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回 朱墨含嗔斥故人

武敦儒大步跨入院内,浓眉微锁,手里捏着两封火漆信函,额角沁着一层细汗。

“耶律大哥,师妹,朱师叔请你们速往前厅一叙。”

郭芙系护腕的手指一顿,随口问道:“武师哥,可是江陵船行幕后掳人的买主查出眉目了?”

武敦儒停下脚步,摇头沉声道:“不是船行的事。是百花谷家父有家书到了,另有一封短函,是……杨大哥亲笔写给朱师叔的。”

郭芙指尖微颤。

那截尚未系牢的鹿皮细带从她指间滑脱,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天井里风声微歇,廊下竹叶滴水的声响清晰可闻。

郭芙垂眸俯身,伸手将鹿皮护腕拾了起来,拿指腹轻轻拭去边角沾上的一点泥水。她面上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将长剑往鞘中按紧半分,淡淡道:“三年不通音讯,如今倒想起写信来了?人在何处?”

“湘西百花谷。”

耶律齐闻言温和一笑,道:“在家师与一灯大师隐居之处?杨兄这一去,怕是要被我师父老人家缠着拆招了。三年未见,不知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可还硬朗。”

武敦儒面上却无笑意,默然片刻,涩声道:“杨大哥信里说……龙姑娘旧疾复发,病势颇沉,眼下正在百花谷求医。”

郭芙抬头蹙眉,追问道:“甚么旧疾?怎会猝发至此?”

“信上只说沉疴深伏,一灯大师亦难全拔其根。”

郭芙不再多言,将那只鹿皮护腕往袖袋里一收,提起海棠红裙摆,越过二人快步朝前厅走去。

帅府前厅之内,气氛肃穆。

紫铜香炉里升起一线细直的青烟,北壁上悬挂着一幅丈许宽的《荆襄九郡山川防戍图》,厅中诸人皆神色凝重。

郭靖端坐中堂太师椅上,两道浓眉紧锁,按在紫檀木扶手上的大手青筋隐现;黄蓉坐于侧首,指尖端着半盏凉茶,微蹙蛾眉;朱子柳独坐临窗长案前,案头除了一叠刚送来的汉水防务公牍,正中平摊着一纸素笺,正捻须沉吟。

武修文、完颜萍与耶律燕亦已闻讯到场。郭破虏一身朴素短褐,按刀立在东侧廊柱旁;耶律燕牵着七岁长子的手立在西首,门外乳娘怀里抱着两岁的幼子,那七岁的大郎素日活泼淘气,此刻见满堂长辈神色严峻,也老老实实贴着母亲衣襟,大气不敢多出。

郭芙跨过门槛,顾不得寒暄,开口便问:“娘,龙姑娘的病究竟如何了?连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也治不好么?”

黄蓉抬眼看了女儿一下,放下茶盏叹道:“一灯大师以一阳指纯阳真气替她温通经脉,已暂解燃眉之急。只是她体内寒毒盘踞脏腑骨髓十余年,单靠外力指劲难以尽拔。过儿这封信,是特向朱师兄探问你外公近来的下落。”

“外公他老人家不是——”

郭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年初嘉兴程英小师姑虽来过一封平安信,但外公黄药师向来行踪飘忽,此刻究竟在东海舟山,还是云游川蜀北疆,谁也不敢打包票。

郭靖手掌在椅背上一按,沉声叹道:“三年了,咱们整整三年未得他们夫妇半点音讯。过儿那孩子自幼心高气傲,若非到了万难之境,断不肯轻易开口求人。想他在断肠崖下苦候十六载,好不容易夫妇重聚,偏又遭此磨折。当年在牛家村,我与他爹爹义结金兰、指腹为婚,只恨我这做伯父的粗疏,没能早些照应他们!他们住在终南山,怎不早遣人来襄阳通个信?哪怕送去几支老山参,总好过在山里苦熬。”

他转头望向妻子:“蓉儿,襄阳军务虽紧,过儿夫妇的事却耽搁不得。我这便调拨丐帮四路得力弟子,星夜兼程分赴东南各处寻访岳父他老人家。”

黄蓉颔首道:“嘉兴程师妹那边先发一封飞鸽急书,另外几处爹爹昔年常去的江南药庄、浙东海岛,也一并遣人留信守候,省得他们夫妇带病往返扑空。”

朱子柳指着案上信笺,沉吟道:“家师佛法精深,于奇门毒理与丹药配伍一道,终究要推黄岛主为当世第一。杨兄弟信中言辞相当克制,未言绝望,足见尚有一线生机。郭大侠请看这字迹,横折钩挑之间内力浑厚,杨兄弟自身修为较之三年前又有精进;只是笔锋转折处透着一股隐忍郁结之气。按脚程推算,他们若自百花谷雇车出山,由水陆转赴江陵,约莫就在这七八日间;倘若直接换乘江船顺流东下嘉兴,大江风浪湿寒,只怕龙姑娘病躯难以禁受。”

黄蓉微叹一声,将案头那页素笺轻轻推向桌沿:“芙儿,你自己看罢。”

