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兰阙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心情走出房间的,壁龛上的那句话太过直白,让他的心浸满了酸涩与悸痛。
他如今可以确定,自己对那个人心生情意,只是碍于对方身份,并不敢向其言明。
那里面藏起来的画,不用想就知道画的是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上面的笔墨全部都消散了?
明明差一点,他就能知道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就差那么一点。
浓浓的不甘在心头翻涌,宽大的袖袍下,晏兰阙紧攥的右手指节泛白,指甲仿佛要扣进掌心,眼眸中也隐约萦起黑雾。
他垂丧着头,走得很慢,心中思绪翻飞,直到走出了院门,才想起来身后还跟着个和尚。
悄然敛下眼中魔息,晏兰阙侧身一步,在明无尘过来时,再次问道:“和尚,你怎么来了?”
“出来转转,寻些灵植。”明无尘在他面前略一驻足,幽潭似的目光深深地扫了他一眼。
“回时迷了路,想着找人问问。”
晏兰阙可不信,看着他那淡定从容的冷清模样,讥诮道:“那真是巧了,正好就找到这里来。”
“只这间院子……”明无尘顿了下,微侧着身,意味深长道:“门开着。”
“……”晏兰阙一时无言。
他进去后的确忘记关院门了,且这半山腰处有野生灵植的事,也是回客殿路上他主动提及。
怎么就这么巧呢?
晏兰阙望着那越过他继续往前的白色背影,沉思片刻,终是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和尚。”他来到明无尘左侧,与他并肩走了几步,见他一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道: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在那房间?”
明无尘闻言,忽地停了下来。
晏兰阙脚上慢了半拍,在他左前方驻足,一转身,便对上那双深邃眼眸。
明明是他主动问的,明无尘一句话也没说,他却被那双眼看得心中莫名一虚,索性直言道:“我以前是玄清宗的弟子,你应该猜着了吧?”
灵舟上他就说了,来玄清宗是为了见几个故人,这不难猜。
明无尘点点头,算是默认。
“那是我以前的弟子寝舍。”晏兰阙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院子。
他出来时只顾着想事情,此刻院门正好好关着,不用想就知道是这和尚干的。
晏兰阙收回视线,朝他笑了下,转身继续沿山道往上:“走吧,前面有处断崖,风景不错,我带你去瞧瞧。”
往前几百米就是断崖崖岸,地面有一处宽阔平台,其上草丛茂盛,侧崖一棵参天紫藤树,正值花期。
晏兰阙以前没少来这里,有时候参悟剑法,有时候看日落,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两人踏上崖面平台,草地踩起来很软,晏兰阙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酉时刚过去两刻钟,这会儿正是欣赏日落的好时候。
明无尘站在他右侧半步处,抬眸往西边天际看去,晚霞似火,将大半天空都晕染得绯红。
的确是个看日落的好地方,视野开阔,时而还有微风拂过,树上紫藤花瓣随风飘扬,空气中弥漫着缕缕花香。
两个人安静的看了会儿,晏兰阙心绪恢复得还不错,大喇喇地伸着腿,偏头见明无尘如雪松般静立在那,出神地看着晚霞。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他手撑着地,往后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花香。
明无尘目视着前方,恍若未闻。
晏兰阙见怪不怪,只是瞧见那雪白僧袍,又想到自己忘却的那人,心念一动,呢喃道:
“也不知……有没有带他来这里看过日落。”
极低的声音,甚至有些含糊,明无尘却像是听见了,忽地回过头来看他。
“壁龛上刻的那句话,你不是都看见了么?”晏兰阙没打算隐瞒,只勾唇笑了下,大大方方道:
“既是我的房间,那话也自然是我刻的,和尚,我失忆前,喜欢过一个人。”
明无尘似乎并不意外,左手持着佛珠,右手垂在袖子里,薄唇微抿着,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似在等他继续。
晏兰阙回过头,遥遥看着远方,好一会儿才道:“他是佛门中人。”
明无尘怔了下,掩在袖中的右手悄然握紧,淡声道:“你想起来了?”
“没有。”晏兰阙坦然道:“不过从一些往事中拼凑出的判断罢了。”
“我记不得他的法号,也想不起他的样貌,但我给他送过素斋,送过香炉灵毫,也为他刻过佛珠,几乎每月都会下山去看他。
“那壁龛里的画,也都是我画的,我想我一定很喜欢他,画了那么多他的画像,只是不知为何,上面的笔墨全都消散了。
“和尚,你说——”
晏兰阙偏过头去,想问问这是为什么,却见明无尘神色像是紧绷着,唇线抿得平直,一双眼光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脸上。
“你怎么了?”晏兰阙忙坐直身,仰起头疑惑地打量着他。
明无尘眸子悄然转动,目光收回一瞬,又坦然复看过去,嗓音沉沉:“你要问我什么?”
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仿若镀了层灿烂金光,给冷清的霜雪平白染上一丝暖霞。
晏兰阙支着头,话头一转:“和尚,你们出家人,会喜欢一个人,为他动凡心吗?”
