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凡人的丰收舞

“田祭可以继续,但主祭不能用旧神名。”

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谷绤便把条件说给早见穗和几位村中长者听。田鼠妖交出的证件套碎片已经封好,等田祭结束,他们就带回学校查人。晒谷场仍留着昨夜水战的痕迹,村民正清理湿衣和碎纸翼,没人有精力绕着身份客套。

一名老人皱着眉看向他掌心:“祭田认的是谷稻之主。换成凡人的名字,镇界种未必会发芽。”

“剩下的种子刚从假春里救出来,本来就不该立刻发芽。”谷绤将半袋镇界种放上长桌,“今天要做的是重新封住旧路,不是让所有稻子当场成熟。继续照旧祭文催生,只会再给井里的东西机会。”

藤井婶昨晚亲眼看见他改水路,率先站到桌边:“他说得有道理。田是现在的人种,水渠也是我们一锄一锄改的。祭典要是连现在的路都不认,照着旧法跳也没用。”

几位老人仍有迟疑,早见穗已经取出保存好的原契残页:“神社昨夜接受了谷绤的名字,祭仓也由他保住。田祭若拒绝现在的他,只能说明祭文同样被人改过。”

季灵华将旧祭文铺到桌上。她受伤的手无法用力,只能让四季灯贴着纸面缓慢照过。灯火经过“白鸟送祭”一段时,春夏秋三色都正常,冬色却突然被蓝光顶开。

“这一段是后来加上的。”她指着被水纹遮住的字,“最初的田祭只请白鸟衔种巡田,象征把种子带到各处。有人把‘送种入田’改成‘送祭入井’,再利用主从契让白鸟无法拒绝。”

领队想起昨夜那些穿湿衣的舞者,后背一阵发凉:“我们排练的舞步,是按村公所保存的旧谱学的。要是旧谱也被改了,明天该怎么跳?”

“不照神谱,照你们平时下田的动作。”谷绤把祭文翻过去,露出空白背面,“谁负责播种,谁知道应该弯几次腰;谁管水渠,谁知道在哪一处停。仪式可以记错,人做过的事情不会凭空变掉。”

花翎倚在门边听完,没有用代守身份替他命令村民,只抬手烧掉那段蓝色祭文:“神位以前最爱把凡人的动作写成天授礼法。今天倒过来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她将残页压在四季灯旁。原契中“去留由己”几个字亮起,围观村民看不懂全部神文,却能看见后加命令表面的蓝黑水迹。

谷绤没有借机要求他们相信神明旧案,只把田乐队伍重新分开:“先取消送祭的那一段。孩子不戴纸翼,也不需要任何人把祭品送进井。丰收舞按照现在的田沟走,每经过一块田,由真正耕种那块地的人放种。”

“那白鸟的位置怎么办?”领队看向上赤。经过昨夜一战,村里人已经知道那对翅膀并非道具,目光里仍有害怕,却少了最初的排斥。

上赤主动回答:“我可以走原来的位置,但不会替祭阵带走任何人。若你们介意,我留在场外也可以。”

领队抓了抓头发,把昨晚重新糊好的白纸翼放到一旁:“真的翅膀都在这里了,还举假的做什么。你跟谷绤一起走,出了问题至少知道该往哪边拦。”

谷绤听见这句,侧过脸看了上赤一眼。上赤眼尾微弯,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如此自然地留进队伍。

准备时间并不宽裕。季灵华的右手尚未恢复,只能坐在场边重新校准四季灯。花翎则把代守神印分成数片花瓣,压在容易渗出黑水的田口。

谷绤带着村民检查半袋镇界种。被假春耗空的壳已经剔除,剩余种粒表面仍带有水清神宫气息。他没有用神力强行净化,而是让人搬来草木灰、清水和竹筛,按照普通浸种前的步骤反复淘洗。

一个年轻村民看着竹筛里的暗金种粒,小声问:“神明处理种子,也要这么麻烦?”

