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影

木牌上的墨还没有干。

谷绤伸手抹过“花翎代守”四个字,指腹立刻沾上一点黑。木料却旧得厉害,边角已经开裂,至少经过了数年风化。新墨压着旧木,怎么看都不该同时出现在这里。

花翎停在白门外,没有跟进神庭。她眉心的代守印被神座牵着,隔着稻浪也泛出微光。花翎皙眉想了一会儿,才说:“怎么说好呢,我从来没有立过这块牌子。代守神位是天衡院交给我的,仪式在四季殿完成,我连谷稻神域都进不来。”

“那就是有人替你立的。”谷绤把指尖递到上赤面前,“墨里有水。”

上赤没有直接去碰,只低头闻了一下。黑色墨迹在谷绤指腹摊开,边缘慢慢浮出一圈蓝光,与食穗虫腹中的水印一模一样。

“有人刚来过。”上赤握住谷绤的手腕,用衣袖替他擦掉那点墨,“水清神术能让旧物保留原状,木牌看着陈旧,不代表它真的放了很久。”

谷绤看向积满灰尘的神座。座前只有他们留下的脚印,座后却有一道很浅的拖痕,灰面留着湿衣角扫过的弧线。痕迹一路延伸到云庭边缘,在一根断柱后面消失。

上赤先一步挡住他的路:“我们说好只走到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还能看见。”谷绤朝断柱抬了抬下巴,“过去看一眼,不往下面跳。”

“你每次这样说,后面通常都会多出一件没说好的事。”上赤没有让开,淡色眼睛落在谷绤掌心尚未褪去的灼伤上,“田祭刚结束,你的丰穰印还没有稳定。要查可以,我走前面。”

他说完才松开谷绤的手腕,换成牵住他的手。神庭边缘没有护栏,云层下方也看不见地面。谷绤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倒没有挣开,只提醒道:“我又不是看不见路。”

“我知道。”上赤握得更稳了一些,“是我不放心。”

断柱背面留着半枚湿脚印。脚印不属于神官木屐,鞋底纹路正是学校里常见的运动鞋样式。旁边还粘着一小块透明塑料,窄得只有指甲宽,一端印着残缺的黑色竖线。

谷绤从书包里取出村中找到的证件套碎片。两块塑料靠近以后,断口自行渗出水光,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残缺竖线连成条形码,下面露出六位编号。

上赤盯着塑料接缝:“偷走镇界种的人先来过这里,又从神域去了稻荷村。”

“也可能顺序相反。”谷绤把碎片重新分开,分别装进证物袋,“他在村里丢了一块,在这里又丢了一块。只要学校发学生证时登记过编号,就能查到是谁。”

云庭深处忽然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

谷稻神座缓慢转向他们。扶手上没有人,积尘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出五道清晰指痕。紧接着,座位前方浮出一层水膜。水中映着农学院实验楼,玻璃门后站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男生。

那人背对水面,脚下的影子却正仰头看向谷绤。

谷绤认得外套,也认得男生挂在书包侧面的绿色钥匙扣。那是农学一班的学习委员相泽修司,负责收他们的实验记录,平时连迟到都很少。

水中的相泽一动不动,影子却抬起手,掌心贴上实验楼玻璃。五根手指落下的位置,与神座扶手上的痕迹完全重合。

“相泽现在应该在学校。”谷绤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信号,镜头里也拍不到那层水膜,“高桥昨晚还说,他替没去田祭的人收了植物病理作业。”

上赤看着水中那道影子,声音压得很低:“画面不是过去。玻璃外的海报刚换成暑期实习通知,学校里有东西正借他的影子进神域。”

神座前的水膜忽然鼓起。相泽的影子从玻璃里迈出一步,半个身体脱离地面,黑水在空中勉强维持着人形。

上赤展开一侧羽翼,将谷绤往后护。红羽刚亮起来,花翎便在门外厉声提醒:“不要在神座前放火。神域还认他是谷稻之主,羽火一旦惊动旧阵,白门会立刻关闭。”

谷绤按住上赤的手臂,目光没有离开水膜:“它想让我们困在这里。先出去。”

水影又向外挤出一截,脸上没有五官,只在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缝里传出的却是相泽本人的声音:“谷绤,实验记录还差你一份。”

它用的就是相泽平常催作业的口气。谷绤差点顺势回答,胸前护符却猛地发热。他咬住舌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别叫他的名字,也别回答。”上赤拉着他退向白门,“水傀借回应认人。你一旦答应,它就能把影子贴到你身上。”

水影见他没有开口,忽然扑出水膜。上赤没有使用羽火,只扬起翅膀扫过神座前方。风将水影推偏,谷绤趁机抄起那块木牌,横着拍在水影肩头。

新墨遇到黑水,木牌上的四个字一同亮起。花翎眉心的代守印被牵动,门外顿时卷进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无形力道勒紧水影,将它重新拖回水膜。

