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熹一路向东。
身后喊杀声渐远,火光也成了天边一抹暗红。他没有回头,只是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在荒野中疾行。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出现一条小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着与寻常溪流无异。但余熹停在岸边,没有立刻踏入。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水面。
指尖触及河水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窜上来——是直透魂魄的凉,像是要把人的神智都冻结。与此同时,河水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月光,而是层层叠叠的幻影:山川、城池、炊烟、人流……那是人间的景象,隔着河水,仿佛触手可及。
浮尘河。人界入水口。
余熹收回手,站起身,望向对岸。
从这里跃入,顺流而下,便能抵达人间。
他本该犹豫的——修为压制七成,记忆剥落,此去凶险难料。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这是师尊的意思。
半月前,紫薇殿。
师尊坐在蒲团上,面色比往常苍白了些。余熹进门时注意到他案上摆着龟甲和蓍草——那是卜卦用的,师尊已经很多年没亲自卜过了。
“师尊。”余熹行礼,“您召弟子?”
君玄寂抬眼看他,目光依旧浑浊,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余熹说不上来。像是疲倦,又像是别的什么。
“子别。”君玄寂的声音有些哑,“我近日身体不适,要闭关一段时日。”
余熹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尊的身体一向硬朗,三千年修为,怎么会突然不适?
“师尊保重。”他没有多问。
君玄寂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为师为你卜了一卦。”
余熹微微一怔。
“你的生死劫,近了。”君玄寂说,“需去人间历练,方能渡劫。”
殿中安静了一瞬。
余熹垂下眼。
生死劫。人间历练。
他没有追问卦象的细节——师尊说了,他听着便是。
“弟子遵命。”
君玄寂看着他,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子别。”仙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虚弱了许多,“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此行凶险,务必小心。”
余熹抬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师尊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关切,更像是……在打量什么。
但他没有深想。
“弟子明白。”
君玄寂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去吧。”
余熹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已经闭上了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泥塑的像。
余熹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说他要闭关,可案上的龟甲和蓍草还没收。那些东西,平时用完就会立刻收好的。
他没多想,转身走了。
直到下凡的前一天,余熹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一件事。
师尊的“不适”,不是寻常的病。
有人说是修炼禁术遭了反噬。
余熹站在浮尘河渡口,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界河,想起师尊苍白的脸,想起案上没收的龟甲,想起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打量。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师尊让他下凡,真的只是为了“渡劫”吗?
他没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因为不管师尊的用意是什么,他都会下来。
一半是因为师命难违。
另一半——
余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晚在魔界,那个人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还在。
他只知道,五年前那一剑,他刺出去了,那人没死,现在还活着,这一切一定有蹊跷。
余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河中。
入水的那一刻,余熹的神智恍惚了一瞬。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刺骨,却并不浸湿衣袍。无数光影从眼前掠过——那是人间的记忆,是无数凡人的悲欢离合,被河水裹挟着,冲刷着他的神魂。
他的记忆开始剥落。
仙宫的模样渐渐模糊。那些背了千百遍的仙规戒律,像被水冲走的墨迹,一笔一划地消散。
可有些事,他还记得。
那年他第一次下凡。
任务很简单:诛杀仙魔余孽。一个半魔半仙的杂种,不该存在于世。
他找到那人的时候,对方已经浑身是血,却还站得笔直。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余熹的剑刺了出去。
一剑穿胸。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刃,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去,坠入悬崖。
坠落的那一刻,余熹看见他胸口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快得像错觉。
他站在崖边,看着那片云海,没有多看,转身离去。
那是他执行过的无数任务中的一个。
他记得有这件事,记得有这个人。
回仙宫复命后,他被叫去了紫微殿。
师尊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子别,此行如何?”
“回师尊,任务已完成。”
仙帝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剑,刺得如何?”
余熹微微一怔。
“弟子……一剑穿心。”
仙帝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抬手点在他眉心。
一股力量涌入。
余熹知道那是什么——师尊在探查他的记忆。这是惯例,每次执行任务后都要查验,确保没有沾染不该有的东西。
他没动,任那股力量在脑海中游走。
那些画面一页页翻过:找到目标,拔剑,刺出,少年坠崖,金光一闪——
仙帝的手顿了一下。
余熹的心跳也顿了一下。
但那只手很快翻了过去,继续往后,直到尽头。
什么都没查到。
仙帝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做得很好。下去吧。”
余熹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
“子别。”
他停住。
仙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你心里有些杂念。去无念崖待几日,把心思清干净了再回来。”
余熹沉默了一瞬。
“是。”
无念崖。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风,只有一面崖壁和一望无际的白。
余熹被绑在崖壁上,双手被铁链锁住,整个人悬在半空。
面前悬着一块玉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仙规。
第一天,他念。
“仙者,清净之体,不可动心。”
第二天,他念。
“仙者,无欲无求,不可染尘。”
第三天,他念。
“仙者,以律为纲,不可逾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那些字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剐着他的神智。
他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头昏脑涨,念得那些字都快刻进骨头里。
“仙者,清净之体。”
清净。
什么是清净?
像他这样,从生下来就被定死在一个框子里,不能喜不能悲不能怒不能怨,这就叫清净?
他从小就被告知自己是纯净之体,万年难遇。师尊说他该高兴,师兄弟们说他该骄傲,父母也都说他是幸运的孩子。
可没人问他,他想不想要这具“纯净之体”。
“仙者,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欲,全是——想活着,想反抗,想把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可他呢?
他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什么是“不该要”。
“仙者,以律为纲。”
以律为纲。
那些律是谁定的?凭什么定的?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守这些律,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行?
他不过是问了一句“这样的人当真该杀吗”,就被绑到这里,一遍一遍地念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余熹闭上眼。
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可他不想念了。
他偏不念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被放下来了。
有人把他扶回住处,有人给他送来丹药。他躺了很久,终于能坐起来,终于能想起自己是谁。
余熹。仙宫金莲仙君。纯净之体。
他记得五年前执行过一个任务,杀过一个仙魔余孽。
那只是无数任务中的一个。
河水猛地一冲,余熹的神智被拽回现实。
他从浮尘河中浮出,躺在岸边,大口喘气。眼前是人间的夜空,明月高悬,星辰稀疏。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坐起来。
仙宫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师尊的脸也记不清了。那些年在无念崖上念的仙规戒律,像褪色的墨迹,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
余熹垂下眼。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琅琊城的方向。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恢复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魔界边境,乱葬岗中,秦放正躺在枯骨堆里,浑身是血。
追兵的火把在不远处晃动,有人在喊“搜这边”。
他咧嘴笑了一下。
“三年?”他望着头顶的枯枝,喃喃自语,“行吧,三年就三年。”
一个魔兵举着火把走近,火光照出他的脸。
“在那边!”
秦放翻身跃起,黑羽化作刀刃,划破夜色。
他边打边退,边退边笑,把那群魔兵耍得团团转。
等终于甩开追兵,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气。
低头看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余熹仙君。”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你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继续跑。
身后骂声渐远。
黑羽飘落,覆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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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浮尘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