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握着我的手，她握得很轻，轻到我轻轻一动，就能离开。
我别过脸去谁也没有看。不考虑二人，我又会更向着哪里呢？我是很想出去看看的，除去幼时爹娘带着出过几次远门，我从来没出过这座城。可是，现在让我出去，我还是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怜香说帮我处理宅中后事，可是我一走了之，何家慕容家的关系会怎么样，我尚且还怀着慕容家的血脉，我放不下家人，无法割舍我在这里的一切，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我贪恋这里的舒适与回忆，夜市一行，只是短暂一游，我知道我会回来的。可是这走了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我感觉到我的手被松开了，才回过头看向不系。
不系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刚刚那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
虽说我可能最后确实不会回握住她的手，但……我还是惊讶于她主动松开了我的手。我有些愕然看着她。
不系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她还是笑着的，只是我觉得她现在笑得有些勉强了。
“我知道了。”
不系走到一边花丛，原本成片如雪的夏雪草已所剩无几，她蹲下去摘了一朵还在开放的夏雪草。
“留个纪念吧，我得回去早点睡了，毕竟明早还要早起呢。”
拿着那朵花站起后，她自己把花别在了耳后，朝我挥挥手，然后在月下跳上班墙檐，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夏雪草莹白，她的琥珀眼睛也亮着。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
我抬眼便对上的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以后或许再也无法从记忆里找回所有的你。但我仍记得那双琥珀眼睛里装着的远方与我。记得某个夜晚你同我说过的你眼睛里装着的世界。
“不系，你叫什么？我说的是本名。”
“诶？我以为你都把我调查清楚了呢。”
“我什么时候调查你了？”
“哦～没有没有，李妈妈也跟我说没人问她关于我的事情～”
“我才没多问呢，就问了那院子是谁的而已。”其实我后来确实悄悄打听了很多关于慕容家二姑娘的事情，不过，名字我倒是没有专门打听，因为我想亲自听她告诉我。
“思存。”
“好了，再见啊，珍重……”
不系依旧身轻如燕，飞出了院墙。
她说再见，那我就等着再见了。
看了一眼马上就要全部凋零的夏雪草，我转身走向灯火处。怜香一句话未说，只轻扶着我同我一起回到屋子里去。
---
“姑娘，刚刚听人说姨奶奶有了。”怜香端着一盘紫艳艳的葡萄走了过来。
“那可太好了，希望是个男娃。”我挑了个最大最圆的葡萄，塞进嘴里。
凤仙要是生个男娃大家都不用费心了，省事呢……
“那咱们是不是还要去看看她？之前我刚被查上有孕，她隔日早上就拎了盒糕点来了。”
“姑娘不旧就要临盆了，还是别亲自去了，怜香替你去送就好了。”怜香一听到我说要去送礼，赶紧劝着我，马上就要临盆了，现在她连出去散步都不让我多走几步路。
---
燕子飞去飞回，夏雪草落了又开。
惜玉正在院子里摆弄着花，夏雪草又开了。
“娘！你看我编得好看不好看？”惜玉举着一个小小花环冲我跑了过来，也不看看脚下的路。
“哎呦我的小惜玉啊，慢点。”怜香提前就扶住了马上就要被绊倒的小惜玉，然后抱起她朝我走来。
“嘻嘻，干娘你也看，好看吗？”惜玉被放在我身边的凳子上，晃荡着小腿，又把小花环举给怜香看。
“好看，漂漂亮亮的，跟惜玉一样好看。”
我拿过惜玉编的花环，给她戴在她的小脑袋上，然后抓两把她的头发，软乎乎，毛茸茸。
惜玉嘟嘟嘴，怜香无奈笑着给惜玉整整头发，惜玉又蹭蹭怜香的手，开始叭叭地给我们说着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今日跟着弟弟背了书，阿奶又给她什么好吃的了。
“娘，你说阿爷的病什么时候好啊，我还想叫阿爷教我舞剑呢！”