“我的代守印能压住它一会儿。”花翎扶住门框,脸色有些发白,“木牌不要带走。你们先出来。”

谷绤将木牌卡进神座与石阶之间,让水膜无法完全张开,随后和上赤一起退向白门。水影还在用相泽的声音催他交作业,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到最后甚至夹进高桥和实验课老师的声音。

上赤始终没有松手。跨过白门前,他回身弹出一片红羽。羽毛没有燃烧,只钉进水膜中央。所有声音同时停住,水面最后映出一双戴着水纹冠的眼睛。

白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田祭的鼓声重新涌进耳中。谷绤又踩在湿润田埂上,四周村民甚至没有察觉他们离开了多久。季灵华扶住花翎,先看了一眼两人空着的身后:“门里有什么?”

“神座,代守木牌,还有相泽修司的影子。”谷绤取出两块证件套碎片,“回学校以后先查编号。相泽本人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要直接惊动他。”

花翎按着眉心,听见相泽的名字并无反应。谷绤把神座前的水印形状画给她看,她却盯着纸上那圈水纹看了许久。

“这是水清神宫用来饲养水傀的印。”她把纸折起来,没有再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水傀没有自己的脸,只能借活人的影子出入。它若已经进了学校,最先被它借走的未必是相泽的身体,也可能是相泽身边的人。”

季灵华把两块证件套碎片放到四季灯下。春色灯瓣扫过条形码,塑料表面没有变化,冬色一亮,编号旁边却析出一层细霜。霜纹不是随意铺开的,末端拐成一枚小小的水滴,正好盖住发证日期。

“证件是真的,日期被人换过。”季灵华用指甲刮掉霜,底下露出两层数字,“原来的学生证去年就该作废,现在这张是最近补发的。”

谷绤想起相泽书包上的绿色钥匙扣。相泽换过一次学生证,班里不少人都知道,原因是旧证掉进实验田水渠,泡得照片脱色。补办以后,他还抱怨过校园卡余额没有及时转入。

“他丢证件的地方有水,补发记录又被人动过。”谷绤把碎片翻到背面,透明夹层里果然封着一丝晒干的水草,“水傀不是今天才选中他。它可能从去年就跟在相泽身边,只是最近才有能力把影子带进神域。”

上赤蹲在田沟旁洗去手上的新墨,闻言抬起头:“去年谷稻神座还没有回应,它就算找到入口也进不去。你的丰穰印苏醒以后,旧路才重新打开。”

这意味着学校里发生的怪事并不是各自独立。归羽会散播照片、食穗虫试探丰穰印、镇界种被盗,如今水傀又借学生身份碰触空神座。对方一直在等谷绤把门一扇扇打开。

谷绤把证物袋封严,没有因此后悔找回记忆:“门开了还能关。至少现在知道它借的是谁,不用对着整所学校猜。”

“可相泽本人还在它手里。”上赤擦干手,走到他身边,“回去以后不要单独接近。水傀能模仿声音,也能翻出被借用者最近的记忆。它若说出只有同学知道的事,不代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真的相泽。”

谷绤点了点头,又看向他被神座水影溅湿的袖口:“它有没有碰到你?”

上赤将袖子翻开。腕骨上的红色羽纹完好,只有布料沾了水。他本想就此放下,谷绤却握住他的手臂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黑线没有藏在羽纹下才松开。

花翎靠在季灵华肩边,看见这一幕,忽然问上赤:“他检查别人也这么仔细?”

上赤还没回答,谷绤先把证物袋收进背包:“至少不会检查一个刚认识的人。你有力气关心这个,不如想想谁能借你的名字立代守木牌。”

花翎被堵得抿住嘴。上赤却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连湿透的袖口也没有急着放下。

回程列车直到傍晚才进站。谷绤在车上把编号发给高桥,对方过了很久才回消息,只传来一张模糊截图。

【编号查到了,确实是相泽修司。可他今天没来收作业,班里的人都说他请假了。】

紧接着,高桥又发来一段监控。

画面拍摄的是当天中午。相泽从实验楼侧门进去,肩上背着那只挂有绿色钥匙扣的书包。几分钟后,同一个相泽又从画面左侧经过,手里还抱着替班级收来的作业。

两个人隔着玻璃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谷绤把手机递给上赤:“如果后面这个是真的,先进楼的就是水影。”

“不一定。”上赤将进度条拖回两人交错的位置,“你看地面。”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落下。抱着作业的相泽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先进实验楼的那一个,身后却拖着两道。

列车恰好驶进隧道,窗外光线骤暗。车厢玻璃映出谷绤和上赤并排坐着的身影,也映出他们身后空着的过道。

谷绤正要收回手机,玻璃里忽然多出第三个人。

相泽修司站在他们座位后方,浑身湿透,脚下依旧没有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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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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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长夏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