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长的规矩

浓雾在穿过铁门的刹那,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幕墙生生截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霉烂干草的气味。脚下的沥青路变成了被踩踏得坑坑洼洼的黑泥地,泥地中央横着几具生锈的儿童游乐设施——漆皮剥落的旋转木马歪斜在杂草丛里,铁铸的马脸上用劣质红油漆画着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秋千的麻绳断了一根,另一根吊着半只被雨水泡烂的布娃娃手臂,在无风的空气里极其轻微地晃荡着。

“哒、哒、哒。”

提着煤油灯的修女在前面引路。她的脚后跟几乎不着地,宽大的发黄袍角拂过枯草,发出的不是布料摩擦声,而是类似蛇皮在砂纸上爬行的沙沙声响。

沈知寒走在队伍中段,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腹始终轻搭在折叠手术刀的卡槽上。他的视线在四周快速扫视,将枯树的间距、建筑的朝向、以及地表排水沟的走向逐一在脑海中建模。

而他的左侧衣摆,依然被谢妄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攥着。

“哥哥……”谢妄半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气流微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知寒的颈侧,“那个修女姐姐的脖子……是不是刚才转了半圈?她的头顶好像有一条黑色的线缝着。”

沈知寒没有回头,眼风淡淡扫过修女领口处隐约露出的一圈紫黑色缝合线。那针脚粗糙得像缝麻袋,线头处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看到了。”沈知寒言简意赅,“松手,走路。”

谢妄被他这么冷淡地一训,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加得寸进尺地往沈知寒胳膊上贴了贴,眼眶瞬间又漫上一层薄红,委屈得像只被主人呵斥的流浪幼犬:“我害怕嘛……我从小就平衡感不好,刚才被那门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哥哥别赶我,我就拉一小截衣角,绝不耽误你拔刀。”

他甚至精准地点出了沈知寒口袋里藏着刀。

沈知寒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侧眸看向谢妄。谢妄迎着他的目光,乖巧无辜地眨巴着那双漂亮的淡琥珀色眸子,嘴角抿出一个极度依赖的软糯弧度,仿佛刚才那句看似无意的点破只是纯粹的胡话。

这只披着羊皮的怪物,连装新人都装得这么恶劣。

沈知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没戳穿他,任由他牵着衣角继续往前走。

穿过荒凉的前庭,众人踏上了主楼斑驳的大理石台阶。

主楼是一座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暗红砖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宛如一张巨大干瘪的蛛网死死缚住整栋建筑。正门两侧摆着两尊石膏雕像,本该是天使的形态,面部却全被凿成了一片光滑平整的白板。

门厅入口处,坐着一个驼背干瘪的老头。他坐在一张断了腿的破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沾满黑油泥的黄铜钥匙串,嘴里叼着个没点着的旱烟杆,正剧烈地咳嗽着,肺管子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哧、嗬哧”声。

“站住……咳咳咳,全给老汉站住!”

驼背老头用钥匙串狠狠敲了敲旁边的生锈铁桶,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死死刮过眼前的几名玩家:“规矩……孤儿院的规矩!生人进门,必须押下一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做‘入籍抵押’!谁要是舍不得掏……今晚就给老汉填后山的烂菜窖去!”

走在最前面的老胡一听就炸了毛:“什么玩意儿?老子身上就剩这包烟和打火机,你个要死不活的老帮菜也配敲诈老子?!”

老胡骂骂咧咧地抬手推搡,然而那驼背老头虽然干瘪,身子骨却硬得像块顽石。被老胡推了一下,老头纹丝不动,嘴角反倒咧开一个漏风的狞笑,枯枝般漆黑的手指猛地伸出,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一把扣住了老胡的手腕!

“嘶啦——”

老胡厚重的皮夹克衣袖瞬间被捏碎,手腕皮肤上传来一阵烧铁般的皮肉焦糊味!老胡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杀猪般惨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疼!疼死老子了!放手……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老胡哆哆嗦嗦地用另一只手掏出那个掉漆的防风打火机扔进铁桶。打火机落入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老头这才松开铁箍般的手指,贪婪地吸了口烟嘴上的涎水。

有了老胡的前车之鉴,后面的人彻底吓破了胆。

女高中生赵小梅哭得抽抽搭搭,哆嗦着将自己的学生证和仅剩的一支卡通圆珠笔扔了进去;另一名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则摘下了手上的订婚银戒,咬着牙丢入桶中。

轮到沈知寒时,驼背老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知寒风衣内侧的手术刀位置,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你……年轻后生,把那把快刀留下……”

“快刀?”沈知寒神色波澜不惊,修长干净的手指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夹出一枚被密封在塑封袋里的医用无菌棉球,轻轻丢进了铁桶,“我身上最值钱的只有这个。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菌观念重于生命。另外,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及公共卫生规范,您的肺音显示您已进入活动性空洞型肺结核末期,继续剧烈咳嗽会导致大咯血窒息。您确定要我的手术刀给您现场做气管切开吗?”