老爷子年初病倒了，这几个月一直不见好转，大夫们也都表示无能为力了。我前天去看过，老夫人也只说人老了，正常，叫我们这些小辈别乱操心了，顾好自己。
“你啊，确定是让阿爷教你练剑而不是去扰你阿爷清净呢？之前阿爷教你的那套你练会了吗？你把那套练得滚瓜烂熟后，阿爷就来教你新的了。”
“唔！我！好吧……我现在就去练，我这个月一定天天练，下个月阿爷就能教我新的了！”惜玉跳下凳子，跑去屋里拿出那把老爷子亲手雕的小木剑，在院子里挥了起来。
其实这院子里的日子还是不赖的，自从我称病把府中事务全权交给凤仙后，每日看看孩子、干点自己爱做的，很是舒适。
---
夏雪草还开着，府上铺满白色。
一月不到，老爷子就走了。
这也是我这**年来，再一次见到不系。
我叫怜香领着两个孩子早早回了院子里，他们俩这么小呢，磕过头就回去吧，不叫他们心慌。
不系是很晚才到的。
她一袭白衣，奔波而来。
我站在边上应付着来悼念老爷子的客人散场，偶尔几个人出不系的老人们诧异地瞥了一眼没多说也就随着人离开了。
不系没给旁的半分目光，直直走向灵堂，我忙着，分不出神来注意她。等送完宾客，我就瞧见她正与慕容昱说着话。我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打扰。许久，两人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我出了门，回了院子，小惜玉听见动静，就跑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阿娘……”惜玉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娘带你出去转转？”我安抚安抚她。
“好。”惜玉抱紧我，把头埋在我的颈间。
我抱她去了大园里，现在这个时候，府里真没什么能去的地方，也只有花花草草多一点的地方，说不定能安抚安抚这小家伙。
刚走进大园，就看见那边一角立着一个人影，一袭白衣。
是不系。
不系也看见了我，款步朝我走来。
“这是，惜玉？”不系朝我扯出一个不大舒展的笑容，她的眉头还紧着，眼睛也有点红、有点肿。
惜玉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观察着眼前陌生的不系，似乎在疑惑这人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嗯，小惜玉，给……”我本来想说给姐姐打招呼，可是不系比我大这么多，叫姐姐太便宜她了呢，叫姑姑的话……我也不确定她要不要认回慕容家，不过看她今日回来了，到底是依旧系着的。
“呵呵，难倒你了？”不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下的笑容比刚刚轻松多了，她擦擦眼睛，俯下身平视着惜玉，“小惜玉，叫干娘。”
“诶！”
我还没惊讶完，就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绳玉制的长命锁：“来，这是干娘给你的见面礼。”
不系解开红绳，给惜玉戴上：“之前准备的了，好像有点小，不过还行，能带，再长大点了，换个绳子就好。喜欢吗？小惜玉？”
“？”惜玉低着头，伸手抓抓摸摸，那料子看着水头十足，摸上去手感应该也很好，惜玉看上去很喜欢的样子，原本有些难过的脸绽开了笑容，“喜欢！谢谢干娘！”
我抬眼瞄了眼她的神情，不系看起来沉稳了许多，面容也有所变化，不过那双琥珀眸依旧明亮，她正在看我，我被抓了个正着，我干脆直接看着她：“还走吗？”
“为什么不走？”
“嘁……什么时候走？”
“一会。”
“你的怜香姐姐呢？怎么没见到她？”
“她在院子里呢，我刚到院子门口，惜玉就扑过来，我干脆就带她出来散散心了。”
“嗯，回去吧，想来你最近也很累了。还有，老爷子走了，家里肯定要热闹些时日的，注意休息。”
“走了。”
不系又走了，这次相遇只短短几句，没有寒暄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轻轻的几句闲聊，就如同我们昨日刚刚见过，明日还能相见。
“你也好好注意啊，我以后还要等着再见你呢。”
---
不系说得不错，老爷子走了后，确实热闹许多，无所谓庶子嫡子争权罢了，没什么看头，慕容昱虽是文官，最后还是拉住了各方，稳住了慕容府。
从再见到再见，也不过又是**年光景 。
