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面的童文明要结婚了。
童文明——好陌生的名字。但是你要说狗哥,她一下子就能想起来。这个男人大她六岁,明明属猪,可是从小就皮得厉害,于是被村里人戏称‘狗子’。
有一回,他被他老爸追着从河那边打到她家门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层黑漆漆的皮肤,呲着一口大白牙,笑着从她面前掠过。
三十二岁,在村子里算晚婚。
看了一眼出租房里打包好的行李,数不清的民俗研究,易经详解,风水入门,推理小说……明明她大学念的是信息与计算科学,沾了一半数学,一半计算机,可跟这两个专业相关的书籍却屈指可数。
她自认不是一个热衷于钻研工作的打工人,对待工作却也不能说敷衍。然而,得到如今的结果,只能说运气不好。
抱着一堆装在塑封袋里的小说码进纸箱子里的时候,忽然滑出来一本书,封面暗黄,只用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身穿血红嫁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看着怪渗人的。
这是她大学时期侦探社的社长自写自印的私人作品,一共发行二十本,其中十八本都送给同为侦探社的其他社员珍藏。
翻开这本书,排版简单,纸张粗糙,铅字尚算清晰,只是有些地方略带重影。这本书主要讲的是一个新娘嫁到边远农村后碰见的一系列诡异事件。核心诡计还算有趣,但是前面写了整整三万字主角上下学的日常,生生拖垮了节奏。
“前面这些全删掉也不影响故事啊!”许异曾经跟他提过建议。
“这三万字才是我真正想写的,是这个人物的血肉!”
许异不再进言,果然,直到毕业,学长也没能一本成神,跻身他想象中的中国新一代推理扛旗人的位置。
随手把这本书塞进箱子里,电话响了,是妈妈。照例一通日常问答后,妈妈开启了催婚模式。
她没接话茬,自顾自说:“妈,我被裁员了,可以回去啃老吗?”
在她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妈妈去公园里找师傅算命,说她注定晚婚,要么三十三,要么六十三。妈妈把那个瞎子骂了一顿,连钱也没给就走了。
只是,就算她等到了三十三,他已经在三十二岁这年先一步结婚了。
刚好赶上暑假,又是周末,表姐们带着孩子回到乡下老宅,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不亦乐乎。她年纪轻轻,又无牵挂,成了公认的称职保姆。虽然不太情愿,但这些小孩一个两个的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围着她转,相似的面孔,诉说着血缘的奇妙。
“许异大姨!许异大姨!我想吃冰棍!”
“去问你老娘!她说可以吃才能吃!”
“许异大姨!许异大姨!我想去船上玩……”
“太危险,我可不会游泳,掉水里了只有你老娘可以救你,可是她现在正在准备午饭……所以,你放弃这个打算吧!”
“许异大姨!许异大姨!”
“烦死啦!”她大叫一声,放下手机。不耐烦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小女孩,一副怒气冲冲的神色。然而这副样子可吓不到人家,小女孩蹬鼻子上脸,扑过来抱着她大腿撒娇。
“大姨,大姨,我想去昨天那棵树上摘桑葚……我想去么……去么……去吧……”
她深深叹了一声:“走吧。”
一呼两应,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娃留着相似的发型,长着相似的容貌,手里拿着竹竿,在前面打闹。她穿着一身绸布花衣裳,头戴草帽,手拿菜篮跟水桶,活脱脱一个田间农妇的打扮。
这是一条两米多宽的田埂,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金黄色稻穗已经垂下沉重的果实,摇摇欲坠。左边是一条生满野茭白的河流,偶尔有几朵紫色的荷花藏匿其中。
乡下最不缺的就是野味,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又或者是路边杂树,统统属于集体共有,也可以说是无主之物,谁都可以自行处理。
这是一棵长在河岸边的桑树,旁边有一株巨大的金银花丛,隔着很远一段距离,被风一吹,那股甜香已经勾动她们的馋虫。
把金银花的屁股一拽,抽出几根丝线一样的花蕊,上面往往会沾着几滴花汁,清甜不腻人,吃多少都舍不得停下。
她们站在墙壁一般的花丛前,丢刀卸甲,把手里的工具全扔在泥巴里上,扑上去摘花。毕竟是长在野外的花,上面有虫卵,有蛛网,还有杂七杂八的脏东西。幸好早有准备,她挑选干净的花朵在水桶里清洗后,分给两个孩子。
“真好吃!”大表姐的女儿在那砸吧着嘴,像一个老烟枪似的叼着花杆假装吞云吐雾。
小表姐的女儿性格乖巧,讨好地抽出花蕊塞进许异嘴里:“大姨,你尝尝,可甜了!”
