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翁韫再次推开回声甜品店的门,这次店里比上次热闹些,多了几个学生,一边写作业一边吃东西。
窗边的沙发依然被小意霸占着,翁韫点了和上次相同的东西,然后悄悄蹲到沙发前,想试试这个小家伙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灵敏的猫早就听到了声音,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伸出的手,没一会儿,便轻盈地跳上旁边的桌子,将沙发空了出来。
翁韫很惊喜,心里一软,小意果然是只聪明的猫,还能记得她。
但是她今天不是专门来和猫玩的。总是闷在家里,偶尔也需要换个环境透透气。今天带了书和笔记本,她打算在这里消磨一个下午。
时间在书页间流逝地飞快,等翁韫从书中抬起头,屋内的阳光早就已经跑光了,虽然外面天还是亮着的,但是室内却没那么亮了。
她打算看完这一章就回家,却没想到还有最后几页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总是来的突然,一阵潮湿的土腥味顺着开着一个缝的窗户扑进来,翁韫赶忙起身将窗户关严实。
那几个学生听到下雨声叽叽喳喳说的更欢,虽然嘴里说的是不想下雨,可语气里全是兴奋。她们不用担心,因为书包侧兜总是会备着一把雨伞。
可翁韫就没那么幸运了,今天出来,她只带了一个轻飘飘的帆布袋。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门口的那个天蓝色的信箱完全被滂沱的大雨笼罩,滴上去的雨滴摔成两半,又弹起落到地上。
很快,店里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地撑着伞离开,店内骤然安静,只剩下翁韫、蜷缩着的猫,以及后面厨房收拾器具的店长。
翁韫合上书,有些无奈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看来暂时是走不了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翁韫回头,店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正擦着手上的水渍。暖黄色的灯光在肩头铺开,整个人被衬得格外温暖。
“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我没带伞,”翁韫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得在这多打扰一会儿了。”
“没关系,关门还得一会儿。”店长看向窗外,放了首舒缓的歌,又泡了两杯热茶,递给翁韫。
“请你喝。”
“谢谢。”
店里没什么事,店长从旁边搬了把椅子也坐在窗边赏雨,但是手却没停,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团毛线,开始织围巾。
“你还会针织?”翁韫很惊讶,看这人手上动作分明相当熟练。
男人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声音温和的说:“嗯,是跟我妈妈学的,我小时候的毛衣围巾都是我妈帮我织的,她以前很喜欢做这些。”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喝了口茶,又说:“后来我缠着我妈教我这些,我总感觉,手上做点什么不用动脑的东西,有时候很能放松精神。”
“听起来很有道理,”翁韫点点头,捧住温热的茶杯,看着红色的毛线在干净的手指上缠绕,穿梭。
“是在织围巾吗?”
男人抬起头,望了望外面下得细密的雨,面上竟有些不好意思,“是的,给一位独居的老人织的,上个月答应的,争取能够在入秋之前织好送过去。”
翁韫心中一震,此人语调平淡,但是却是一个很心细温暖的人。她的落到围巾上,毛线颜色选的好,很多老人都喜欢暗红色,已经织出来的一截针脚匀称又密实,可以看出来这人是有实力在的。
“老人家一定很高兴。”她说。
“希望这样,”他重新低下头,手里的动作又开始了,针尖相碰,发出微弱的声音。
“对了,一直没问您怎么称呼,看你常带着书来,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吗?”
翁韫笑起来,“早就不是学生了,我叫翁韫,翁是公羽的那个翁,韫是韦和......温暖的温的右边部分,经常拿书是因为我现在算是个......靠写一些文字为生的人吧,会写一些儿童故事,所以看书会多一点。”
“翁韫。”那人轻声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我叫何序,单人何,顺序的序。”
何序,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说道:“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简单又干净,就像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一样。
何序笑了小,手里的针没有停,他说了句谢谢,手中的动作似乎更轻快了一些。
小意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又跳回到翁韫的腿上趴下,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与窗外的雨声一唱一和。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很有默契的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雨越来越小了,翁韫查看手机天气,上面显示还有二十分钟雨暂停,她打算趁着那段时间回去。
“其实,做这个和写代码有点像。”何序突然开口。
“诶?”
翁韫有些意外,没想到话题能突然转到这上面。
她看着何序举起手中的半成品,展示上面有规律的花纹,“这两个都算是重复劳动,只不过这个,是实在能用手碰到的有温度的东西,而代码运行在服务器里面,是一串触碰不到的虚拟指令。”
翁韫立刻抓住了重点,“你以前......是程序员吗?”