瞧着跪在灵堂前仍在无声落泪的凤仙，自从慕容昱病情加重，就许久没见过她轻松的样子了。凤仙的孩子已经马上及冠了，身长八尺的俊秀公子，扶着自己的悲伤欲绝母亲。
慕容昱的子女两个是身体康健，可他自己到底是天生体弱多病，重病一年，前几日就也走了。
不系今日来的很早，她走到凤仙身边，给了她一个小木盒，说着什么，我站在远处听不真切，其实我还是很好奇的，但是转而一想，也无非是一些慕容昱的后事。
身旁的惜玉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她自幼就跟着老爷子学了武，身量也高挑不少，现在也比我高上一点点。
“娘，你要是累了就让干娘陪你回去休息吧。”惜玉担忧看着我。
我摇摇头，继续站着。
惜玉并未婚配，惜玉没意愿，我不着急也不关心，慕容昱提过几次但是他也不会勉强惜玉与我，所以此事就这么被我们搁在一旁了。
不系跟凤仙聊完，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凤仙也含泪朝我看来，我回以她微微一笑，随之看向走来的不系，她状态看着很好，比上次见她时更松弛了不少。
“干娘，好久不见。”惜玉先开了口，她脖子上还一直挂着不系送她的长命锁。
“惜玉，好久不见呀，长得越来越标致了，这眼睛真是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不系揉揉惜玉的脑袋，然后又朝我说道，“出去聊？”她朝门外歪歪头。
我颔首，然后看了看怜香和惜玉，跟着不系出去了。
走到门外，我靠在墙上，问她：“干什么？还非得出来说？”
“没什么，刚刚瞧见你一直盯着我，是好奇我跟凤仙说了什么吗？”
“我好奇这个干什么？”
“行吧，我只是给了她一些东西，嘱咐了一些以后要注意的就没什么了。那盒子里是大哥以前给我寄的关于她的信。”她自顾自说着，“不说她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系扯扯嘴角，有些不知如何措辞，叹口气继续说：“嗯……我哥走了，孝期过了，你说不定可以离开慕容府了。”
闻罢，我垂首思忖，慕容昱走了，我过些日子也可以选择离开这里了，带着怜香和惜玉。
我点点头：“嗯，不过还不着急，府中还有很多事情呢，处理完再做打算也不迟。我至少得帮着凤仙和她儿子稳住府中才可以放心一走了之，那孩子还没及冠呢。”
“今晚又要走了？”我把话题扯到不系身上。
“明早。今晚在府上睡一晚，然后明早离开。”
“真稀罕。那你住哪里？”
“当然住我院子了，父亲不是一直有叫人打扫吗……”不系朝她院子的方向看去，“今晚来我院子里喝点酒？话说，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之前你一直有孕在身，也不敢叫你陪我喝几杯，今日正好有机会，把怜香和惜玉也叫上。”
“你这会不怕怜香了？以前还说过害怕怜香让你活着走不出慕容府呢。”
“这，那你替我跟她求求情呗，别让她把我扫出府去了……”不系嘴角不禁勾起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
一醉天亮，屋子里只见床上的惜玉、桌上几个空酒杯和榻上依偎着的我和怜香。
不系已经走了。
这次我们没有任何的告别了。
---
怜香招呼着人抱着一个个箱子往外搬着，惜玉也整好自己的东西已经上了轿子。
“归晚，好了吗？”怜香在院门口问着我。
我将一些小东西一个个放进匣子里，有惜玉儿时的很多值得纪念的小玩意，还有一些怜香给我画的画、绣的各式各样的绣品、最后还有不系编的丑丑的草编小鸟和进步很大的衔花小鸟。
合上匣子，我抱着它走出屋门，跨过院门，裙角被门槛拉了一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我呆了二十几年的院子，不舍吗？这院子记载着我很多的记忆，确实有一点，但也不至于这就让我留下。
怜香帮我整理好裙角，扶着我上了轿子，出了二门，又上了马车，我与门里站着的凤仙挥挥手，算是告了别。
马车向慕容府外驶去，掀开一点帘子，最后再瞧一眼这慕容府，又回忆起遥远但又仿佛在昨日的夜市之旅，不系抱着我回来时，有幸从高处俯瞰这座院子，真是又大又深，但此刻出府的路程却又感觉很短。
从正门出了府，回看到慕容府的大门，我便放下帘子，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