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梧桐叶簌簌掠过窗棂,秋意便这样漫进了幽深的街巷,檐角的日光也添了几分清浅的凉,像被清泉濯洗过一般,澄澈透亮。
“不许动!举起手来!若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七八个身着警服的身影严阵以待,与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遥遥对峙,而男子身后,竟怯生生藏着个身高堪堪及他大腿的小小身影,像一株误入风暴的柔弱“小蘑菇”。
黎耀东正驱车接女儿回家,恰好撞见出勤的同事。他缓缓靠边停车,推门便要上前询问究竟。
“爸,我能跟你一起下车看看吗?”黎耀东沉吟片刻,估摸着场面不算凶险,便点头应允。
“小瓷,一旦察觉危险,立刻回车里。”少女乖巧颔首,眼底不见半分惧色。
“怎么回事?”
“黎队?您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女儿去附中报道,开学第一天,自然要亲自接送。”
“是这样,我们循着线索追查多日,终于锁定贩卖危险物品的幕后黑手就是江高凡,可他行踪诡谲,一直难以定位。”
“刚刚这一带的巡警,正巧撞见他带着个小姑娘从对面甜品店出来,真是天助我也,我立刻带队赶来支援。”
江高凡?黎耀东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霎时怔在原地。
那西装男子身形挺拔,目测足有一米八以上,立体的五官如刀刻斧凿般俊朗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胡茬。若非有人道破,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气度卓然的男人,已然三十四载春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待逮捕的江大总裁,曾与这位铁血刑警队长做了整整十五年的刎颈之交。
八年前,江高凡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A市,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再无音讯。
直到三年前,一纸命令下达,黎耀东奉命逮捕江大集团一干人等,追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危险交易。
纷乱的思绪被现场的厉声呵斥拉回现实,“请立刻举起双手,跟我们走一趟!”
眼前的西装男人却面无波澜,倏然掏出一把iii沙鹰。子弹如闪电破空,锐啸着划破凝滞的空气——一颗穿透了一名警员的小臂,鲜血瞬间洇红了警服;而另一颗,竟精准地嵌入了江高凡自己的胸膛,昂贵的西装上,霎时绽放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目标江高凡携武器袭警,现已倒地!封锁现场,459编队请求支援!”
黎耀东目光一凛,注意到男人轰然倒地的刹那,他身后那抹小小的身影,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地面直直跌去。他再无半分迟疑,飞身疾奔过去,稳稳接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孩子。
“这孩子是谁?她是不是受伤了?”黎瓷蹙着眉,轻声问向父亲。
黎耀东慌忙检查女孩的身体,万幸并无大碍,“应该只是受了惊吓昏过去了,先送医院!小瓷,爸爸得回局里处理后续,你跟着救护车,陪一陪这个孩子。”
黎瓷重重点头,没有多言。身为刑警队长的女儿,这般鲜血飞溅的场面,她早已见怪不怪,无论是现实之中,还是荧幕之上,都已是寻常。是以黎耀东全然不担心,她会因这阵仗心生不适。
……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汹涌地涌入鼻腔,黎瓷不由得蹙了蹙眉心。病床上,小女孩安静地躺着,额前的刘海被轻轻掀起,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覆盖住眼下淡淡的青影,呼吸匀净,瓷白的小脸透着软乎乎的稚气,惹人怜爱。
倏然,那长睫轻轻扑闪两下,一双澄澈的深蓝色眼眸骤然睁开,懵懂地望着眼前的黎瓷,良久,才淡淡地开口:“这是……哪里?”
“这里是医院呀,小朋友,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我不记得了。”
黎瓷心头掠过一丝诧异,急忙叫来护士,为小女孩安排了详细的脑部检查。
“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麻烦出来一下。”
“我们给她做了CT和MRI,检查结果显示,孩子是创伤性遗忘。你们后续照顾时,多留心引导她恢复记忆,尽量避开那些引发创伤的负面过往。”
黎瓷望向病房里那抹单薄瘦小的身影,心底漫上来的柔软,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轻轻裹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拨通了黎耀东的电话,将情况一一说明,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焦灼,说马上就赶过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软糯。黎瓷望着她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不用道歉的。如果你愿意,把我当作亲姐姐看就好。那些想不起来的过往,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寻。”
澄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肆意铺洒在少女乌黑的长发上,发梢缠着跳跃的光斑,轻轻一动,便抖落满肩细碎的明媚。这一幕,悄然在小女孩的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
……
黎耀东匆匆赶来时,窗外的太阳已西斜,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爸,情况怎么样了?”
