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不是飘过来的,倒像是从地砖缝里一寸寸反涌上来的冷石灰浆。
沈知寒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枕在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破红砖上。刺骨的潮气顺着薄风衣的后领往脊椎里钻,激得他下意识蜷了蜷指尖,掌心里还捏着半截尚未熄灭的薄荷爆珠滤嘴。
不对手术室里从来不允许明火,更不会有这种陈年雨水混着铁锈与腐烂落叶的刺鼻酸味。
沈知寒没有立刻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长睫微垂,视线迅速在眼睑开合的缝隙里扫过周围:能见度不足两米,头顶没有天花板,脚下是碎裂翻翘的沥青路面,耳膜里塞满了一种类似高压电流通过变压器时的低频嗡鸣。
胸口贴身的衬衫内袋里,多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他抬手摸出来。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卡片,边缘泛着受潮后的毛糙。表面覆着一层发黄的塑封膜,正中央用极其廉价的黑体字印着一行红字:
【阳光福利院·入职/入住通知单】
【恭喜您已被阳光福利院正式接收。无论您是以保育员、后勤杂工还是特殊住户的身份到来,请牢记:院长深爱着每一个守规矩的好孩子。】
【当前滞留倒计时:00:14:22。请在红字归零前穿过铁门,否则您将被视作“遗弃废品”进行无害化清理。】
倒计时的秒数正以一种神经质的卡顿节奏跳动着,猩红的笔迹在惨白的雾气里泛着极不祥的光晕。
无限流游戏。
沈知寒在脑海深处迅速检索出这个词。三个月前,城东三院的急诊科收治过两名离奇脑死亡的患者,其随身物品中就有一模一样的卡片残角。当时警方的结案报告语焉不详,而现在,这张门票落到了他自己手里。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湿泥,从右侧内袋摸出了一柄折叠式手术刀。冰冷平滑的钛合金刀柄贴着掌心掌纹,这是他二十多年外科生涯里唯一信赖的神经延伸。
“咔哒、咔哒。”
浓雾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面拖行。沈知寒顺着声音来源缓步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两扇高耸入云的生锈铁门突兀地撕裂白雾,横亘在眼前。
门柱是粗粝的水泥浇筑的,上面缠绕着风化干瘪的铁蒺藜,尖刺上还挂着几块辨不出颜色的烂布条。铁门紧闭,中间用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锈死铁链缠了七八圈,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铜挂锁。
铁门外已经站了四五个人,正围着锁链七嘴八舌地吵嚷。
“操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老子车开在盘山公路上,一打方向盘就栽这儿了!”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狠狠啐了一口,手里捏着个磨得掉漆的防风打火机,“咔嚓咔嚓”按得火星四溅,身上的皮夹克散发着浓重的廉价烟草味。
“大叔……您小声点吧,刚才那广播里的声音,根本不像活人……”缩在门柱阴影里的是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怀里死死抱着个干瘪的书包,牙齿一直在打颤。
“怕个鸟!装神弄鬼的黑作坊,等老子把这破门踹烂……”
中年男人叫老胡,显然是个脾气暴躁的跑长途货车司机。他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步,抬起穿劳保鞋的重脚,猛地朝生锈的铁门踹了过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白雾里荡开,甚至激起了尖锐的回音。然而铁门纹丝未动,反倒是铁蒺藜上被震落了几片干涸的黑褐色血痂。紧接着,锁链缝隙里“啪嗒”一声,渗出了一缕黏稠发黑的液体,顺着铁栏杆蜿蜒滑落。
老胡被反震得后退半步,鞋尖不偏不倚踢翻了旁边地上的一具烂铁桶,金属刺耳地摩擦着地面。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从后方插了进来。
沈知寒踩着满地碎石走上前,目光掠过铁门上的挂锁:“锁芯内部早被锈水浇铸死了,锁梁上有四道反向咬合的死齿,这种工业防盗锁单凭人力踹不开。而且——”他微微侧头,指尖指向门柱顶端,“上面的指示灯亮了。”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左侧水泥门柱上方,一个布满蛛网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何时转动了方向,红色的指示灯在浓雾中宛如一只充血的眼球,发出“滋滋”的机械转动声。
顺着铁门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杂草丛里,隐隐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摩擦声,像是几十只没有穿鞋的光脚板在烂泥地上飞快踩踏。
老胡脸色一白,刚要再骂,脸色却骤然变了:“操……什么玩意儿过来了?!”
就在人群陷入恐慌的刹那,沈知寒身后的浓雾里忽然踉跄着扑出来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
“让、让一下……救命!”
那人跑得极急,脚下不知被什么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径直朝沈知寒的方向栽了过来。沈知寒出于外科医生的条件反射,侧身避开要害的同时抬臂一挡,那人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怀里。
撞上来的瞬间,沈知寒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太轻了。
按对方那接近一米八五的个头,撞击时的骨骼质感却单薄得像一片纸,而且——隔着薄风衣的布料,贴在沈知寒小臂上的那双手,凉得像刚从零下十八度的停尸柜里抽出来的冰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怀里的人慌乱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修长的颈项上,睫毛浓密纤长,瞳孔是极浅的淡琥珀色,此刻眼眶里正泛着一层被惊吓出来的水汽,鼻尖冻得发红,整个人抖得像狂风里的一片秋叶。
他的手死死抓着沈知寒的风衣衣摆,指骨用力到泛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哥、哥哥……我好害怕。刚才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我的脚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沈知寒低头看着他。
青年的领口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精致单薄的锁骨,锁骨窝里还残留着一滴冰冷的冷凝水。他的神情、微表情、下颌肌肉颤抖的幅度,完全是一个误入死局的无辜新人的生理反应。
甚至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逼真。
但沈知寒握着手术刀的右手小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
——不对劲。
刚才那阵从草丛深处逼近的“光脚踩踏声”,在青年摔进门前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停了。就像是一群狂暴的恶犬,在猛兽迈步踏出丛林的刹那,被某种高维的恐怖威压生生扼住了喉管。
沈知寒没有推开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受潮微黏的薄荷硬糖,递了过去。
“低血糖?”沈知寒的声音在冰冷的雾里显得格外清冽平淡。
青年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神色冷淡的男人会递糖过来。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乖巧地伸出双手接住,嗓音软得一塌糊涂:“谢、谢妄……我叫谢妄。哥哥,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我手脚都是软的,我能跟着你吗?”
“沈知寒。”沈知寒收回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着可以,别出声,别碍事。”
“嗯!我一定听哥哥的话,绝对不添乱!”谢妄把薄荷糖紧紧攥在手心,像捧着什么无价之宝似的,顺势往沈知寒身边贴得更近了些,半个肩膀几乎嵌进了沈知寒的投影里。
就在这时,铁门上方悬挂的铜钟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当——!当——!当——!”
沉闷厚重的钟声震碎了四周的死寂,卡片上的倒计时在这一刻骤然归零!
紧接着,铁门上那条婴儿手臂粗细的锈死铁链,在没有钥匙开启的情况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拧成麻花,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咔嚓”一声寸寸断裂,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吱呀——”
生锈的大铁门,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门缝。门缝后方,白雾凝聚成了一具身穿发黄蕾丝修女袍的模糊人影。
人影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煤油灯,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九十度角歪斜着,干枯苍白的嘴角缓缓撕裂开来,露出了满嘴密密麻麻的尖细黑牙:
“欢迎来到阳光福利院……新来的孩子们,快进来吧,外面雾重,野兽该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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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雾与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