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君，”季榕终于长了记性，害怕再惹沈皎君不快，他神情小心翼翼的，“你们在江南待几天？”
“三四天吧，”沈皎君道，“这几天适应适应这铃薯，顺便好好玩一玩江南，怎么了？”
“我……”他想说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给皇上办完事跟你一起回雁国。可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沈皎君说的对，在涿光，不论是将军府还是丞相府都不是她的家。
“你们住在哪儿？这几天我能去找你么？”
“别误你的公事就行。”
“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么？”
沈皎君放下筷子：“我很好。”她盯着季榕的眼，“我爹爹和父亲待我视如己出，十二岁那年雨轻来到我身边。”
“说到雨轻，”沈皎君抬了抬嘴角，却并没笑出来，“在你之前，从没有人敢对她那么冒犯。”
桌子上的铃薯已经被吃的差不多，沈皎君领着傅雨轻跟尺素起身告辞。哪怕再不舍，季榕也没有理由强行把她们留下来。沈皎君留下了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客栈，而直到她们离开，季榕才意识到，桌上被吃光的只是那些她们自己带来的铃薯，而他特意给她们点的一大桌丰盛的佳肴，她们一口未吃。
***
两日后，傅雨轻突然找到沈皎君，神情严肃的要她带着铃薯种子回雁国。
沈皎君疑惑的看向她，傅雨轻一脸凝重：“我看到褚映了。”
褚映是靖王褚谯的长子，今年二十二岁，腊月初二生人，只比沈皎君小两个多月。五年前傅雨轻随沈皎君回涿光，在丞相府家宴曾与褚映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五年过去当日的少年已挺拔如松，可是褚映那双如隼的眼眸傅雨轻不会忘记。
“你确定是他？”沈皎君问。
“我不会认错。”傅雨轻答。
沈皎君敛了笑意，出神的望着窗外，若说季榕来此沈皎君还有些疑虑，那么褚映的出现无疑证实了沈皎君的猜测。
“皎君。”傅雨轻道，“无论江南会发生什么，都与你我无关。”
“我看这江南挺好，尺素玩的乐不思蜀呢。”沈皎君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兴许是你我多虑了。”
“江南随时可以再来。”
“这里紧邻南洋诸国。”沈皎君道，“自十一年前风烈王战死，东南海防一直空缺。”
“那也是褚长衍咎由自取。”
“一旦开战……”沈皎君喃喃，“会死很多人。”
“兴许只是有人看不惯褚长衍想要谋反。”傅雨轻盯着沈皎君的脸，一字一顿，“王储，您想替涿光皇帝做事么？”
沈皎君不语，傅雨轻寸步不让，她直视着沈皎君：“他带给你的屈辱、痛苦、眼泪，你都忘了么？”
“我没忘！”沈皎君声音倏地放大，她一把将傅雨轻推开，红着眼眶看她。傅雨轻面无表情地盯回去。“抱歉……”沈皎君一下子没站稳，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用力一闭眼让眼泪流下去，又倔强地一抹泪，低低地道歉，“……我不是冲你。”
气氛剑拔弩张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尺素叽叽喳喳地跑进来：“公子！”
“公子——”尺素被屋里的气氛吓了一跳，“你们怎么啦？”
“没事。”沈皎君擦干净脸上的泪，率先走过去，“今日的软石头买回来了吗？”
“买回来啦！”尺素将一大袋子铃薯放到桌子上，傅雨轻也走过去，她脸色还是很难看，却难得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沈皎君知道她又让步了，尺素献宝似的将铃薯一个一个往外拿，沈皎君的视线却倏然顿住了——
在铃薯的边沿，沾了些淡金色的粉末。
硫磺粉。
硫磺粉可制火药，朝廷一向明令禁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皎君连忙拿起来查看，每一个铃薯周沿都有。她抓住尺素手臂：“这些铃薯，你从哪里买的？”
尺素被沈皎君的表情吓了一跳：“就、就咱们常去的那个摊子啊……整个商贾巷只有他一家卖这个……”
傅雨轻显然也看见了这些粉末，她面色一瞬惨白无比，一把扯过沈皎君的手臂，“走！马上走！”
沈皎君挣开了她。
“沈皎君！”傅雨轻气红了眼，她压低了声音，怒道，“不管是造反还是南洋叛乱，关我们雁国什么事？你名不正言不顺，一旦掺和进去，就是雁国王储狼子野心，伙同南洋撕毁与涿光的和平协议！”
“……你不明白么！”傅雨轻苦口婆心，“到时候，雁国如何自处？你又怎么办？”
“走！赶紧带着这些铃薯跟种子回雁国去！”傅雨轻将铃薯呼啦一把装进袋子里，“尺素！”
“哎！”尺素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傅雨轻跟沈皎君为什么吵架。可她不问，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沈皎君很快冷静下来：“雁隼呢？马上给池宴传信。”
“传什么信？”傅雨轻怒道，“沈皎君！你当真铁了心管涿光的闲事？”
尺素已经走到窗口听话的吹了口哨，很快，一只足有两岁孩子那么大的雁隼落在窗台上。
这雁隼爪子锋利似铁爪，展开翅像一件小型的滑翔翼，能遮住一位成年人的影子，喙尖利似刀，每天以生肉喂食。这批雁隼由沈皎君亲自喂食，每一只都有名字。眼前这一只，叫做英招。
《山海经》云：“徇于四海，其音如榴。”说的正是英招。
沈皎君已经在写信，尺素被傅雨轻吩咐去牵马。沾着硫磺粉的铃薯被尺素抱着出去找马，傅雨轻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皎君写的很快，用的是她独创的密语，她将口信卷进英招脚边的直筒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英招亲昵的蹭了蹭她的手背，振翅飞去。
“雨轻，”沈皎君转过头看向傅雨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只怕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怕是我们一入江南，就被盯上了。”
话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呼啦啦冲进来一群官兵，尺素被长枪指着逼退进房中，她脸色煞白，铃薯滚了一地。
很快，官兵让道，捕头齐鸿走了进来。他巡视一圈，视线在沈皎君脸上停留了许久，厉声道：“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