“我现在只是农学院学生。”谷绤挽起袖口筛去浮壳,“何况能用清水洗掉的东西,没必要每次都靠神力。神力用错了,比这些脏水更难收拾。”

上赤守在旁边替他换水。谷绤连续筛了几盆,手腕开始发酸,他便自然接过竹筛:“你去看看田沟,我来做剩下的。”

“你的翼伤还在。”

“筛种不需要翅膀。”上赤把竹筛拿稳,又补充道,“你昨晚掌心被丰穰印灼伤,也没有休息。我们各做一半。”

谷绤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没有逞强,把位置让给他:“水变清以后就停,别把种皮搓破。那边结束我回来检查。”

两人说话时,藤井婶从旁边经过,笑着嘀咕了一句:“还说不是跟班,管得比家里人都细。”

上赤没有反驳,只低头继续筛种。谷绤走出几步,回头看见他耳侧微红,也没有当众拆穿。

真正的田祭在日出前开始。没有华丽神轿,村民换上洗净的靛蓝短褂,沿北渠排成队伍。孩子站在高处摇铃,不再扮演送祭白鸟。每一只木盆都放到实际灌溉路线上,盆中盛着一把普通稻种和几粒镇界种。

谷绤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没有佩戴神铃,只挂着自己的学生证。早见穗递来主祭木牌,上面原本刻着旧神名的位置已经磨平,重新写着“谷绤”。

“神社会不会认,我不能保证。”她替他系好木牌,“但稻荷村的人已经同意让你主持。今天先让田听人的。”

鼓点响起以后,队伍沿田沟缓慢前行。谷绤没有完整记起古老舞步,只照着村民播种、覆土、引水的动作往前走。每到一只木盆前,他便弯腰放下一粒镇界种,再由田主人加入普通稻种。

第一段由藤井婶领着播种。她的动作谈不上好看,弯腰时还因为昨夜搬石闸闪到后腰,旁边村民便顺手扶她一把。第二段轮到管水的老人,他忘了领队新换的节拍,索性用锄柄敲着木盆,让鼓手跟自己的步子走。

原本庄严的祭舞很快变得不太整齐。孩子在田埂上数错铃声,年轻人覆土时扬了前排一身泥,围观的人笑出声,又马上伸手帮忙。谷绤没有要求重新开始。正因为这些动作带着迟疑和失误,地下旧阵反而无法套用固定的送祭顺序。

上赤走在他身侧,羽翼偶尔扫过狭窄田埂,便主动收起一些。一个孩子追着掉落的白羽跑来,他停下等对方捡走,直到谷绤回头催促才重新跟上。

“你似乎比昨晚适应得快。”谷绤压低声音。

“他们已经不拿纸翼代替我,也没有要求我带走谁。”上赤看着前方杂乱却真实的队伍,“这样的田祭,我愿意走完。”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过第三块田时,人群中开始出现低声议论。昨夜愿意帮忙的村民还能沉住气,几名老人却频频看向旧神社方向,显然担心凡人名字无法完成祭典。

上赤始终走在谷绤右后方。白色遮挡盖住大半张脸,展开的羽翼却让所有目光都无法忽视。他没有催促谷绤使用旧名,只在每次跨过水沟时伸手扶一下,确定他掌心伤口没有裂开。

队伍走到中央祭田,埋在地下的旧阵忽然亮起。昨夜被改写的朱红圆纹从泥里浮出,恰好套住上赤双脚。

契环在他衣内发出震响。

上赤身体一僵,羽翼随即收拢。他像记忆中的白鸟那样朝谷绤低下头,膝盖也在旧阵牵引下慢慢弯曲。

周围村民以为这是祭舞的一部分,鼓点没有停。谷绤却立刻转身,握住上赤手臂,将人从朱红圆纹里拉出来。

“站好。”他没有压低声音,“昨晚才说过,田祭不需要谁把自己当祭品。你也不用跪。”

上赤被他拉得向前半步,膝盖重新站直:“旧阵还认改写后的主人权。我可以暂时顺着它,让祭典先完成。”

