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闯

“邪……邪崇入体……”

孟今朝垂着头,难以置信地低低重复着,脸上一片茫然,像是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晏兰阙心头沉沉,仿若压着千斤重石,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说,孟今朝忽地抬起脸来。

“你方才说,一开始没认出他?”

“是。”晏兰阙长睫微垂,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低声道:“与邪崇共生之人,肉身为器,不受已控,是以原本的样貌很难维持。”

引邪崇入体的后果,人妖魔三界无人不知,孟今朝黯然沉默片刻,不愿去细想,闭了闭眼,哽咽道:

“那他的魂魄呢?”

“魂魄被莲华尊者以佛莲聚魂灯引回重聚,只是有一块碎片被困在了坤灵秘境,等秘境开启我会去找回来。”

晏兰阙抬眸,轻声宽慰道:“如今他的魂魄在聚魂灯里温养着,待碎片找回便能苏醒。”

与邪祟共生者,以身为器,以魂为祭,孟今朝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江云岫的魂魄重聚了。

陷入绝境的悲恸缓和了不少,他稳了稳心神,示意晏兰阙将风神山外发生的事详细说与他听。

晏兰阙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遇上那和尚后发生的事,只是全程隐瞒了守心剑的存在。

孟今朝听得很认真,也很安静,听完后怔然沉默良久,也没有抬头。

晏兰阙哑声道:“大师兄,我——”

“兰阙,这不怪你。”

孟今朝开口打断他,双手扶上他肩头,声音稳而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可是……”

晏兰阙心中堵得慌,想起江云岫那声声控诉,如果他没有入玄清宗,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他明明知道,江云岫不喜欢他,却还是留了下来。

又或者在风神山外,知晓他是谁后不与他动手,也许他就不会自戕。

“没有可是,兰阙,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更没有对不起他。”孟今朝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怅惘地长叹一声。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此事怨不得别人。”

晏兰阙艰涩道:“那师尊他……知晓了吗?”

“不知。”孟今朝颓然摇了摇头,“他闭的是死关,体内魔气本源不除,不会出关。”

“也许我可以帮他。”

孟今朝默然片刻:“那也得他知道才行,闭关之处结界封闭,隔绝了外界一切消息,只能等他主动开启。”

晏兰阙沉吟道:“那下次开启在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孟今朝皱起眉头,“师尊开启结界没有固定期限,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我进去待了半柱香。”

晏兰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帮师尊彻底引出本源魔气,更何况他闭的还是死关,随时有可能处在生死关头。

不能强行破开结界,那便只能等。

晏兰阙道:“若师尊开了结界,劳烦大师兄及时告知一声。”

“我会的。”孟今朝点头。

从临渊阁出来后,晏兰阙去江鹤声闭关之地转了圈,在外面坐了会儿,才步行回了客殿。

刚踏入殿前庭院,便见明无尘跟着一名女弟子出来,想来是清幽请他去指点医道。

两人远远相望,目光相接又很快断开,晏兰阙这会儿没什么心思,他没打招呼,明无尘也没开口。

两人无声从廊檐下错身而过。

明念不知道跑哪去逛了,整座客殿就只剩下晏兰阙一人,于是他飞身上了房顶,从芥子中拎了壶酒,靠坐在最高的那处檐角。

断崖处赏日落余晖极好,而这高檐之上,观玄清宗内景绝佳。

右侧就是宏伟壮阔的主殿,成群仙鹤盘旋半空,广场上护宗阵法流淌,巡视的弟子们三两结伴,穿行在亭台楼阁之间。

晏兰阙入宗的时候十四岁,他其实并不想修行。江云岫质问他为何不去玉京拜师,非要来玄清宗时,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是真不记得了。

入宗拜师之前,晏兰阙经常四处云游,他的记忆中只有他一人,吃饭、住客栈、爬山、拜佛,不论做什么,身边除了过客,就只有他自己。

但他很清楚,在他的身旁,一定还有另一个人。

是那个和尚。

他虽失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却总有种直觉,从六岁离家之后,他便一直在那个人身边。

可是十四岁那年,他为何要离开他,来玄清宗拜师?