郭芙走上前来,伸手接过信纸。

宣纸受了江汉梅雨潮气,边角已有些发软,然而纸上字迹力透纸背,撇捺如刀裁斧劈,一望便知是那人孤傲倔强的手笔。

郭芙目光扫过前数行,见“内子宿疾复作,蒙一灯大师施治,幸得稍安”,心口先松了一分;再往下读到“沉疴深伏,需黄老前辈造化药石”,眉心又不觉拢起。

“连一灯大师都说需外公出手……”她低声喃喃,视线顺着信行继续下移。

信纸中后段,一行清晰的小字映入眼帘:

“另,如得郭二姑娘襄儿行踪,亦烦转告我夫妇安好,免其挂怀。”

郭芙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襄儿是她自幼抱在怀里哄大的亲妹子,姐妹俩情分深厚,她素日护着这个小妹唯恐不及,从无半分嫉恨。只是看到这行字,她脑海中难免浮起三年前襄阳城外那场震动天下的十六岁生辰大礼。那个人对旁人、对晚辈、对襄儿,向来都是体贴周到的;唯独对着自幼在桃花岛相识的自己,无论何时何地,总竖着一身冷硬的尖刺。

这十余年来,她在襄阳城头迎着箭雨守御巡防,城下伤兵营里的每一味汤药、每一卷裹伤布,哪一桩不是她亲手操持过来的?可在杨过眼里,她似乎永远还是当年桃花岛上那个骄纵不懂事的女孩儿。

郭芙抿紧唇角,将目光移向信尾落款:

“并烦代向郭伯伯、郭伯母问安。阖府诸亲,均此致意。杨过顿首。”

郭芙盯着“阖府诸亲”四个端端正正的字,右手拇指在潮软的纸边上轻轻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二十余年风霜恩怨,桃花岛的旧事、大胜关的冷眼、襄阳城外的生死相救与沙场对拜,落到他笔下,便只剩这一句客客气气、连府中管事仆妇都一并算在里头的“阖府诸亲”。莫说单独问她一声,便是连她与齐哥的名字,他也半个字不肯沾笔。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闷气堵在胸口,直冲得她耳根微热。

她将信纸放回案上,冷冷道:“都病到这步田地了,信里还写甚么‘容图后报’。难不成咱们襄阳郭家帮他一把,还图他甚么报答么?”

郭靖脸色一沉,喝道:“芙儿,休得胡言。过儿自幼要强,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求人。他既修书来襄阳,便是拿咱们当至亲骨肉,你与他自幼相识、义同兄妹,怎说得出这等夹枪带棒的话?”

郭芙被父亲当众呵斥,眼眶一热,心头那股拧劲上来,梗着脖子顶道:“他何止是如今才要强?当年在桃花岛上那几个月,他便浑身是刺!爹爹偏心,只知护着他!在岛上时,他变着法子欺负我、拿话刺我,爹爹不罚他,反倒每次都罚我!如今他落难求医,连句实在话都不肯同家里说,反倒又成了我的不是了?他自己死要面子便罢了,龙姑娘重病在身,跟着他餐风露宿,强撑着那口气又有甚么好处?”

厅内一时寂然,郭破虏在柱旁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一旁的完颜萍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拉住郭芙的衣袖,温声劝道:“芙儿,快莫动气。杨大哥若真把咱们当外人,又怎肯将百花谷和江陵换船的去处写得这般明白?他既留了准信,咱们便好赶去送药接应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武敦儒手里的家书使了个眼色。

耶律燕会意,忙展开武三通那封信念道:“爹爹在信里又问大郎夜里踢不踢被子、练马步有没有偷懒呢。上月我托行商捎去的信里明明都写过了,他老人家在山里倒还惦记着。”

武修文接口笑道:“湘西山路曲折,两边的信定是在半道上岔开了,爹写信时还没收到你的回书呢。”

七岁的大郎听见提起自己,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扯了扯耶律齐的袍角道:“舅舅,爷爷信里还说甚么了?”

耶律齐摸了摸外甥的头顶,温言道:“爷爷嘱咐你扎马步莫求快,平日要听爹娘的话,好生看顾弟弟。”

郭芙侧目扫过耶律燕手中的信纸,目光忽然顿住,冷声道:“这封家书……也是杨过写的。”

武敦儒一怔,老实答道:“家父不耐烦动笔墨,自是请杨大哥代写的……”

郭芙没有再接话。

同样的一支狼毫,在武三通这封家书上,将七岁孩童站桩的时辰、两岁幼儿夜里盖被的厚薄、夏日忌食生冷瓜果的琐事写得一笔一画、温厚周全;偏偏在给朱子柳的信里,只留下一句滴水不漏的“阖府诸亲”。

黄蓉在旁将女儿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了一声。自家这个女儿虽已嫁作人妇、做了丐帮帮主夫人,一遇上杨过的事,便仍是那副一点就着的脾气。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温言道:“芙儿,你外公前年离襄阳时,在西厢房留下一册手批的《百草药性杂记》,里头还夹着程师妹早年同他探讨毒理的十几页旧札。那些药理奇方或能与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互参,你去取出来,一并带给过儿夫妇。”

郭芙敛起心绪,抬头道:“可是放在西厢房大樟木柜最底下、那只缺了右角的湘妃竹匣子里?”

