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莲神印在发烫,烫得他眉心隐隐作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神印是他与生俱来的,从来只在他运功时绽放,从不主动反应。
可现在,它在这人面前,不受控制地绽开了。
而且……
余熹的呼吸顿住了。
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朵从来无人知晓的副印金莲,像是被什么惊扰,花瓣微微收拢——只有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面色如常,稳住了身形。
秦放看着他,忽然凑近半步。
“仙君?”那人歪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怎么了?”
余熹抬眸,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五步之内,那人身上混杂的气息又一次涌来——仙力的清冽、魔气的沉郁,两股本该势同水火的力量在他体内诡异共存。这种气息落在余熹的感知里,杂乱无章,找不到源头。
腰侧的莲花又动了一下。
余熹垂下眼,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与你无关。”
秦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行,仙君说无事就无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那仙君继续站着,我先——”
话没说完,远处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急,很多。
秦放的脸色微微变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夜色中,火光跳动,黑压压一片正朝这边涌来。
魔殿的人。
余熹手按上剑柄。
“别。”秦放抬手拦住他,“跟你没关系,你先——”
“你体内封印,至多再撑三年。”
秦放的话被打断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看着余熹。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淡茶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陈述着一个事实。
“什么?”
“你眉心的仙印,压不住下面的魔纹了。”余熹说,“三年,也许更短。届时仙魔二力失衡,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秦放看着他,笑容慢慢敛去。
片刻后,他又笑了,那笑容却不太一样。
“仙君,”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可真有意思。刚才还拿剑指着我,现在就给我算命了?”
余熹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秦放,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深处——那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很快,却被余熹的目光轻易捕捉到了。
这人知道自己只剩三年。
可他还在笑。
余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一剑刺出时,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现在那双眼睛又在他面前,带着笑。
“我可以帮你。”他说。
秦放一愣。
余熹垂下眼,手按上剑柄。
“你的封印,我能加固。”他说,顿了顿,“作为……那一剑的补偿。”
秦放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补偿?”他重复了一遍,“仙君,你刺我一剑,现在说要补偿我——你们仙宫的人都这么讲道理?”
“我不是替仙宫。”余熹抬眸看他,“是替我自己。”
秦放没说话。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影,还有猎猎作响的旗帜——魔殿的人,至少上百。
秦放收回目光,看了余熹一眼。
“仙君,”他说,嘴角又勾起那抹吊儿郎当的笑,“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今晚你得先活着离开,才能有机会补偿我。”
余熹微微蹙眉。
“什么意思?”
秦放没答话,只是侧耳听了听马蹄声的方向,然后指向东边。
“那边有条小路,通到浮尘河在人间的入水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魔殿的人不敢追到那边去——他们的魔气会被河水冲散。”
“你呢?”
“我?”秦放笑了一声,“我往西跑,把他们引开。”
余熹看着他。
“你会死。”
“死不了。”秦放说,语气轻飘飘的,“这五年他们追了我七八回,我回回都活着。放心吧,仙君,你欠我的那一剑,还有机会还。”
他说完,转身要走。
衣袖却被一只手拽住了。
秦放回头。
余熹站在他身后,眉心金莲缓缓绽开,淡茶色的眸子开始泛起金色。
“那一剑,”余熹说,声音很坚定,“我觉得另有蹊跷。”
秦放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道旧伤逢阴雨天就痒,他一直以为是伤太重没好透。可如果那一剑真的刺穿了心脉……
“为什么?”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少年坠下悬崖时的眼神。那眼神跟着他回了仙宫,跟着他入定,跟着他入梦。他曾问过师尊:那人既是仙魔余孽,为何弟子一剑刺出时,心中并无斩妖除魔的快意,只有……
师尊只回了一句话:“子别,你是纯净之体,不该为外物所扰。”
他便不再问了。
“我不知道,我的剑不愿告诉我……”余熹说,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秦放愣住了。
他不知道,知道什么?剑竟然会说话吗?
秦放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火光中人影幢幢,最前面的几骑已经能看清面目。
余熹松开他的衣袖。
“活过今晚。”他说,“来仙宫找我。”
秦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仙君,”他说,“我一个半魔半仙的杂种,去仙宫?你是想让我自投罗网?”
余熹看着他,眉心金莲光芒流转。
“那就等我下来。”
他说完,转身往东边掠去,白衣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秦放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有余熹拽过的温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
“殷氏的余孽!”
为首那人骑着黑马,举着火把,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秦放!你父亲殷无赦已死,你母亲秦疏影也灰飞烟灭——你以为还有谁护你?乖乖跟我们回去,魔主念在你是老魔尊的种,还能留你一命!”
秦放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拳。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深吸一口气。
“喂——”他扬声喊,声音漫不经心,“追了我五年了,累不累?今儿个爷心情好,陪你们玩玩。”
黑色的羽毛从他身后飘落,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最终将他整个人裹入夜色。
马蹄声如雷鸣,从他站立的地方碾过。
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几片黑羽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尘土里。
东边的黑暗中,余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眉心那朵金莲微微颤动,许久才缓缓收拢。
腰侧那朵隐藏的莲花早已恢复了平静,可那一瞬间的触动,他始终感到不解。
白衣一闪,他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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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