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村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浓雾不知是从哪一刻起漫上来的，将整座村庄死死裹缠在内。打更人老周头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另一只手拎着铜锣，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试图用声音驱散后背上不断冒出来的凉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在浓雾里传不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突然，老周头脚步一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细细小小，断断续续。
老周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碧落村已经大半年没添过新丁了，李家媳妇的肚子还没显怀，王家的小孙女儿都快三岁了，这深更半夜的，哪儿来的婴儿哭声？
但他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声音传来处迈了一步。
“哇……哇……”
哭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了他的耳膜，直接拴住了他的魂魄。
老周头的眼神逐渐涣散，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脸一点点放松下来，嘴角往上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他木然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哐当——”
铜锣从他的手中滑落，在石板路上滚了几圈，最后无声地没入了路边的荒草丛中。
次日清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村外的古道上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姑娘脚步轻盈，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纱裙，头上低低绾着个发髻，垂下来两条俏皮的辫子。辫梢上各系了一粒小小的青色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像是个出门踏青的可爱小姐。
二人停在村口，姑娘抬起右手，看了看手心里那一撮烧成灰的碎叶子，随着她抬手，手腕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一串用绿色水晶串成的手链，在阳光下透着微光。
“就是这里了，应龙神君，绝对不会错了。”星离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站在她身后的男子一身玄色衣裳，剑眉星目，甚是俊朗，正是天帝座下两位大将之一的应龙神君观砚。
“你这小仙草，这一路带着我转了三个村子，确定不是在故意耍我？”观砚微微皱眉。
星离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但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赶忙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双眼放光地看着观砚。
“怎么会呢神君？当年我化形的时候，还是您帮我渡的劫。是您跑遍了九重天，给我取来了甘露，要是没有您，哪有今天的星离啊？我敬重您还来不及，怎么敢耍您呢？”
她声音甜滋滋的，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双手合十朝观砚拜了拜。
观砚不吃这一套：“那你告诉我，你这法术追踪的位置，为什么一会儿一变？你别告诉我，是你的追踪法术不精。”
星离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委屈地戳了戳手里的灰烬。
“这不是法术，神君，这是迷榖草。”星离小声嘀咕着解释道，“它的叶子点燃之后，追踪凶兽最是好用。但这次的凶兽是从《山海经》里跑出来的，寻常的仙家法术根本追踪不到它们的踪迹，只能用山海异世里同源的草木去追才对路……”
说到这里，她缩了缩肩膀，有些畏惧地看了观砚一眼，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师父讲课的时候……我听得可认真了。”
见观砚没有出声反驳，星离底气稍微足了些，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知道应龙神君法术高强，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使用药草战斗的。可是神君，人会骗人，法术也会因为各种干扰而打向同伴，但药草不会说谎，更加不会背叛。”
观砚的目光落在她那两条有些蔫巴巴的辫子上，语气依旧平淡：“那你再点燃一片，确定一下。”
星离一听，嘴角委屈巴巴地往下一瞥，手腕一抖，几片叶子便从水晶手链中掉了出来。
她伸手接住那几片叶子，用指尖拨拉着，小心翼翼地数了数，声音软软的。
“神……神君，只剩下五片了，咱们省着点用好不好？去一趟招摇山采迷榖草，来回要很久很久的……我确定就是这里了，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那凶兽的位置终于固定下来了……”
看着她那小气巴拉的模样，观砚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活了数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心疼叶子，一边瑟瑟缩缩拍着手心灰烬的绿色身影，他还是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三天前，他答应得太草率了，早知道他还不如自己来了。
……
三天前，天庭。
