧紧靠着她,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那种慢慢被寒冷吞噬,被饥饿啃噬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我想起娘以前给我讲故事,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飞到天上去,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我问她,那我能看见爹娘变成的星星吗?她说能,只要你想他们,抬头看,最亮的那两颗就是。

我睁开眼,想看看天。

可天空被厚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雪,无尽的雪,没完没了地落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这无边的白里。

也好,我想。变成星星太冷了,还是埋在雪里吧,暖和一点。

意识开始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散掉。耳边有声音,好像是风声,好像是乌鸦的叫声,又好像是谁在哭。分不清了,什么都分不清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在雪地里,飘向无边的黑暗。

我快要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不是雪的冰冷气息,不是草根树皮的苦涩味道,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冽的香。像是雪后松林里的气息,带着一点冷,一点淡,却又莫名让人安心。那股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驱散了鼻尖的腐臭,驱散了心头的绝望,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漆黑的心房。

我努力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白。

那白不是雪的白,雪的白是冰冷的、刺眼的,带着死亡的气息;而那抹白,是温润的、干净的,比雪还白,比月光还纯粹,像是用月光织成的,带着淡淡的光晕。

那是一个人影,站在尸山之上,衣袂飘飘,长发如瀑,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风雪在他身边打着旋,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和腐叶,却沾不上他的衣角分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污秽和寒冷都隔绝在外。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一片死寂的尸堆里,却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眨了眨眼,以为又是幻觉。

可那抹白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走下尸山,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在冰冷的尸体上,却连一点脚印都没有留下。那些横陈的尸体,那些污浊的血迹,那些盘旋的乌鸦,都成了他的背景,衬得他愈发清冷,愈发不似凡人。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踏雪赏景,而不是走在一片人间炼狱里。

他在我面前停下。

我仰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下的衣袖。那衣袖是用最好的丝绸裁成的,白得像新雪,边角绣着银色的暗纹,是细碎的云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是月光洒在上面。

然后,他蹲下身。

视线平齐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了,装进了一汪清泉里。那泉水清澈见底,深邃得像夜空,却又温柔得让人想哭。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悲悯,像神明垂眸看着人间的苦难,想伸手拉一把,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温柔。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时间好像凝固了,风声停了,雪也不落了,乌鸦的叫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和他,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静静地对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干裂的嘴唇上,落在我冻得发紫的脸颊上,那目光很暖,像冬日里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良久,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一双从未沾过泥土和血腥的手,却朝着我这具肮脏的、濒死的身体,伸了过来。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清冽悦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声音拂过我的耳畔,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细纹,让我死寂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一动就像有刀子在割。嘴唇干得黏在一起,根本张不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喘气。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窘迫,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兽:“跟我走,好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能说。我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润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活下去。

娘说,要活下去。

爹说,要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他又往前伸了伸手,掌心离我的脸更近了。那股清冽的香味更浓了,萦绕在鼻尖,像一剂良药,让我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我看着那只干净的手,又看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布满冻疮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自卑。

活下去。

只要还能呼吸,只要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就要活下去。

我伸出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手背上长满了冻疮,红肿得像馒头,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结着厚厚的血痂,看着就令人作呕。我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一截截枯树枝,连伸直都做不到。

我有些自卑地想缩回手。

可他没有躲。

他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将我冰凉的、粗糙的小手整个包裹住。那掌心的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那一瞬间,像有一股暖流从手心窜上来,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流过心口,最后漫遍全身。冻僵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连眼前的重影都清晰了一些。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那样清晰,那样温暖,像是命运的纹路,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微微用力,把我拉了起来。

我腿软得厉害,站不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立刻松开手,改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很稳,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把我捏碎了。他的手掌很暖,透过薄薄的破衣,熨帖着我冰凉的皮肤,让我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

“小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

那是一件白色的披风,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又轻又软,触手生温,还带着他身上的冷香。他抖开披风,小心翼翼地裹在我身上,然后仔细地系好带子。披风很长,拖到地上,把我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宽大的披风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和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将我和那片人间炼狱,彻底隔开。

