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里走，还没走到村中心，前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只见村中那口大石井旁围了一圈人，几个壮汉正蹲在井沿边，往下放着粗麻绳。旁边的青石板上，放着一件湿透的粗布大褂和一双黑布鞋。
很快，绳子被提了上来，钩子上赫然挂着一盏竹骨灯笼。
“是周老头的。”一个汉子低声说道，“他那灯笼是用桐油纸糊的，咱们村里就他一个用这种。”
“唉，打了一辈子更，走了一辈子夜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都在这井里捞了几趟了，只捞上来这几样破烂，人……人呢？”
“你说呢？还能是自己脱了衣服离开村子了不成？”
星离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随后走上前去。她刻意放轻了声音，显得又温柔又客气：“请问各位乡亲，这村里最近还有别人走失吗？”
那个刚才叹气的老大爷闻声回头，瞧见两个衣着不凡的生面孔，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外乡人？走走走，赶紧走！我们这地方不干净！年轻人都准备搬走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道……你们别来凑热闹！”
星离却不恼，不等老大爷转过身，她便笑盈盈地凑了上去：“大爷，您别误会，我们是走江湖卖药的货郎，卖完就走。您家里人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我这儿都有现成的药草。”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扫过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观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摆手：“走吧姑娘，上一个在这儿不明不白没了的，就是个货郎！我看你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听大爷一句劝，别赚这点钱了，赶紧走。”
星离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了老大爷的手背上，那里一片溃烂，像是蚊虫叮咬后感染了，又沾了水，几日下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绿水晶手链轻轻一抖，抖出了一棵药草，叶子边缘微微卷曲，白花红果，然后将药草在掌心迅速揉碎，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散开。
“大爷，您这手疼了好几天了吧，试试这个，”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药泥敷在他溃烂的手背上，“这叫黄雚，《山海经》里记着呢，能治疥疮，能消浮肿。您这疮，就是湿毒浸进去了，黄雚正好对症。”
老大爷将信将疑地往回缩手：“你这女娃娃……我这是老毛病了，啥药都不管用……”
“试试嘛，”星离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就是我们在山上随手摘的野草，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不要钱的。”
听到不要钱，老大爷犹豫着没再挣脱。不过片刻功夫，他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了，手上那原本一大片溃烂竟然隐隐有了愈合趋势。
“真不疼了？”老大爷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这……你这女娃娃，很厉害啊！”
周围原本满眼戒备的村民听到这话，也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目光在星离和她身上打转，防备心瞬间卸去了一大半。
“大爷，一会儿我再给您几棵，您拿去煮水，每日浸泡，不出三天就好利索啦！”
老大爷的态度这下彻底软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女娃娃，大爷不骗你，我们这个村子啊，最近邪门得很！”
“前几天阴风邪雨不停，河水暴涨，真是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啊，跟天上倒下来似的！这还不算啥，每个月都要来咱们村一趟的那个货郎，你晓得吧？挑着两个大木箱子，卖些针线、糖果和小玩具的，村里的娃娃们都可喜欢他了。”
星离配合地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他前天傍晚进的村，在河边那棵老柳树底下摆了一阵摊，收摊的时候还跟我们说，天黑了要去张老三家里借宿一晚，结果到了第二天一早……”老大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张老三的媳妇去河边洗衣裳，眼尖地看见了他的衣服，就挂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那衣服**的，像是顺着河水从上游漂下来的。”
旁边另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道：“那上游就是他摆摊的老柳树啊！大伙儿跑过去一看，货担子、箱子全在树底下好好搁着呢，里头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老大爷声音压更低了些：“东西全在，唯独人没了。你说说，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自己脱了衣服跑了呢？”
一直静静站在星离身后的观砚听到这里，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正说着，人群被粗暴地挤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娘火急火燎地冲到了星离面前：“姑娘！姑娘你医术好，快帮我看看我这苦命的孩子吧！”
大娘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蔫蔫地趴在大娘的肩膀上，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安眠过了。
“我这孩子啊，也不知道是招了什么邪，一听见打雷就哭喊个不停，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怎么哄怎么拍都不管用。”大娘急得眼眶泛红，“这孩子再这么熬下去，非把命熬没了不可……”
