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火还热

那一夜过去七八天,小满没有跟人说过。

她把湿衣服晾干了收起来。那个梨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在灶台上,搁到蔫了,她才吃掉。

她娘还是咳。白天还好,夜里咳得最凶,一声接一声,咳到后来要坐起来,坐一会儿才躺下。

这一夜她娘又咳。她起来,摸黑倒了半碗水端过去。她娘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咳才压下去一点。

她坐在床沿上给她娘捶背,捶了一阵,手酸了,换了一只手。捶到后来,她娘的呼吸匀了,她的手还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抽回来。

她躺在自己那头,睁着眼。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白的。

她刚要睡着,她娘又咳起来。这一回咳得久,一声压着一声,咳到最后,喉咙里带出一点响。她起来,又倒了半碗水端过去。她娘喝了两口,摆摆手,让她去睡。

她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把被角给她娘掖好,掖到肩膀底下压住。她坐着等天亮。地上那一条白月光,从床脚一点点挪到墙根上去了。

她躺了很久,才起来。

她走到缸边,把缸盖掀开一条缝。缸里剩的米不多,她伸手进去抓,抓了一把,觉得不够,又抓了半把。她的手在缸里停了一下,怕出声,慢慢抽出来。

她把缸盖盖回去,盖严了。

她在灶下生火。柴有点潮,点了两回才点着,烟从灶门口倒出来,呛得她退了一步。火起来了,她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

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米。米是去年的陈米,她淘了两遍,淘出来的水是浑的。

她拿勺在锅里搅。搅了一阵,锅边上冒起小泡,泡破了,粥汤往上涨了一点。她抽出一根柴来,火小下去,粥就不涨了。她又搅了几下,把勺搁在锅沿上。

粥熬得稠。她舀起来看了一眼,米粒开了花,又倒了回去。她盛了一碗,盛得满满的,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碗口蒙住,外头又裹了一层。

她又去拿糍粑。糍粑是灶上昨天烙的,还有两个。她拿了一个,想了想,把第二个也拿上了。

她娘在里屋问:“做什么?”

她说:“熬了粥。”

她娘说:“天还没亮,熬什么粥。”

她说:“我吃。”

她把碗和糍粑放进篮子,篮子上盖一块蓝布。

她知道她爹不信这些。她爹说过,庙里的泥胎,求它做什么。所以这事她谁也没有告诉。

她挎着篮子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田里的麦子黄了一半,风一过,齐刷刷倒过去,又起来。她从埂上走,鞋边上沾着露水,走一段,裤脚就湿一截。

路过那一片桑林的时候,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她脖子上,凉。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得快了些。走出桑林,日头已经上来了,她后背有点热。

她把篮子换了一只手挎,挎了一会儿,又换回来。

走到半路,她把篮子搁下来,揭开上头那块蓝布看了一眼——热气冒上来,扑在她脸上。她赶紧又盖上了。

前头来了一个挑担子的男人,担子里是两只空筐。他走到跟前,停下。

他说:“小满,这一早去哪儿?”

她说:“上坡。”

他说:“坡上有什么?”

她说:“挖点野菜。”

他笑了一声,换了个肩,走了。

走到溪边,水退了,那几块石板露出来,石板上还留着一层泥。她从石板上过去,走到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上游。水比那一夜小多了,声音也小,只在中游那一处石头上翻起一点白。

走到岔路口,她站住了。往坡上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才拐上去。

庙在坡上,塌了半边。墙是土墙,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长了草。屋顶塌下去一个角,露出天光来,正落在神像肩上。

她走进去。白日里的庙比那一夜看得清:墙上有一片一片的白,是旧年贴过什么留下的;供桌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老鼠的脚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她抬头看屋顶塌下去的那一个角。天光从那儿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正落在她脚边。她站到那一块光里去,站了一下,又走开了。

供桌底下有一把镰刀。

她认得——胡老五的。刀刃上有豁口,柄上缠着一圈布,那一圈布她记得。

她弯腰把镰刀捡起来,走到墙角,搁在地上,靠墙放好。放好了,她又站住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供桌缺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她用脚把砖踢了踢,踢稳了。

她放下篮子,用袖子在桌面上擦。擦了一遍,灰成了一条一条的;她又擦了一遍,才露出底下的木色来。

她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平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掌上搁着一只小灯盏。灯盏里是干的,边上有一圈黑,是新烧出来的,用指头一碰就能掉。她看了两回。够不着,她就没有再看了。

她把布解开。碗摆上去,她伸手在碗壁上摸了一下。还是温的。她放心了。

两个糍粑摆在碗两边,摆得一般齐。摆完,她看见右边那一个缺了一角——是她昨日在灶台上掰了一点尝过的。她把缺的那一面转到里头去,转到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小坑,在神像脚边,坑里干了。她弯腰把坑上头盖着的那几根草拨开,拨到一边去。