“还冷吗?”他问,目光落在我冻得发紫的嘴唇上。

我摇摇头。

其实还是冷的,寒气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不是一件披风就能驱散的。但披风里残留着他的体温,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暖着我冰凉的身体,暖着我冰冷的心。我能闻到披风上淡淡的香味,那香味干净而清冽,让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然后,他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抱一个寻常的孩子——虽然我确实还是个孩子,但自从爹娘走后,我就再也没被人这样抱过了。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稳,我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鼓,敲在我的心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香味不浓,不腻,清清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头顶,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到安全。

“闭上眼睛。”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

风雪声又响起来了,呼呼的,像野兽的嘶吼。但隔着厚厚的披风,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棉花。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心跳很稳,他的气息很安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特别沉,特别香,连梦都没有。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被子是用蚕丝做的,很厚,很软,盖在身上,像被一团云裹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床帐是淡青色的,绣着细碎的竹叶纹样,素雅干净,风一吹,轻轻晃动,像一片摇曳的竹林。窗外有光透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痒痒的,舒服得让人不想睁开眼。

我慢慢坐起身,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很雅致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凉。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书,书页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墨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很淡,意境悠远,画里的青山绿水,看得人心里平静。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炉,炉火正旺,烧得红彤彤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炭香,混合着书墨的清香,好闻得很。

这不是乱葬岗。

这里没有尸体,没有乌鸦,没有腐臭的气息,没有刺骨的寒风。

这里干净,温暖,安静得像一个梦。

我有些恍惚,掐了自己一把。

疼。

是真的,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地板是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光亮亮的,踩上去温温的,一点都不凉。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微凉。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覆盖着皑皑白雪,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近处是一个精致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院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壶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随风轻轻飘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神明。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醒了就好。”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春风拂过杨柳,“先喝点粥,暖暖胃。饿了吧?”

我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的笑容很温柔,像冬日里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烫。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把我从尸堆里救出来的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着他干净的白衣,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端着托盘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一点细细的盐花,还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那香气钻进我的鼻子里,勾得我肚子咕咕叫起来,口水在嘴里泛滥,舌尖隐隐发酸。

“先吃东西。”他把粥碗推到我面前,拿起勺子,递到我手里,“慢慢吃,别烫着。”

我握着勺子,手还有些发抖。这勺子是银质的,冰凉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我看着碗里的粥,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汤汁黏稠,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米香。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香的一碗粥。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咸淡适中,米香浓郁,每一粒米都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娘做的红薯粥还好吃,比爹炖的野兔汤还好吃。我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我怕吃得太快,这碗粥就没了;我怕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我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尸堆里。

其实不过是一碗普通的白粥,可对我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味。

他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带着一丝怜惜,一丝欣慰。他的目光落在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我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还有些意犹未尽。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暖和了不少,连冻僵的手指都灵活了一些。我看着空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恐慌,怕这碗粥吃完,就再也没有了。

“饱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饱了,胃里满满的,很舒服。但我还想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馋,是因为怕。怕这是最后一顿饭,怕吃完这碗粥,就再也没有了。

他好像又看穿了我的心思,站起身,拿起空碗:“等着,我再去盛一碗。”

他端着碗出去了,很快就回来了,手里不仅端着一碗粥,还多了一碟小菜。小菜是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一点香油,红亮亮的,看着就有胃口。那萝卜的香气,混合着粥的米香,让人食指大动。

“慢慢吃,管够。”他把粥碗和小菜放在我面前,语气很温和,“锅里还有很多,不够再盛。”

我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笑容,看着他干净的白衣,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我哆嗦了一下。

他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和我平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着我的脸,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我。那手帕带着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而清冽。

“哭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不好吃吗?还是烫着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却越掉越凶。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是太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太久没有人问过我饿不饿,冷不冷,疼不疼了。自从爹娘走后,我就像一棵无人问津的野草,在风雪里自生自灭。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给我一碗热粥,没有人给我一件暖衣。

直到他出现。

他把我从尸堆里抱出来,给我穿暖和的衣服,给我喝香甜的粥,他对我笑,他对我温柔。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干净的白衣上,放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衣服上,把他的白衣弄脏了一大片。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筋疲力尽,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我。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哭闹的婴儿。他的手掌很温暖,一下一下,拍得很有节奏。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的背上,传到我的心里,让我冰冷的心,一点点融化。