明明是她带她们来享受她幼年时期的美食,结果这孩子跟失忆了一样,以为找到这株金银花还得多亏她。
“行了行了,你们自己吃吧。”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得益于童年时期吃过太多脏东西,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许异在成年开智后逐渐有了洁癖。
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怕脏,可以把稻草揉软了擦屁股,也可以直接喝沟里的水,到如今,想也不敢想。
“你吃啊,你吃啊!”小表姐的孩子撒娇上了头,抱着许异不撒手,一个劲往她嘴里塞那些没洗干净的金银花。她嫌弃地扭动脖子,拼命逃避这孩子的魔手。
正玩闹着,哗啦一声响,从桑树上掉下一个人。
这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看上去身形瘦削,可短袖下露出的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他朝着桑树伸出手,又抱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手里拎着两大袋子桑葚,各个颜色发紫,颗粒饱满。
“大姨大姨,他把我们的桑葚抢走了!”小表姐的女儿拉拉许异的衣角。
“他一个人摘了这么多,真贪心!”大表姐的女儿大声斥责。
大风吹过,许异的草帽边翻滚着,□□地固定在她头顶上。
男人笑了笑,低下身子跟小男孩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拎着一袋子桑葚走过来,弯下腰,递给两个女孩。
“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棵树已经被你们标记了,不如,我们分一分吧。”他的嗓音不粗不细,不高不低,刚刚好。
女孩们很大度地接过他的赔礼,毕竟,靠着她们的竹竿,一共也打不下来二十个桑葚。拎着这袋子果实,沉甸甸的,起码有好几斤。
男人站起来,嘴角的笑还没消失,视线扫过许异的脸,连带着那抹笑也有了余韵。
“我们以为这棵树是野生的……”他似乎想要解释。
“确实是野生的。”许异打断他,“不过,很谢谢你的桑葚。”
像是怕他收回这份赔礼,许异赶紧补了一句,随后拉着两个孩子快步走开。她拎着水桶,抱着竹竿,追着两个着急回家享用美食的孩子,一路小跑着,气喘吁吁跑回自家院子里。
门口有自来水,打开,盯着两个孩子洗干净手,这才找出水盆,接水洗桑葚。有几颗熟透了的果子经过刚刚的追逐打闹,被挤压出了汁水,紫红的颜色,像动物被杀后流出的血液。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用手指沾水在墙壁上划了三个叉,以此一笔勾销杀戮的罪孽,并且保佑被杀的桑葚们来世投个好胎。
罪过!罪过!
两个女孩跑过来,在水盆里抓一把桑葚连杆子也不摘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发黑,互相龇牙咧嘴,作出鬼脸。许异怀疑她们闹着要吃桑葚只是为了这一出,她再次叹了口气,捏着一根桑葚对着阳光看着,亮晶晶的水珠沾在外缘,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乡下生活看似惬意,实则糟心,等吃完酒席,她得赶紧离开。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安排跟隔壁村的某某相亲去了。
身后的马路上响起几声咳嗽,一转头,看见那个男人牵着男孩正信步走来,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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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千里迢迢回家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