晏兰阙想不起来,目光怔然地看着那宏伟山门,猜测着或许与他体内的魔气有关。

靠着一身魔血,以及云游时的所见所悟,他误打误撞地结了金丹,炼出元婴,却因为没有系统的学习,根本掌控不了这身修为。

他犯了不少错,甚至好几次差点失控伤人,或许那人便是因此缘故,让他来玄清宗拜师,学习正统修炼之法。

也就是说,那个和尚,知道他是魔却没有杀他,反而让他继续修行。

可他的魔血乃天生,晏兰阙搁下酒壶,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是天生的魔,在入玄清宗前并不懂如何控制魔气,年幼无知,自有情绪失控魔气外泄之时。

那个和尚不可能没发现。

他发现了,却依然选择把他带在身边,晏兰阙兀自猜测着,隐约知道了他为何会选择玄清宗。

修真界仙门百家,玉京是公认的第一大宗,亦是整个仙盟之首,大能天骄无数,全都将持正道,诛邪魔,护苍生视为己任。

最重要的是,玉京城中,处处都是探魔幡,寻魔盘,诛魔阵。

玄清宗不一样,十四岁的晏兰阙或许不清楚,但那个和尚肯定知道。

江云岫发现他魔气外泄时,只当他是一念之差堕了魔,即便现在,外界传言也都是如此。

极少有人知道,他生来就是魔。

那个和尚又是何时发现的?

晏兰阙很想知道,奈何无论他怎么回想,都记不起来。

他的记忆中,凡是涉及那个人的全都被抹除了,有时候也会连带消去其他部分,乱糟糟地难以窥寻。

一口酒下肚,晏兰阙不再去想,毕竟想再多也只是猜测,以及冰冷不辨真假的判断。

他飞身下了房顶,翻窗进屋,躺进了矮榻小憩。

清幽来的时候,晏兰阙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起身开了门。

“我突然不请自来,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清幽只身进了房间,越过站在门侧的晏兰阙,兀自在桌旁坐下。

意味深长道:“真是好久不见啊,晏师弟。”

晏兰阙褪去脸上幻术,神色像是没睡醒般,露出几许惘然:“清幽师姐。”

清幽冷笑一声:“我可当不了这一声师姐,若非你救了孟师兄,我今日必取了你的命给我师尊报仇。”

晏兰阙垂着头,随意道:“师姐要取便取,过了今日可没这机会了。”

“你——”清幽一愣,搁在桌上的手忽地握紧,面上也浮起怒意,“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敢。”晏兰阙抬头看她。

不等清幽发作,继续道:“三百年前我就说过,余长老非我所杀,是师姐自己不信,记恨了我三百年。”

他说话语速平缓,有种才睡醒的慵懒,清幽不喜他这态度,两条远黛似的眉毛下意识蹙起。

但她没有反驳,只无声紧抿着唇。

晏兰阙扫她一眼,往右散漫走了几步,懒洋洋斜靠在柱子上。

“初见时你便猜出了我的身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起了杀机,不是吗?”

清幽冷声道:“是又如何?”

“大师兄是我自己要救的,此事与你无关,你如果真想杀我,那我给你个机会,动手吧。”

晏兰阙扬起下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神情却极为傲然。

清幽看了他片刻,嫌弃似地轻哼一声道:“我若真要杀你,此刻坐在这的就不只是我了。”

“说得也是。”晏兰阙笑了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了然地摸摸下巴,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一颗珠子凭空出现在清幽手中,她将其放在桌上,指尖一推,珠子滑向晏兰阙。

“我听说你忘了一个人,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便找来这颗留影珠,你且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留影珠?”

晏兰阙伸手捏起那颗珠子,左右瞧了瞧:“仙门大比的留影画面?”