星离心生怜惜，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与此同时，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又悄悄从手链中抖出一棵开着红花、生着红叶的奇异草木。
她将这棵草递到大娘手里，温声细语地嘱咐：“大娘，这叫嘉荣草。这草可厉害着呢，您拿回去熬成汤给孩子喝下，我保准他以后听见打雷再也不害怕了，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
“真的？”大娘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后又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衣角，“这草……贵吗？大娘家里……”
“真的，草是我在深山里摘的，不收钱。”星离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毫无城府的大小姐。
大娘听罢，激动得千恩万谢。拿了好处，她的态度也愈发热络，凑到星离耳边耳语道：“姑娘，大娘不瞒你，算上今早刚打捞出来的周老头，咱们村子里，其实已经没了三个人了！”
“三个人？”星离眉头一皱，刚才大爷只说了货郎，加上打更的周老头，这才两个。
“这事儿别人不知道，村长家把消息封锁了。但我知道啊！头一个出事的，其实是村长家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大娘声音细若蚊蝇，“才十八岁啊，水灵灵的大姑娘。她嫁给老村长，就是图他家院里那口私井。平日里她在村里晃荡，总爱跟人显摆，说她家的水干净，不像这公井，什么人都能用，水里全是泥沙。”
大娘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结果呢……就在前天大清早，村长的儿子去前院摇辘轳打水，结果提上来一看，里面装着那小媳妇的衣裳、鞋子，还有头上戴的花！人呢，就像这周老头一样，凭空消失了！”
星离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大娘说完秘密，又恢复了大嗓门：“哎呀，还是谢谢你的药草啊姑娘！我去给孩子熬药！”
周围那些原本心存戒备的村民见状，也纷纷大着胆子围了上来，有求治陈年旧疾的，也有讨要安神草药的。
星离挨个给大家看诊、分发药草，观砚不得不站在她身后打掩护，装作药草是从自己宽大的袖子中取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围在井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星离轻轻拍打着掌心里残留的草屑和叶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透着股生机勃勃的鲜活气。
“你的草，今天送出去不少。”
“嘉荣、杜衡、薰草、羊桃……”星离低下头，心疼地拨弄了一下手链上几颗明显暗淡下去的水晶，“七七八八加起来，确实不少呢。”
观砚垂眸看着她：“心疼么？”
星离认真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有一点点。神君不知道，很多草极难采的，都长在半山腰的悬崖峭壁上，我法力不够，飞不了那么高，后半程爬着上去，腿都要软上好几天。”
“不过，反正给都给了，治病救人嘛，下次再去采呗。”
观砚的视线在她的笑颜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向了那口幽深的公井。
“那你发现了什么？”他忽然问道。
提到正事，星离认真起来：“私井、河边、公井，这三个出事的地方都和水有关。碧落村近日接连降雨，地下河水位上涨，必然是将这两口井和村外的河道连在了一起。可见，这作乱的凶兽，住在水里。几个村子的暗河连在一起，因此，之前我们跑了三个村子，凶兽的位置一直在变。”
“衣服留了下来，人却没了，”她仰起头看着观砚，声音清脆笃定，“是被凶兽吃了，连皮带骨，嚼得一点不剩。这《山海经》里吃人的凶兽虽不少，但是从水里来的……”
观砚长眉微挑，深邃的眼里多了一丝探究：“有几种？”
星离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两种。第一种是蛊雕，状如雕而有角，音如婴儿之啼，食人。”
星离放下手，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另一种……另一种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记得师父讲过，它长着个龙的脑袋，也吃人。但那个东西一般是不会离开自己那片水域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
“蛊雕。”星离语气十分肯定，“是蛊雕。”
观砚转过头看着井边老周头的遗物，思考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水边。食人。对得上。它用自己的叫声吸引了村长的媳妇和货郎去看，他们二人以为是有孩子落水，走到井边，被拖进水中。在死了两个人之后，打更人应该是有所准备的，但蛊雕吃了两个人，恢复了蛊惑之力，引诱打更人自己跳下了井。”
听到神君认可了自己的判断，星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才那种难得一见的冷静瞬间退潮，立刻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又带点邀功心思的小姑娘：“对吧！我就说师父讲课的时候，我是真的认真听了的！”
观砚斜睨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刚才说，另一种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名字。”
星离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那个……那个凶兽太偏门了嘛，我出门前复习的时候，就把它跳过了……反正他又不会从自己那个地方出来！”
“窫窳。曾为天神，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凶兽，居住在昆仑山脚下的弱水之渊。”观砚平缓地报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这么厉害的凶兽，哪里偏门了？”
星离撅起嘴，小声嘟囔道：“你知道你还故意问我。”
观砚没接话，转过身，迈开修长的双腿往前走了两步：“先在村里找个落脚的地方。找个离公井近的。”
星离赶紧跟上：“多近啊？”
“一转头就能看见井口。”
“……那也太近了吧。”
“地下暗河四通八达，若是贸然潜入水下与它作战，对我们极为不利。你且想想，用什么法子引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