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擦干净了,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她说:“神啊,我是陈家的小满。上个月那一夜下大雨,我在这儿躲了一夜,多亏了神。我没有什么好谢的,带了这一碗粥来,还有两个糍粑。”

她抬起头,看了那一张没有脸的神像一眼。

她说:“我娘的咳,老毛病了,夜里咳得睡不着,一声接一声,要坐起来才喘得过。”

她说:“镇上药铺的老先生看了,说是老病,要吃三副才见得着效。一副是这么多钱,三副就是这么多钱。家里的钱拿不出来,我兜里那几文,连一副都不够。”

她说:“求神给我娘压一压。”

她说:“这一碗米是我从缸里抓的,我爹不知道。我不敢多抓,抓多了他要问。”

说完这一句,她停了很久。碗里的粥还在冒气,一丝一丝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她跪在那儿看着,看了一会儿。

庙里没有声音。风从塌了的那一角进来,把供桌上的灰吹起来一层,又落下去了。

她低着头,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声音小下去,小到像说给自己听:

她说:“还有……别叫他们把我许出去。”

她说:“爹这两日在跟人说话,说的是邻村的一户。我隔着窗户听见两句,没有听全。我不想去。”

她说:“我才十六。”

说完,她自己的脸先红了。她又磕了一个头,磕得很急。

她站起身,把碗往神像跟前推了推,推到正中间。

她走到墙角,把那把镰刀拿起来,拿到门后头,靠着门后放好。放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把那块蓝布叠好,塞进篮子里。她挎起篮子,站着又看了那张供桌一眼。

她看着那两个糍粑,伸手把右边那一个拿了回来。

她说:“这一个我带回去给我娘。神别怪我。”

她把那个糍粑揣进兜里,又把左边那一个摆正了。

她说:“若是灵,我下回再来。”

走到门口,她看见那块石头还在墙边躺着——那一夜她搬来顶门的。她弯腰把它搬起来,搬到门边靠着,靠稳了。

她挎着空篮子往回走。下坡走得快,土松,一步一滑。走到埂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座庙只剩半个屋顶,看不出有人。

她把篮子甩起来,甩了一路。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扇歪门扶了扶,扶正了一点。她一松手,门又歪回去。她没有再扶。

走了一段,她把兜里那个糍粑摸出来看了看,怕压坏了,又塞回去。

走到溪边,那个挑担子的男人回来了,担子里挑着两捆菜。他看见她,站住。

他说:“挖着了没有?”

她说:“没有。”

他说:“我就说坡上没有什么野菜。”

她笑了一下,从他旁边过去,走了。

进村的时候,隔壁的婶子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她。

婶子说:“小满,这一早去哪儿了?”

她说:“上坡走了一趟。”

婶子说:“坡上有什么?”

她说:“什么也没有。”

婶子低头接着扫,扫帚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声音。她从旁边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娘靠着门框坐着,手里在剥豆。她爹已经下地去了,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鸡在墙根下刨土。

她娘说:“野菜呢?”

她站了一下,才说:“坡上没有。”

她娘说:“没有就早些回来。”

她从兜里把那个糍粑掏出来,递过去。

她说:“这个给娘吃。”

她娘说:“哪儿来的?”

她说:“庙里求来的。供过神的,吃了好。”

她娘接过去,掰了一半,把那一半递回来。

她娘说:“你也吃。”

她接过来吃了。糍粑是凉的,硬了,嚼着有灶灰的味道。

她娘吃了那一半,喝了两口水。喝完,她娘咳了两声。

她站在那儿听。咳了两声,就停了。她把水碗端走了,端到灶台上搁着。

她娘说:“这个庙,供的是哪一尊?”

她说:“不知道。脸都没有了,看不出来。”

她娘说:“供了总有好处。”

她说:“嗯。”

她把碗筷收拾了,端到灶下去洗。洗到一半,她停住,抬头往坡上那一边看了一眼——从院子里看不见那座庙,只看见坡上的一片树。

她低下头,接着洗碗。碗洗完了,她把水倒了,把碗一只一只扣在灶台上。

她把空篮子挂回墙上的钉子上。院子里的鸡围过来,她抓了一把谷撒在地上,鸡扑上来抢,抢得谷粒蹦到她鞋面上。

天黑下来,她端了半碗水搁在娘的床头,又把被角掖了一遍。

这一夜她娘咳了三回。她躺在自己那头数着:一回,两回,三回。昨夜是七八回。她数完了,把手放在胸口上,躺着没有动。

坡上的庙里,静下来了。

神像后头与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上。

那一只手把碗端了过去。

碗早就凉了。两只手捧着它,捧了很久,才端到嘴边。

喝了一口。凉是凉的。这一口下去,停了很久,才喝第二口。

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层米。那一只手把碗放回供桌上,放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热的,只有这一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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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香火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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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