男人还穿着警服没有换,他想了一会,一方面这个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信息,没猜错应该是江高凡的女儿,只是需要做一下鉴定,而且查资料最迟明天就可以出来。可是也不能留这么小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小瓷,你介不介意这个小姑娘在我们家住几天”
黎瓷下意识扬起了嘴角“当然不介意了,这个小孩子这么可爱,我还一直想要个妹妹呢。可惜我妈跟你都离婚了”
“欸!说好不提这事的。那你先带着小姑娘回家吧,我给你们打好车了,爸爸这几天要处理江氏的事情,忙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啊!”黎耀东挥了挥手便消失在医院的走廊里。
……
黑色轿车平稳穿梭在暮色里,黎瓷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女孩面前。
“谢谢姐姐。不过…姐姐知道我的名字吗?你一直都叫我小朋友。”女孩捏着奶糖,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声音软乎乎的。
黎瓷转头,撞进那双深海般的蓝眸里,眸光清澈又汹涌,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软乎乎的脸蛋,笑道:“那姐姐叫你海海怎么样?因为你的眼睛,像藏着一片漂亮的海。”
女孩闻言,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的瞬间,她小幅度地用力点头:“好”
……
白墙黛瓦的独栋宅邸静立在葱茏草木间,铁艺栏杆蜿蜒出精致的弧度,夕阳的金辉掠过宽阔的露台,将屋内的精致陈设晕染出几分慵懒的贵气。
车子停稳,黎瓷牵着女孩的小手走进家门,玄关的暖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海海今晚跟姐姐一起睡好不好?”黎瓷蹲下身,与女孩平视,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她那双深邃的深蓝色眼眸倏地亮得惊人,像盛着被风吹皱的晴空,里面晃荡着满溢的欢喜,连眼底的光都在雀跃着,藏不住半分期待。她像拨浪鼓一样上下点头
黎瓷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心底的柔软也跟着漾开
“你会自己洗澡吗?要不要姐姐帮你?”
“我可以的,姐姐放心吧。”她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小的倔强。
黎瓷目送小姑娘踏进浴室,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那点偷藏的笑意正悄悄漫上脸颊。她转身去了衣帽间,翻出一套几年前穿的粉色兔子睡衣,料子柔软,只是不知道穿在江曼身上会不会太大。
她将睡衣放在浴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海海,你的睡衣放在门口了,是干净的。但是真的不用姐姐帮忙吗?”
想起医院里女孩单薄又瘦小的身影,黎瓷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用的。”浴室里水声潺潺,淅淅沥沥的水流裹着温热的雾气,女孩的声音隔着朦胧的玻璃传出来,像浸了水的棉花。
没过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拉开,小女孩穿着宽大的睡衣走出来,衣摆垂到膝盖,袖子长了一大截,她只好挽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小臂,模样憨态可掬。
“姐姐,我洗好啦,谢谢你的衣服。”
“跟姐姐客气什么。”黎瓷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乖乖看会儿电视,姐姐洗完澡,给你做好吃的。”
小姑娘乖巧地应了一声,踮着脚尖爬上沙发,抱着抱枕缩成小小的一团,粉色的睡衣将她衬得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黎瓷洗完澡出来时,夜色已经漫过了窗棂。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的火腿肠和青菜,心念一动,决定海海做一碗豪华蛋炒饭。
“油烟太重,海海乖乖在客厅等,不许进来哦。”黎瓷探出头,对着沙发上的女孩叮嘱道。
女孩闻声,从抱枕后探出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头:“姐姐做什么我都吃。”
黎瓷失笑,动作麻利地切好火腿丁和青菜碎,热油下锅,蛋液滑入锅中的瞬间,滋滋的声响里漾开浓郁的香气。不同于往日的简单翻炒,她特意多放了半勺生抽提鲜,金黄的米饭裹着蛋液,混着火腿与青菜的鲜,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特意拿了一个小巧的白瓷碗,给海海盛了满满一碗
“小孩子要多吃点,这样才能长高。”黎瓷将碗放在餐桌上,朝沙发上的海海招手。
她立刻跳下沙发,小跑到餐桌旁,拿起勺子埋头吃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黎瓷又给她添了半碗,这一次,她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姐姐做的好好吃,我想每天都吃。”
黎瓷唇角一扬,那双桃花眼便漾开浅浅的笑涡,眼波流转间,似有漫天桃花簌簌飘落,连风都染上了几分温柔的缱绻:
“瞧你这小嘴,像抹了蜜一样。偶尔吃还行,天天吃可要营养不均衡。”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柔声道:“去卧室等姐姐吧,我收拾好就来陪你。”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得像一汪春水。黎瓷走进来的时候,以为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凑近了才发现,她果然乖乖地躺在床上,呼吸匀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相安静又乖巧。
黎瓷放轻脚步,替她掖好被角,俯身时,鼻尖掠过女孩发间淡淡的奶香,心底忽然漫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
……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想黎瓷就已经提前起床了,她给黎耀东打了个电话
“爸,海海的事情怎么说?”
“海海?”
“就是昨日那个小女孩,我给她起的小名”
“已经查清了,这孩子叫江曼,确实是江高凡的女儿。只是她的其他亲属,我们查遍了所有线索,都毫无头绪,也不知道她此前的去处。小瓷,你也知道,爸爸和江叔叔,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黎耀东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怅然,“我本想劝他回头自首,谁曾想……唉。其实我心里,总有些愧疚。所以爸爸想,领养这个孩子吧。一来,爸爸平日里工作繁忙,总没时间陪你,你们姐妹俩也好互相照应;二来,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个妹妹吗?”
“爸,你别自责了,江叔叔终究是走错了路。领养曼曼的事,我没有异议的。”黎瓷的眼底满是雀跃。
“你不反对就好。那爸爸这几天就去办手续,让孩子能正常上学。今天就麻烦你,先带她去学校,我已经跟你的班主任打过招呼了……”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是忙音。
黎瓷无奈地苦笑,果然还是爸爸的作风,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她转头望向床上熟睡的女孩,这般小的孩子,哪里放心让她独自待在家里。
……
两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早早地往学校赶去。少女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路上引得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到了学校,更是瞬间成了焦点,最先围上来的,是黎瓷的好友林玫乐。
“我的天!黎瓷你可以啊,才多大年纪,就偷偷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崽?说像你吧,俩都是大美人;说不像吧,又确实没啥血缘感!”
“一大早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我亲戚家的妹妹,出了点事,暂时没法去小学,先跟着我。而且,她现在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妹妹了,羡慕吧?”黎瓷挑眉,语气里满是得意。
林玫乐立刻用胳膊肘戳了戳黎瓷,挤眉弄眼地递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让我也逗逗这个小可爱呗。谁知黎瓷瞥了她一眼,愣是装作没看懂,牵着江曼,径直往前走。
“黎瓷!等等我啊!”
……
“小妹妹,你该喊我什么呀?”林玫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蹲下身,笑眯眯地逗弄着江曼。
“……姐姐好。”江曼淡淡地开口,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
黎瓷见状,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尖,“别逗人家小朋友了。”
“得得得,瞧你这护犊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心尖上的宝贝呢。”
走进教室,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几乎要将两人淹没。同学们围着黎瓷和江曼,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江曼倒是乖巧,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声音细细软软。最后还是黎瓷无奈,只好将众人一一“轰”走。
林玫乐凑到黎瓷身边,一脸不可置信,“我的大美女啊,要不是她还是个奶团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小朋友了!”
黎瓷忍俊不禁,拿起林玫乐桌上的面包,直接塞进她嘴里,总算换来了片刻清净。
无人察觉,教室的角落里,那个雪团子似的小女孩,耳尖倏地漫上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偷绽的第一瓣桃花,藏不住那点怯生生的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