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陈家的小满替她爹去镇上送一坛油。
油是头一年冬天榨的,装在坛子里,坛口封着一层桑皮纸,外头又裹了一块布。她爹把坛子抱到门槛上,用袖子把坛底擦了两下,擦干净了才递给她。
他说:“路上走稳些。到了交给你姑母,就说家里今年菜籽好,明年再榨一坛送过去。”
她说:“知道了。”
里屋她娘咳起来,咳了一阵,才停。
她冲里屋说:“娘,我走了。”
她娘说:“早些回来。日头毒,把草帽戴上。”
她摘了墙上那顶草帽戴上,把坛子抱起来。坛子沉,一直坠到膝盖上。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她抬脚把它赶开,鸡扑棱着跑回去了。
出村的时候,田里有人在割麦。日头刚上来,麦茬上还有露水,一镰下去,刷的一声。
到镇上十五里。她走得快,日头刚过头顶就到了镇口。
镇口那棵老樟树下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一个捏着棋子半天不落,一个催他。一条黄狗趴在旁边,尾巴扫着地上的土。她从旁边过去,没有停。
镇上的路是石板铺的,被雨洗过,缝里长出草来。铁匠铺里在打铁,叮,叮,一声一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她走过铁匠铺门口,正赶上打完一件,铁匠把那块烧红的铁按进水里,嗤的一声,一股白汽冒起来,扑到街面上。她加快脚步过去了。
路过药铺的时候,她站住了。
药铺门口挂着两串干药草,味道苦。她进去,柜上坐着一个老先生,戴着眼镜,正在称一味药,称得很慢。
她说:“有治咳嗽的药么?夜里咳,睡不下。”
老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咳多久了?”
她说:“老毛病了,断不了根。”
老先生说:“那是老病。要吃三副才见得着效。”
她问:“三副多少钱?”
老先生说了一个数。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兜里是几文钱——她爹给她路上买饼吃的。她数了数,不够一副。
她把手抽出来。
她说:“我改日再来。”
老先生说:“不碍。”
她退出去,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门里那杆秤还在称,老先生的头低着,没有抬。
她把兜里那几文钱摸出来,摊在手掌上数了一遍。数完了,又塞回去。
她才走。
姑母家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姑母在院子里晒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姑母家的猫从堂屋里出来,绕着她的脚走了一圈,尾巴竖着,又走了。
姑母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
她把坛子放下,说:“爹叫我送一坛油来。说是头一年冬天榨的。”
姑母把坛子接过去,掂了掂。
姑母说:“这么沉。你一路抱过来的?”
她说:“抱过来的。”
姑母把坛子抱进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喝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姑母说:“吃了饭再走。”
她说:“不吃了,还要赶回去。”
姑母说:“天黑前赶得回去么?”
她说:“赶得。”
姑母进屋拿了一个梨出来,塞在她兜里。
姑母说:“路上吃。”
她说:“哎。”
姑母又说:“你娘的咳好些没有?”
她说:“还是那样。”
姑母说:“去郎中那儿抓两副药。”
她说:“抓过。吃了不见好。”
姑母说:“那就慢慢养。”
她说:“哎。”
姑母看着她,说:“你也不小了。”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兜里那个梨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姑母说:“你爹这两日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没有。”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走到一半,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她把坛子搁在膝上,用袖子擦了擦汗。天边的云厚起来,一层压着一层。她抬头看了看,站起来,接着走。
往回走到溪边,溪水涨了。溪上那几块石板全淹在水底下,水面平着,看不出底下有石头。上游下了雨,水浑,一根树枝从她跟前冲过去,打了个转,又走了。
她坐在岸上等。她看那水,看一会儿,又抬头看日头。日头移到山那边去了,她的影子在草上拉得老长。
她把裤脚放下来,又卷上去。她伸手捡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拿出来扔了。
等到日头快落,水才下去一指。
她把鞋脱了,两只鞋的带子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裤脚卷到膝盖上边。她先伸一只脚下去试了试,凉,凉到膝盖。
她下水。走到中间,脚底下一滑,她两只手把坛子举起来,举过头顶,稳住了。水一直到大腿。
上了对岸,石头硌脚。她坐下来穿鞋,穿好了,回头看了看那溪。
天就快黑了。
回程还有七八里。坛子空了,可空坛子沉,她走得慢。换了一只手抱,又换回来。兜里那个梨硌着腰,她把它掏出来,拿在手上走。
前头那一段路没有人家。路两边是田,田里没有人了。天黑得快,一忽儿,田就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只剩天上剩下一点光。
她想起坡上有一座庙。她没有去过,只远远看见过——半塌的墙,屋顶塌下去一只角。她娘说过,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她上了坡。
坡上没有路,草长得高,草上有水,走过去,裤脚又湿了一截。走到庙门口,她站住了。门是歪的,里头黑。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推。
庙门是歪的,推一下,吱呀一声。
里头黑。她站住等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过来,才看清:中间一尊神像,前头一张供桌,墙角堆着一抱干草。
她说:“有人么?”