“不哭了,阿宁不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有师尊在,不会再让你饿着,不会再让你冷着。师尊会护着你,一直护着你。”

阿宁。

他叫我阿宁。

娘也这么叫我,爹也这么叫我。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现在,有人又这么叫我了。

我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最后的温暖。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我慢慢停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松开我,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很软,揉得我头皮痒痒的。

“小哭包。”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他衣襟上的污渍,小声说:“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他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身,“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还吃吗?不吃的话,就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你看你身上,脏兮兮的,不难受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垢和血污,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更别说别人了。

我脸红了,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廊是用木头搭的,廊柱上雕着精致的花纹,廊下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走廊两旁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缀着黄色的花苞,花苞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香味,混合着雪后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他带我穿过走廊,来到一间雅致的浴室。

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桶,桶身是用香樟木做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桶里已经装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是桃花干,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热气腾腾的,把整个浴室都熏得暖融融的。那花瓣的香气,混合着热水的热气,让人浑身舒畅。

“水已经备好了,温度刚刚好。”他指着木桶,对我说,“自己可以吗?需要我帮你吗?”

我摇摇头。

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而且,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脱衣服,我会很害羞。

他笑了笑,很善解人意地说:“那好,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转身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浴室里,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热水,有些不知所措。我已经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上次洗澡还是在夏天,在村边的小河里。河水很凉,洗得我直打哆嗦,洗完澡还感冒了好几天。

我慢慢脱下身上的破衣服。那衣服还是娘生前给我做的,早就小得穿不下了,补丁摞着补丁,勉强遮体。衣服一脱,我看见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琴键。胳膊和腿细得像竹竿,皮肤上长满了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看着就令人心疼。

我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跨进木桶。

热水瞬间包裹住全身,烫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种烫就变成了舒服的暖意,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按摩着我冻僵的四肢百骸。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我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只露出脑袋。热水漫过我的肩膀,漫过我的胸口,漫过我的脖颈,温暖的感觉一点点渗透进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真暖和啊。

像回到了娘的怀抱里,像回到了那个有红薯粥和野兔汤的冬天。

我在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都泡得皱巴巴的,像老太婆的脸,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

桶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料子是柔软的棉麻,摸上去舒服极了。衣服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细碎的小花,是雏菊,很精致,很漂亮。旁边还放着一块柔软的布巾,是擦身子用的,布巾上绣着小小的月亮图案。

我用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很暖和,很舒服,比我以前穿的任何衣服都舒服。我闻了闻袖子,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很好闻。

穿好衣服,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他站在门外,背对着我,正看着院子里的雪景。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白衣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安静而美好。他的身姿挺拔,像一株临风而立的翠竹,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却又让人觉得安心。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过长的袖子。

他走过来,蹲下身,耐心地帮我挽起过长的袖子,又帮我挽起裤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很轻柔,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腕,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

“大了点,先将就穿。”他说,“明天我让人给你做新的,做合身的。”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他拉起我的手,笑着说:“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

他带我回到刚才醒来的那个房间。

“以后你就住这里。”他指着那张柔软的大床,对我说,“这是清心阁,是我的住处,也是你的家。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有什么事,你就敲敲门,我随时都在。”

家。

他说这是家。

我的心里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家是什么样子。

家是娘的笑容,是爹的怀抱,是红薯粥的香味,是野兔汤的热气。

家是温暖,是安全,是有人疼,有人爱。

我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人,看着这个干净整洁的房间,看着窗外的阳光和雪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这里是我的家。

我真的有家了。

“喜欢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笑了,伸手摸摸我的头:“喜欢就好。”

然后,他指着书案上的东西,对我说:“那是笔墨纸砚,如果你想写字画画,都可以用。书架上还有些书,你认得字吗?”