“嗯,之前在北京工作。”何序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大学是在北京上的,毕业之后也就在那里找了工作,做了几年程序员,那时候熬夜加班是常态,时刻盯着屏幕,要处理各种事情。”
何序叹口气,接着说,“后来有一天,我看着窗子内亮着灯,窗子上映出自己油头垢面的影子,窗外的街道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忽然就觉得有点累。”
翁韫看着何序,听他说着那段工作带给他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里的。
她理解这种感觉,大三大四的时候她也实习过,虽然和正式员工的强度没法比,但是依然累得够呛。那个时候她就想,自己以后绝对不能每天被困在四面都是白墙抬头就是电脑屏幕的房子里,于是毕业之后毅然决然地决定继续写小说了。
何序继续说,“正好母亲留下来的这间铺子还留着,我就回来了,想着自己当老板,想休息就休息,想工作就工作,换种方式生活。”他顿了顿,自嘲的笑了笑,“不过,现在看来每天做蛋糕也是挺累,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时间能随自己安排了。”
翁韫也笑,“是啊,能自己安排自己的时间,是件很幸运和美好的事情。”
翁韫:“说起来,我从小就住在这附近,小时候还经常来买蛋糕呢,还见过你几次,应该是你吧?”
何序很惊讶,“见过我?”
翁韫:“对啊,那时候你总是坐在店里唯一的桌椅上刷题,经常头都不抬。”
何序完全没想到和偶然来店里的客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惊讶很快被一种惊喜的情绪取代。
“那真是太巧了!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就十几岁吧?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不是刷题就是帮我妈看店,对来往的很多客人都没太留意,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当年常来的客人,在很多年之后成为了和你一起坐着喝茶聊天的......新客人?”
翁韫接话,语气轻快,眼睛里闪着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周围悄然蔓延。
“算是吧,看来这间店铺兜兜转转,果然还是带着些奇妙缘分的。”他环顾室内,淡蓝色的墙面,暖黄色的灯光,装满了各种书籍的书架,还有很多精心摆放的小物件。
“其实这次回来重新装修,很多东西我都没扔,我怕改了太多没了以前的感觉,也怕一点不改会显得陈旧落后。你看那个柜台,还是以前的那个老的,到今天得有二十来年了吧?只不过我换了个颜色刷了层漆,就连这个窗帘也是以前的,我洗干净之后又加了层纱。”
翁韫随着何序的介绍转换视线,那些被用心保留的细节,此刻被令一个人所理解。
“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柜台好像还真和记忆里那个很像。不过你改的真挺好,有新意,还给人安静舒适的感觉,还有门口那个蓝色信箱也不错。”
“那个啊......那个其实也是我妈以前用的东西,以前被买来当做受纳的柜子的,装点零碎,不过里面很小,其实装不了多少东西。她总是喜欢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这次翻出来,觉得样子还不错,就重新刷了漆放在那,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写信了。”
像个沉默的店员,翁韫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两人谈的起兴,都没有注意到,外面只剩下屋檐往下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清脆又没有规律。
何序也注意到了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雨停了。”
“是啊。”翁韫轻声应道,心里竟浮起一丝淡淡的不舍,两人谈的兴起,虽然以往没见过几面,但是聊起来却像认识了很久。很多观念都彼此相契。
翁韫直起身,小心将小意抱起放到一边的坐垫上,然后收拾自己的书和笔记本。
何序知道翁韫要回去了,他心里也有点意犹未尽,和翁韫交谈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他很快地说:“我今天试做了新品,尝起来还不错,你下次过来,我送给你一份。”
“好啊,那我先提前谢谢你,我回去啦。”翁韫笑道。
“路上小心。”何序送她到门口,替她推开门。
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翁韫回头,看见何序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身旁是那个被雨水洗刷的鲜亮的天蓝色信箱。
前面不远处,被树叶勾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刚画完但墨迹未干的油画,宁静而充满生机。
大约是那个下午过得太过惬意,也可能是心里惦记着那份关于新出甜品的约定,隔一天下午,翁韫便又收拾好东西,再次走向了那那条通往回声甜品店的小街。
昨夜里又下了一场雨,雨势绵延到后半夜才收住,今天白天倒是很凉快。
翁韫吃完午饭睡了一觉,醒来才刚过下午一点。此刻她瘫在床上,窗外吹来的清爽凉风将一缕头发吹到脸上。
她猛地从从床上弹跳而起,站在床上看外面,麻雀飞来飞去,树叶晃来晃去,风也吹来出去。
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安静的有些无聊,翁韫蹦跶两下,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三两下换好衣服便溜出了门。
目标直奔回声甜品店,她想尝尝何序昨天说的新品。
穿过两条马路,翁韫远远地就看见何序站在店门口,面朝着那个信箱,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翻看,背影竟然透着罕见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