驼背老头被他这一连串冷冽专业的医学术语砸得愣住了,看着桶里那团雪白得扎眼的棉球,嘴角抽搐了几下,竟被沈知寒身上那股比厉鬼还冻人的死人脸气场生生震慑住,咽了口唾沫,没敢硬抢。

接着,老头的目光移向了沈知寒身后的谢妄。

谢妄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沈知寒后背缩了缩,从兜里掏出了刚才沈知寒给他的那颗受潮薄荷糖,眼角含泪、万分不舍地小声道:“老爷爷……我、我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哥哥刚给我的这颗糖……能不能不交呀?这是哥哥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沈知寒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老头嫌弃地看着那颗裹着廉价塑料纸的硬糖,枯手一挥:“去去去!穷酸鬼,赶紧滚进去,别脏了老汉的眼!”

谢妄如蒙大赦,立刻把薄荷糖像宝贝一样塞回贴胸的兜里,拍了拍胸口,转头对着沈知寒仰起脸,眼底闪烁着狡黠得逞的细碎笑意,用口型无声地邀功:“哥哥,我聪明吧?”

沈知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脚跨过了门槛。

大厅内部光线昏暗阴冷。正中央摆着一张足有二十米长的长条形欧式餐桌,铺着积满厚重灰尘的白丝绒台布。两侧高耸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着上百幅镶着黑木框的油画肖像。

那是几十个穿着整齐水手服的孩童画像,但诡异的是,每一幅画像上面部眼眶的位置,都被人用浓重的黑墨水粗暴地涂抹成两个黑窟窿,远远望去,像是有上百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入侵者。

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黑底金线燕尾服的男人。

他的面部笼罩在一层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的浓稠灰雾中,辨不清五官轮廓,唯有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搭在雕刻着骷髅花纹的银质手杖上,指关节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

这就是阳光福利院的最高主宰——院长。

“咳。”

一声轻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内炸开,声波仿佛带着实质的物理重压,激得几名玩家胸口一阵窒息发闷。

“欢迎来到阳光福利院,我亲爱的孩子们。”院长的声音温和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上流绅士的优雅腔调,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冰窖深处的留声机里挤出来的,干涩刺耳。

“在未来的七天里,你们将在这里接受最严格、也最温暖的庇护。但福利院资源有限,我们不收留不守规矩的坏孩子。”

院长手中的银质手杖轻轻顿了顿地面,地板上的阴影瞬间如活物般蠕动蔓延开来,浮现出一行行血淋淋的文字:

【福利院夜间生存铁律(第一条至第三条)】

【一、每晚九点整准时熄灯。熄灯铃响后,全员必须躺在分配的床铺上,严禁离床走动,赤脚沾地者将视为主动放弃收容资格。】

【二、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三点期间,若听到门外有拖拽声、婴儿哭声或连续三次的叩门声,严禁应答,严禁透过门缝向外窥视,请闭上眼睛在心中从一数到十。】

【三、福利院内不存在任何‘穿红鞋的小女孩’。若在走廊或镜中目击红鞋,请立刻移开视线并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血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十秒,便化作青烟消散在石板缝隙里。

“房间已经分配完毕,二楼走廊尽头是男童宿舍,东侧是女童宿舍。”院长缓缓站起身,燕尾服的衣摆下隐约露出一截覆满灰白色骨刺的尾节,在阴影中一闪而逝,“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九点之前,你们可以在一楼活动区域自由交流。愿神明保佑你们能见到明早的太阳。”

说完,院长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地板中央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这他妈到底算什么考核?!”老胡瘫坐在长椅上,捂着流血的手腕破口大骂,“九点熄灯不能下床?敲门不能应?这破地方根本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沈知寒没有理会老胡的崩溃。他径直走到大厅墙角的一面落地穿衣镜前,打量着镜面。

镜面上覆着一层黏腻的薄灰,但镜框右下角,赫然有半枚浅浅的、用红印泥印上去的小脚印。

大概只有四五岁孩童脚掌那么大,脚尖正对着二楼楼梯的方向。

“哥哥。”

谢妄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晃到了他的身后。青年身量极高,但此刻却微微弓着背,把下巴极自然地搭在沈知寒的左肩头,视线顺着沈知寒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红脚印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像猫爪抓挠心口的黏糊劲儿:

“二楼好黑啊,宿舍还是单人床……我一个人睡隔壁会吓哭的。今晚熄灯之后……我能抱着枕头来找哥哥睡一张床吗?我身子很轻的,占不了多少地方。”

沈知寒侧过头,两人的鼻尖在冰冷的空气里距离不足五公分。

沈知寒抬手,修长微凉的指尖没有推开谢妄,而是顺势扣住了青年纤细苍白的脖颈,大拇指精准地压在谢妄的颈动脉搏动处。

一秒。

两秒。

整整五秒过去,指腹下没有传来任何人类该有的血流跳动。

谢妄浑身僵了一瞬,但随即,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顺着沈知寒的力道将脆弱的脖颈往沈知寒掌心里送了送,喉结在沈知寒指腹下轻轻滚了滚,琥珀色的眸底翻涌起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暗色,笑容甜腻又危险:

“哥哥在摸我的脉吗?别摸了……我好紧张,心跳得太快,哥哥会把我摸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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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院长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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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陨落指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