我摇摇头。

娘以前教过我几个字,像“阿宁”“爹娘”“天地”,但不多。后来家里出事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学了。

“没关系。”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以后我教你。先从《三字经》开始,慢慢来,不着急。”

我又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想认字,想读书,想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天上的星星叫什么名字。

他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西下,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烧起来的火焰,很美。

“饿了吗?”他问,“晚膳时间到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不饿,中午那两碗粥还在胃里,暖暖的。但我想跟他一起吃饭,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多看看他温柔的笑容。

他好像又懂了我的心思,忍不住笑了起来:“好,那就陪我吃点。”

晚膳摆在隔壁的饭厅。

饭厅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圆桌,桌子边缘雕着缠枝莲的花纹,几把雕花椅子,椅子上铺着软垫。桌上铺着精致的桌布,是淡蓝色的,绣着小小的鱼图案。饭菜已经摆好了,菜不多,但很精致。一碟清炒时蔬,是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有胃口;一碟红烧豆腐,豆腐煎得金黄,红亮亮的,香气扑鼻;一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块鸡肉和几朵香菇,还撒了一点枸杞;还有两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那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清香,让人垂延欲滴。

他给我盛了一碗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多吃点蔬菜,补充营养,长得快。”

我拿起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菜很好吃,比中午的粥还好吃。蔬菜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豆腐嫩滑入味,咸淡适中;鸡汤鲜美浓郁,喝一口,暖得人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我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吃得很安静,动作优雅,像画里的人。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偶尔会给我夹一筷子菜,轻声说:“这个好吃,多吃点。”“这个豆腐很嫩,你尝尝。”

我点点头,把他夹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巨大的银盘。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亮得晃眼。

他带我到院子里,看星星。

我们站在亭子下,石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我身上。披风上有他的味道,干净,清冽,让人安心。

“认得星星吗?”他抬头望着星空,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那么亮,那么多,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教你。”他笑了笑,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北辰,它永远指着北方。以后如果你迷路了,只要看着它,就知道方向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颗星星,比别的星星都亮,像一盏明灯,挂在夜空。

“那颗红色的,叫荧惑,”他又指向另一颗星星,那颗星星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一颗红宝石,“它主兵戈,它亮的时候,往往天下不太平。”

“那颗蓝色的,叫辰星,主水。它的明暗变化,预示着旱涝。”

他一颗一颗地指,一个一个地讲,声音温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他讲星星的名字,讲星星的传说,讲天上的神仙,讲人间的故事。我听得入了迷,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心里默默记着那些星星的名字。北辰,荧惑,辰星……这些名字很好听,像一首首小诗。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腊梅的清香。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片银白,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讲完了星星,他低头看我,伸手帮我拢了拢披风的领子,柔声问:“冷吗?”

我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晚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想多看一会儿这美丽的星空。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陪我一起站着,一起望着星空。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很凉,月光很柔,星星很亮。

我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闻着披风上的冷香,看着身边这个温柔的人,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温暖,只有安宁,只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感觉。

良久,他轻声叫我:“阿宁。”

我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好看,眉眼温柔,唇角微扬,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他的眼睛里映着星星的光芒,亮得像一汪清泉。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起一圈圈涟漪,“我是你的师尊,会教你读书识字,教你修炼功法,教你一切你想学的东西。”

“我会护着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像在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能伤害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看着他郑重的表情,眼睛又湿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蹲下身,和我平视,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很凉,触到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不哭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看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小哭包,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笑着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抱着我往回走,脚步很轻,很慢。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长长的路,通向温暖的远方。

回到房间,他把我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盖好被子。被子很软,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睡吧。”他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温柔,“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吹灭了床头的蜡烛,烛火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他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这一切太像梦了,美好得不真实。我怕一闭眼,再睁开,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尸堆里,身边是腐烂的尸体,头顶是嘶哑的乌鸦。

我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我真的离开了那个地狱,来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我真的有了一个新家,有了一个会对我笑、会给我暖衣、会教我认字的师尊。

我真的,活下来了。

眼泪又流下来了,湿了枕头。但这一次,我是笑着哭的。

我擦干眼泪,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温柔,像他看我的眼神。

我小声地、对着窗外的月光说:“娘,爹,我找到家了。”

“有人对我好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会乖乖听话,会好好读书。”

“你们放心吧。”

窗外,风声细细,像在回应我的话。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这一夜,无梦。

只有暖意,像春天的阳光,包裹着我,从皮肤,到骨髓,到心里最深最深处。

从今天起,我是阿宁。

是谢无尘的徒弟。

是幽冥山清心阁的主人之一。

我有家了。

我终于,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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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
连载中碎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