没有人应。
她把庙门推上。门歪着,合不严,推到底还留着一道缝。她弯腰搬了一块石头,顶在门后头,顶稳了,才去抱干草。
她把干草抱过来,铺在供桌边上,铺得厚厚的。空坛子搁在头旁边。那个梨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她躺下,双手抱着胳膊。庙里有股潮气,还有香灰的味道——是很久以前的香灰,淡得很,要仔细闻才有。
她睡不着。外头有虫叫,叫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叫起来。
她娘说过,那庙早先是有香火的,后来塌了,就没有人去了。她娘还说过一句别的,她记不全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神像那一头。黑里头看不清神像,只看见一个比黑更黑的影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半夜,雨下来了。
先是几点,打在屋顶上,一声,又一声。后来就成了一片。
雨打在屋顶上,声音很响。屋顶塌了一个角,雨水正落在神像肩上,顺着肩往下淌,淌到神像的膝盖上,再滴到地上,滴出一个小坑来。
她被吵醒了,坐起来,把头发上的草抖掉。
她挪到不漏的那一头,靠着墙坐好。天快亮了,可还黑着。雨没有小的意思。她把干草拢了拢,盖在腿上,坐在那儿等。
庙门被撞开了。顶门那块石头滚到一边去,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一个人冲进来,一身的水。他站住,抖了两下,把头上的水甩掉。
她认得他——胡老五,一个人过,住在村头那间草棚里。他常年给人家打短工,谁家收稻、谁家盖屋,都肯去。村里人见了他多半绕着走。她去年在集上见过他一回,他蹲在肉案子边上啃一个馍,啃得很快。
他站住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她。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供桌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走近来看。看清了:是个姑娘,年轻的。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住,又往下,一路看下去,又回到脸上。
他把手里的镰刀搁在供桌上。
他蹲下去。
她往神像那一边缩,缩到神像脚下。背抵着神像的底座,石头凉,凉透了一层布。
他伸手过来。
灯亮了。
神像有一只手是平伸出来的,手掌上搁着一只小灯盏,早干了。那一只灯盏,就在这一会儿,亮了。
火苗立着,被风从塌角吹进来的气推得一歪,又直起来。
光不大。可庙里黑了一夜,这一点光就把整间屋子撑开了:供桌、墙、那一抱干草、地上那个接水的小坑,一样一样都出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她抬起头。
神像的脸就在她头顶上。鼻子、眼窝、嘴,一样一样都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右边眉毛那一处的漆还剩一点,是黑的。嘴是抿着的。
她从来没看清过这一尊神是什么样子——白日里没看清过,庙里一直是暗的。她看了两回才敢看:那一张脸正对着底下,像是在看着她。
胡老五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一张脸,往后退,撞在供桌上。镰刀从桌沿滚下去,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了两回,没有捡起来。
他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转身跑了,出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把那扇歪门又撞歪出去一截。
外头的雨还很大。他没有回头,镰刀也没有拿。脚步声在雨里响了一阵,远了,没有了。
庙里剩下她一个,和那一盏灯。
她坐了很久。雨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屋顶上那一处也不滴了。
她才爬起来。两个膝盖跪得发麻,她扶着神像的底座站住,站稳了才松手。
她走到神像跟前,跪下去。地上有水,膝盖一沾就湿了,她没有挪。
她说:“多谢神救命。”
她说完抬起头,又看了那一张脸一眼。灯还亮着,火苗一动不动。
天亮了。雨小了,成了毛毛雨。
她把空坛子抱起来,又把干草抱回墙角,抱回原来的地方。
她走出庙门,走到坡下,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座庙只剩半个屋顶,看不出有人,也看不出有灯。
她一路跑回家。路上遇见一个人赶着牛下地,牛身上的毛湿着,那牛看了她一眼,甩了一下尾巴。那人没有说话。她从旁边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大亮,她娘在灶前烧水,回头看见她一身湿。
她娘说:“昨夜在哪里歇的?”
她说:“在姑母家。”
她娘说:“姑母留你住了?”
她说:“留了。”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晾在院子里,一件一件抖开、扯平。晾好了,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走过来看她,她挥了挥手,鸡扑棱着跑开了。
她把兜里那个梨拿出来,看了半天,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灶台上了。
坡上那座庙里,静下来了。
神像后头与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上。
那一只手把灯芯掐了。
庙里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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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雨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