明无尘沉默了。
像是被这问话给惊呆了,站那一动不动,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何苦为难一个和尚,晏兰阙自觉太冒犯了,浅笑着朝他摆摆手:“算了,当我没——”
“不能。”
明无尘忽地打断他,嗓音微滞,声线是一贯的冷淡:“一念凡心动,万劫不得安,既入空门,自当持戒。”
即便早料到会是这般回答,在亲耳听见后,晏兰阙心中还是不受控地生出几分酸楚来。
他默然垂下眼眸,往前摊开手,让夕阳余晖落在掌心,怔然看了片刻,又忽地聚拢成拳,似要将什么牢牢握住。
“和尚。”晏兰阙盯着指背上金光,没有抬头,低声问道:
“他把心换给了我,你说,他有没有对我……动过凡心?”
他没有抬头,便也不曾发现,明无尘垂眸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脸上,一寸寸轻抚过眉毛,睫羽,沿着干涸的泪痕往下……
晏兰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明无尘这个问题,或许是他们同为和尚,想从他口中寻得一丝安慰与肯定。
明明他才那般认真地否定过。
也因为怕再次被否定,晏兰阙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沉默地等着他回答,然这一次的答案,比方才来得快得多。
“我想……”
他听见明无尘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短暂的间隙,竟让他一颗心忽地提了起来。
而后他听到了四个字。
“应是有的。”
晏兰阙笑了,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笑意,唇角不自觉上扬,眉眼柔和地弯起来,眸底似缀着蜜糖。
他偏过头,仰起那张笑脸,对明无尘认真道:“和尚,谢谢你。”
晏兰阙是真心感谢,因为失忆他的心空了一块,寻了些线索也全都是他单方面的行为,其他一概不知。
换心是和尚告诉他的,现在又得了那样一句话,像是满腹惆怅与酸楚中落入了一滴蜜,让他在浓浓苦意中尝到了一丝甜。
明无尘没有回答,只偏过头去,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
晏兰阙道了谢,也复看向天际,两个人一坐一立,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直到夕阳隐进群山,天际彩霞散尽。
***
翌日上午,晏兰阙去了临渊阁。
孟今朝正在喝药,看上去身体好了许多,面色也不再苍白,见他来了挥手招呼他坐近些。
晏兰阙在他榻边坐下,扫了眼一旁空空的碗,碗底几滴褐点。
他道:“药苦吗?”
“良药苦口,再苦也要喝的。”孟今朝笑起来,让弟子撤了药碗,低头用巾帕擦了擦唇角。
“回来可还睡得习惯?你那院子——”
“院子我去过了。”
晏兰阙轻声打断他:“花草长得很好,房间里也很干净,可是大师兄,你为何……”
自从魔气外泄,身份暴露,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便知道玄清宗再没有他立足之地,他也回不去了。
却怎么也不曾料到,他以前住的院子,竟一直保留到现在。
孟今朝靠在床棱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我总想着,你们会回来的,更何况师尊他也没再收弟子,那院子自然还是你的。”
晏兰阙默然垂下头,只觉心中隐约有些泛酸。
孟今朝抬手拍拍他的肩:“既然回来了,就搬进去住吧,缺什么跟我说。”
“大师兄。”晏兰阙抬起头,面容凝重地看着他,有些不忍,也有些不敢,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
“回来路上,我遇见二师兄了。”
孟今朝目光呆愣了一瞬,收回的手搁在锦被上,手指下意识曲起,似没听清般问道:“你说什么?”
“他一路跟着我,我以为是寻仇之人,在风神山外将他引了出来。一开始我没认出他,大师兄.....”
晏兰阙顿了顿,道:“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应是一百多年前,那时候......师尊刚好开始闭关。”孟今朝叹息一声,回忆起往事,看向床幔的目光有些虚茫。
“三百年前神魔大战,云岫受了伤,金丹有损。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性子傲,很长一顿时间都很颓丧。师尊和我一直在给他寻找修复金丹的法子,虽然很难,好在最后不负所望。
“师尊从东海之滨寻到一颗龙气所化的丹珠,用来修补金丹再好不过,只是不知为何,云岫的金丹恢复得极慢。师尊知晓后便多问了几句,谁知一问一答间,两人竟吵了起来。”
孟今朝不在场,并不清楚两人为何而吵。
他也试探着问过云岫,但他不愿意说,只是一味的问他:“大师兄,我有那么差吗?”
“大师兄,我是不是很笨,后来的弟子都要元婴了,我却连金丹都快保不住。”
“大师兄,若是我的金丹恢复不了,我该怎么办?”
诸如此类的话反复萦绕在孟今朝耳边,让他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那段时间孟今朝几乎天天去看他,开导他,陪着他修炼。
之后没过多久,师尊修炼时差一点走火入魔,两个人一起去看他,孟今朝因为临时有事提前离开。
结果他走了不到一柱香,父子俩又起了争执。
师尊需要立即闭关养伤,而当天晚上,江云岫离开了玄清宗。
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孟今朝不断地派人找他,却始终寻不到踪迹,好在他的命灯无恙,便一边等一边继续找。
谁曾想,先前还好好的命灯,突然就灭了。
孟今朝喉头泛起苦涩,缓了缓,嗓音沙哑道:“兰阙,你们在风神山发生了什么?”
晏兰阙不敢想孟今朝知道真相后受不受得住,又会怎样看他,他忽然有些后悔提及此事。
但话已至此,想收也收不住了。
“他想杀我,我们打了一架。”晏兰阙挪开视线,不敢看孟今朝,便垂着眸看锦被上那只手。
“他没打赢我,自戕了。”
孟今朝的手在抖,唇间微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自……自戕?”
“嗯。”晏兰阙低应一声,隐去了他自戕在守心剑下的事实。
只道:“他引了邪祟入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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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