星离一身绿裙跪在白玉地上，两条辫子有些凌乱地垂在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是一片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落叶。周围站着的几位仙官，正用一种好奇又同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小仙星离……三百年前仙草化形，跟随师父……跟随师父看守《山海经》封印。”
她咽了一下口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今日……今日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了一阵大风……”
坐在龙椅上的天帝微微皱眉：“说重点。”
星离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重点就是……《山海经》的封印破了，好多凶兽跑了，我师父……我师父也不见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天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封印乃是上古神力所化，为何会破？你师父重任在身，又为何会不见？”
星离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师父他……他昨日跟来访的鹤君喝了点酒，宿醉未醒。但依小仙看，此事定有古怪！”
“古怪？有何古怪？”
星离用力抬起头：“师父贪杯不假，但看守封印千年来，从未出过差错。况且那封印结界足足有三道锁，师父就算喝醉了，也还有另外两道锁护着，怎么可能凭空一阵大风就吹开了？这背后定然有人捣鬼！”
过了许久，天帝才缓缓开口：“即便如此，你师父失职也是事实。那你今日上殿，是想做什么？”
星离深吸了一口气：“小仙愿意全力抓捕外逃的凶兽，重新封印《山海经》！师门失职，弟子代其受罚。小仙虽然……虽然修为不高，打架也不厉害，但那些凶兽用什么克制、怎么封印，小仙记得很清楚。”
她怕天帝不信，又红着脸急忙补了一句：“师父讲课的时候……小仙真的认真听了。”
天帝看着殿下那个小小的仙草化身，突然笑了一声：“小小仙草，好大的口气。不过，勇气可嘉。”
“看在你主动自首，愿意替你师父担责的份儿上，本座便准了你的请求。不过，凭你一个人的微薄修为，莫说收服凶兽，只怕连它们的塞牙缝都不够。本座会派一位仙君与你同去。”
说罢，天帝掐指一算，目光往大殿的一侧偏去。
“应龙神君观砚。”天帝开口唤道。
一直站在殿侧的观砚缓缓走了出来：“属下在。”
“你也出自山海异世，对山海封印中的凶兽极为熟悉。如今它们前往人间作乱，你可愿与这小仙草一同前去，将它们悉数收服？”
观砚缓缓垂眸：“启奏天帝，守护天下太平，属下责无旁贷。但属下如今正在镇守蚩尤封印。千年已过，蚩尤封印一天比一天薄弱，若臣此时离守，万一封印有失……”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天帝：“恕属下直言，山海凶兽虽多，但天界其他神君亦可前去收服。但蚩尤若破，三界皆覆。臣，不能离守。”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众仙官皆知，千年前那一战后，春神句芒陨落，应龙观砚便自请去镇守他们二人一同打下的蚩尤封印，一守就是一千年。他说是为了三界，但谁不知道，他是为了等那个早就消散在天地间的女子？
天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无妨。蚩尤封印那边，本座会亲自去镇守，出不了差错。”
观砚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天帝，您的伤……”
“观砚。”天帝打断了他的话：“你可还记得，当年句芒消散时，本座为你占卜的那一卦？”
听到“句芒”这两个字，观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藏在玄色袖袍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记得。”观砚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天帝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念道：“封印毕，句芒现。”
他看着观砚的眼睛：“你我当年都以为，这‘封印’指的是蚩尤封印。所以你以为，只要你死死守住蚩尤结界，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回来。你日日将自己的神力填补在那个无底洞里，凡间天界每出生一只绿色的鸟，你都要前去寻找，你日日不眠不休，生怕自己错过了句芒的转世，但可曾见过她半个影子？”
观砚紧抿着双唇，没有接话。
“如今看来，我们都错了。”天帝将目光移向地上跪着的星离，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卦象中的‘封印’，或许指的不是蚩尤封印，而是山海封印。如今山海封印破裂，凶兽出逃，或许……这就是契机。”
天帝收回目光，看着观砚：“去吧，替你自己，也替本座……寻回句芒。”
大殿内一片死寂。
当听到“寻回句芒”这四个字的时候，观砚那颗冰封了千年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尖锐。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绿色身影上。
星离正缩着脖子跪在地上，两条辫子的辫梢垂在白玉砖缝里，正紧张地盯着地面，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天界至尊在打什么哑谜。
然而，观砚的目光却死死地定在了她辫梢上的那两粒青色珠子上。
那颜色，那光泽，甚至那有些粗糙的纹路……
和当年句芒发间常戴的那两粒，一模一样。
但句芒是鸟……不是仙草……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痛楚瞬间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平静无波：“属下，领旨。”
……
回过神来，观砚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心疼迷榖草叶子的星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去打听消息，”观砚朝着村子中央走去，“跟上。”
“哎！神君等等我！”星离收了叶子，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