黄蓉微露讶色:“你倒记得清楚。”

郭芙撇了撇嘴:“前年我寻五色丝线,不小心挪动了那只竹匣,外公在院里吹胡子瞪眼找了半日,险些把我装绣绷的竹篓都翻过来,我怎会记不得?”

她说着转身欲走,行至厅门处又停下步子,回头向黄蓉道:“娘,江陵东关外的柳家渡庄,昔年受过咱们家恩惠。他们夫妇既要经江陵换大船赴嘉兴,不如先遣快马知会柳庄主一声,在庄里留一处背风清静的院落,好教龙姑娘歇脚将养。”

朱子柳抚须赞道:“芙儿想得周到。送信的行商确曾带话,说杨兄弟到了江陵,会先去东关陈家药铺取信。”

厅侧廊下,耶律齐与默立在旁的萧安对视了一眼。

那一瞥虽甚短促,郭芙却已瞧在眼里,脚步一顿,看向丈夫道:“怎么?你们莫非也有事要去江陵?”

耶律齐神色从容,走上前两步,温声道:“芙儿,原打算等你练完剑便同你商议。先前咱们托付北行的那支山东商队,因李璮在济南举兵反蒙、联宋交战,京东与河北一带关卡戒严、商路断绝,至今滞留济南府外,音讯难通。倒是萧世姊南下前托樊城旧友打探的另一条门路,昨夜有了回音。”

郭芙面色一正,问道:“可是有了北地六叔的消息?”

黄蓉道:“坐下仔细说罢。”

萧安穿着一身素净青布衣裙,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窄纸,双手呈到案前。

“此人名叫沈仲衡,祖籍太原,常年走南北水陆贩运皮货与药材。昔年家父在燕京任事时,曾用过他手下的车马行。后来萧家败落,往来渐少,此人如今性情如何,我亦不敢深信。”萧安语声清冷平实,“只是樊城旧友昨日传话来,说沈仲衡上月自燕京南下,在樊城交割了一批药材,眼下正押船顺汉水南下江陵。旧友已替我递了话,请他在江陵柳家渡庄暂留数日。”

耶律齐接口道:“沈某托人带话,说他今春出塞收皮货时,曾亲眼见过漠北粮营里的六叔,还知道同六叔拘在一处的几支耶律氏、萧氏族人的近况。”

郭靖起身道:“他果真见过六叔本人,还是在边关道听途说?”

耶律齐道:“传口信的人只知大概,其中虚实,非当面盘问清楚不可。”

萧安将那张窄纸摊在案上。纸上并无官印,只记着沈仲衡商船的旗号与抵江陵的日期,与她私存的那张金印暗笺并非一物。纸尾另有一行小字,写着燕京六婶身边的一名远房小辈阿保,曾在燕京西门货栈落脚,沈仲衡南下前在货栈见过此人。

耶律燕忙上前问道:“阿保怎会去了货栈?六婶可还安好?”

萧安道:“沈某说,六婶与我母亲仍在燕京旧宅,只是街巷出入常有巡兵查问,不便露面。货栈掌柜留阿保在后院帮工,暗里往旧宅送过两回米面。阿保五岁那年在草场被惊马踢伤,左耳根后留有一道月牙形的白疤,沈某连这处暗记都说得分毫不差。只是他开出的跑腿银钱颇重,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得当面勘验。”

郭芙听罢,当即拍板道:“既能说准阿保耳后的旧疤,这趟江陵便非去不可。山东的路既然被兵火堵死了,眼下好不容易抓住这条活线,若能先托人照应燕京的六婶和伯母,再去寻漠北的六叔与族人,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得多。”

萧安抬眼看着郭芙,将案上窄纸轻轻推到她手边,低声道:“少夫人,江陵柳家渡庄一带,萧安从未去过……”

“甚么生疏不生疏的,去了便熟了。”郭芙一把拿起纸页,爽快道,“柳庄主从前受过我爹娘大恩,渡庄就在大江支汊口上,最是隐蔽稳妥。沈仲衡既要在那里卸货,咱们便赶去渡庄会他。”

黄蓉叮嘱道:“渡庄乃是水陆码头交汇之地,南北客商鱼龙混杂。芙儿,到了那里凡事同齐儿商议着办,莫要轻信生人。”

耶律齐拱手道:“岳父、岳母放心,小婿陪芙儿同去江陵。一面核实沈仲衡口中的北地实情,一面在柳家渡庄接应杨兄与龙姑娘,两桩事正好一并办妥。”

郭靖点头道:“齐儿持重,你们夫妻同行甚好。只是离城之前,须将丐帮防务与莫长老交割清楚,修文也带郭府文书同去,顺道办一桩差事。”

郭芙将窄纸交还萧安,道:“萧姊姊跟我们一块儿走。信里说不透的,当面问他个底掉。北边六婶和你母亲眼下缺甚么冬衣药材,你今儿便列一张单子出来,咱们凑齐了银两物事,看准门路便捎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八回 朱墨含嗔斥故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