“顺一次,它就会把这当成新的同意。”谷绤没有松手,转头让领队停鼓,“真正的舞步从这里改。白鸟不送祭,和主祭并肩走。”

领队愣了一下,很快用竹板换了节奏。后面的村民也没有要求上赤回到旧位置。藤井婶甚至直接把中央木盆往旁边挪开,盖住那片朱红阵纹:“站哪儿不是跳,别又让井水钻空子。”

上赤看着被木盆压住的旧阵,过了片刻才转向谷绤:“你每次都这样改规矩,过去负责记录祭典的人应该很头疼。”

“等我想起来,再向他们道歉。”谷绤牵着他的手跨过中央田沟,“现在先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完剩余水路。最后一粒镇界种落进木盆时,掌心丰穰印没有爆发出刺眼神光,只沿着真实田沟铺开一层温暖金色。

旧阵并未立刻放弃。泥下传来沉闷响声,中央木盆被一股力量顶起,露出通往废井的黑色水洞。水里伸出数只手,抓向上赤刚刚站直的膝弯。

谷绤先一步踩住木盆边缘,丰穰印沿鞋底压进土中:“这块田现在种什么、什么时候开水,由种田的人决定。旧祭文管不到这里。”

藤井婶听见后,抄起锄头砸进水洞旁边:“这块地归我家。别说旧祭文,村长来了也得先问我。”

其他田主人跟着把木板、竹筛和锄柄压上去。上赤展开羽翼截断水手,季灵华则让四季灯恢复正常轮转。水洞失去祭品和田权支撑,很快被众人填回的泥土堵住。

直到最后一点蓝光消失,谷绤才松开上赤的手。掌心已经被对方握出明显红痕,上赤却像没察觉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低声问他有没有被水碰到。

“没有。”谷绤让他看完鞋面和裤脚,“你也站着,没有顺着旧阵跪下。这次算我们一起赢。”

水先亮起来,随后是田泥和稻苗。昨夜被假冬冻伤的叶片没有瞬间恢复,却从根部重新挺直。田间小妖从沟里探出头,帮忙把冲散的种粒推回土中。

金光一块田接一块田向远处传去。稻苗仍保持着本来的生长速度,风吹过时,却形成一层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村民慢慢停下动作,没有人再催谷绤说出旧神名。

早见穗站在晒谷场边,年轻面容逐渐变回守社屋中苍老的样子。旧路允许她离开的时间正在结束。她没有遮掩变化,只朝看见这一幕的村民说道:“我替村子守了很久的门。从今天起,这把钥匙交给愿意记住真相的人。”

藤井婶接住她递来的祭仓钥匙,眼圈发红,却没有追问她还能留下多久:“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饭。”

早见穗笑了笑,又看向谷绤:“守社屋仍是旧路入口。你需要查人间线索时,可以来找我。学校里的影子既然碰过镇界种,就一定会在现实留下水痕。”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化成几粒金色稻壳,顺着田风飞向村外。季灵华用四季灯接住其中一粒,替她保存回守社屋的方向。

谷绤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衣袋里的两只断环同时发热。他与上赤分别取出金属,断口被田间金光牵引,在半空拼出一枚从未见过的坐标。

金色稻浪在坐标下方分开,一扇没有门框的白色门出现在田野尽头。

花翎眉心的代守印被门内力量牵动:“那是谷稻神域。神座封闭以后,我也不能亲自开门。”

谷绤没有立刻跨进去。他先确认季灵华和村民没有被门吸引,又看向上赤:“能感觉到危险吗?”

“门里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水清神术。”上赤握住他的手,“我陪你走到能看见的地方,不继续深入。”

两人一同靠近白门。跨过稻浪边缘以后,田祭的鼓声迅速远去。门内没有宫殿长廊,只有一座漂浮在云上的空旷神庭。

正中央立着谷稻神座。

座位上没有神明,也没有谷绤遗失的身体。积尘覆盖扶手,神座旁却竖着一块新换过的木牌,上面只刻着四个清晰小字:花翎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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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凡人的丰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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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长夏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