清幽点头:“第二次的,第一次忘记给你留了。”

第一次参加仙门大比时,晏兰阙才入宗不久,虽然天赋奇佳,但在外还没那么引人注目。

等再次参加大比,仙门中看好他的人数不胜数,甚至有人想花钱买他比试的画面,宗门自然也留了影做纪念。

不过寻常留影珠里的画面最多只能保存二十年,清幽这颗显然非同一般。

晏兰阙看了会儿,没有避讳,直接当着清幽的面,往留影珠内注入灵力。

莹白的珠光一闪,昏暗的墙上顿时出现一幕幕比试的画面。

那是最后一场比试,画面中,晏兰阙身着代表玄清宗的白色弟子服,正与玉京宗的大弟子牧寒声缠斗。

两人身形极快,在留影画面中闪出道道残影,晏兰阙用的剑还是随手在芥子中挑的,对上牧寒声的陨铁长剑却毫不吃力。

为了全部照下来,负责留影的人还时不时更换了留影珠位置。

晏兰阙只扫了眼打斗的身影,视线沿着擂台往外,在底下人群中寻找着那个人。

然而他找了半晌,直到比试都结束了,也没能发现那和尚的身影。

既是重要之人,这般场合,他理应在场才对。即便他不来,晏兰阙也会邀请他来。

还是说,他不喜喧闹,拒绝了?

正凝神猜测着,忽听清幽像是发现了什么,疑惑道:“晏师弟,你当时……在看什么?”

晏兰阙忙抬头看去,只见年仅十七岁的他站在擂台中央,底下人群欢呼雀跃,喊着他的名字向他挥手,而他像是没看见没听见。

带着笑意的眼眸微抬着,目光始终盯在一个方向。

留影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珠子转动,然顺着视线看过去,在那最边缘的高台上,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晏兰阙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先前那些被他有意忽视的想法,再一次席卷而来。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像是笼罩着厚重乌云,清幽见状忙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师姐先回吧。”晏兰阙压下心中惊骇,勉强展出个笑颜,“留影珠我收下了,多谢。”

清幽走后,晏兰阙一个人静坐了很久,久到外面明月高悬,才颓丧起身歪躺在矮榻上。

一壶一壶地酒从芥子中移出,晏兰阙望着窗外圆月,苦笑一声,灌水似的往口中灌着酒。

他费劲心思地想找回记忆,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却次次在即将得知真相时跌回绝境,反复磋磨他,摧折他。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满心酸楚夹着阵阵悸痛,充满了他整个胸腔,晏兰阙无人可问,也无处可寻。

只觉着他失忆的同时,那人仿佛也被抹去了一切痕迹。

他好像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住,除了……除了他换给他的心。

晏兰阙垂下已然潮湿的眼睫,右手覆上胸口,绯色衣衫下,那颗心‘咚咚’跳着,如此沉稳有力。

似想到了什么般,晏兰阙霍然坐起来,红色身影一闪,跃出了窗台。

几息之后,悄然翻窗进了隔壁房间。

夜色已深,房间里很安静。

明念在屏风一侧睡得香甜,另一侧主榻上,明无尘一身纯白中衣,仰面躺着,似察觉动静,深邃眼眸倏地睁开。

红色疾影闪现而上,在明无尘坐起来时并指轻点,快速封锁住了他几处经脉。

明无尘僵然坐着,清俊的面容渡上皎洁月色,看过来的目光又平又淡,声音沉沉:“晏施主,你——”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晏兰阙便直接伸出右手,抓着他左侧衣襟,‘哗啦’一下往下扯开。

结实劲挺的肩膀和胸膛顿时展露在月光下,清晰地倒映在晏兰阙眼眸中。

明无尘怔愣一瞬,眉宇间似覆起寒霜,凛冽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晏兰阙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一双眼目光灼灼地往下,停在他光洁的心口上。

没有疤痕,但那说明不了什么。

晏兰阙自己胸口处也没有伤口,不知那人用的什么秘法,换心也没留下痕迹。

他定然看了片刻,伸出手来,虚虚地贴在那心口上,似在犹豫要不要覆上去。

明无尘似有所感,注视着他的目光极为冰凉,冷声道:“晏施主,你在期待什么?”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晏兰阙终于抬起眼来,许是酒意上头,眼尾泛着潮湿的红,脸颊两侧也透出些许红晕。

明无尘后知后觉地蹙起眉头:“你饮酒了?”

“嗯。”

晏兰阙低低闷应一声,忽地笑了起来,又很快敛去笑意,在明无尘愣然瞬间,抬手覆上他心口。

“和尚,为何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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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