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一夜细雨初歇。
晨光穿破重重山岚薄雾,斜斜打在湿漉漉的青翠竹篁之上。修竹连绵,竹叶尖端凝挂的露珠迟迟未坠,被微寒的宿风一荡,方才啪嗒一声碎落在润湿的青石阶上。崖壁间两脉清冽的山泉自乱石缝隙中涌出,顺着新剖开的老青竹筒潺潺汇入石盆,激起圈圈细碎的涟漪。茅舍西侧的药畦里,几丛新移栽的紫芝与白术沾满水气,泥土翻新,散出淡淡的草木清苦气息,将这方隐世幽谷衬得愈发清寂出尘。
茅舍门前,武三通一身半旧的粗葛布长袍扎得紧凑,两只宽大的布袖高高挽在肘间,露出粗黑结实、青筋隐现的小臂。他站在石阶前,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书信贴肉揣入怀中内袋。信封外头严严实实裹了三层防潮的熟桐油纸,他又伸出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在胸口前前后后重重按了两按,唯恐山间晨露浸湿了纸角。
杨过单袖负后,步履沉稳,一路相伴送他行至柴扉篱门前。
山风吹拂着杨过微显泛白的青灰葛袍,空荡荡的右袖妥帖地束在腰间。他抬眼望了望谷外蜿蜒南下的幽深山道,温言叮嘱道:“武前辈,山路湿滑,还请宽步慢行。到了山口镇上,烦劳同药铺的陈掌柜交代一声。若朱先生有回信送抵时,我们夫妇已经启程离谷,仍请一灯大师代为收存。我们拟从江陵换大船顺流东下嘉兴,沿途水陆官道,亦会在各处驿站药行留下问讯的暗记。”
武三通拍着宽厚的胸膛,瓮声笑道:“杨兄弟且宽心。山口陈掌柜有个嫡亲堂兄,就在江陵东关开着一间大生药铺,南来北往的川广药材、江南生药多从他手里交割。你们到了江陵,径直去东关陈家寻他便是,纵使信差脚力迟了,有他堂兄弟两头关照,消息决计丢不了。”
他跨出柴扉半步,忽地顿住脚步,有些不安地抓了抓鬓边乱草似的白发,回头压低嗓音,朝东屋紧闭的木窗望了一眼,凑近杨过身前低声道:“对了,老汉昨日絮絮叨叨说的那些浑话,你代我落笔时,没叫襄阳那两个小子看出破绽罢?”
杨过莞尔失笑:“前辈放心,晚辈一字未漏。大郎练桩切莫求急躁进,小孙儿夜里断不可蹬被受凉,连天热不可贪食生冷瓜果,皆依前辈原话写得清清楚楚。”
武三通咧嘴哈哈大笑,满脸纵横的刀刻皱纹舒展开来,连连拍着大腿道:“好,好!还是杨兄弟办事稳妥!就该这么写,省得那两个小子成日里只知练兵守城,倒把自己的亲骨肉给疏忽了。”
说到此处,老人眼眶忽地微微泛红,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老汉当年发了疯癫,抛下他们兄弟俩在江南受尽凄苦,若非郭大侠夫妇将他们抚养成人、传授武艺,老汉便是万死莫赎。如今大郎成了家,添了骨肉,老汉这把老骨头躲在深山里享清福,心里终究是有愧的……杨兄弟,你自幼也没爹娘照应,老汉这点心思,旁人不明白,你定是懂得的。”
杨过身形微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温和的动容,抬手拍了拍武三通粗糙的臂膀,轻声道:“敦儒与修文如今皆是独当一面的守城豪杰,仁孝兼备,前辈福泽在后,切莫再自责过往了。”
武三通重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甩开大步,踏着落花青石顺着山径下岭去了。
杨过目送老人健硕的背影隐没在苍翠山岚之间,方才缓缓回身。
晨雾微散,小龙女正静静立在东屋廊檐之下。朝阳柔和的金辉斜斜洒在她素白衣袂上,不染半点尘埃。她微垂着头,右手五指舒展,正耐心地将小蜂笼外罩的那方素白薄绢一角抚平。数日来蒙一灯大师纯阳指力温通经脉,她原先泛着青灰的右手五指,已渐渐透出一抹浅淡的活人血色,指尖亦不再像先前那样僵冷,只是那血色终究微弱,脉息深处仍伏着一层散不尽的沉寒。
正堂竹帘轻挑,一灯大师身披宽大红袈裟,面容慈悲安详,缓步踱出门首。大师昨夜运功损耗不轻,两道雪白的长眉下,双目却透着洞彻生死的澄明。西厢窗下,隐约传来瑛姑拨动竹制算筹的细碎清音,疏落有致。
杨过趋步上前,躬身合十:“大师晨安。龙儿今日五指微温,全赖大师佛法神功。”
一灯大师微微颔首,温言道:“一阳指乃纯阳燥烈之力,以阳化阴,可解燃眉之急,然小夫人沉疴深陷少阴少阳两脉,寒毒盘踞日久。若单凭纯阳真气强行拔毒,久之经脉恐不堪烈火之灼。老衲这两日参详古脉案,若要水火既济、固本培元,非得黄药师岛主的九花玉露之润与玄门奇药相辅不可。杨居士,此去江南关山万重,你身负内外两重照应,切记自重气血,不可操切。”
杨过恭谨受教。
院角柴堆旁,周伯通不知从哪儿摸来半截焦黑的桃木桩,正蹲在地上拿一把缺了口的生锈小刻刀胡乱削着。他满头白发蓬乱,嘴里哼哼唧唧,一会儿闭着左眼瞄木桩,一会儿又抓耳挠腮地跺脚,瞧见杨过回身,冲着东屋扯开大嗓门喊道:
“小娃娃,你且莫忙着喂蜂子!老顽童昨夜连夜给你琢磨出一路巧妙的坐功。全真派那群牛鼻子的打坐法子太死板,老顽童将双手互搏的引气法揉了进去,管保教你两只手热得像刚出笼的肉包子!”
小龙女抬起头,唇角泛起一丝清淡的微笑,轻声道:“老顽童,大师吩咐过,我体内寒毒深伏骨髓,经络经受不住急剧冲关,若是强使双手互搏之术导引真气,反易震伤心脉。”
周伯通一愣,手里的木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懊恼地揪着自己的长胡子,嘟囔道:“段皇爷成日里只知说这个不妥、那个凶险,一阳指虽厉害,点来点去也不过是热一阵子,哪里抵得上自己运功发热痛快。罢了罢了,老顽童不削这打坐小人了,等回了屋,老顽童给神雕兄弟刻个抓长虫的木架子去。”
言罢,他把刻刀往腰带里一插,一溜烟蹦跳着钻入后院竹林寻神雕玩耍去了。竹林深处随即响起神雕低沉的咕咕鸣声与扑扇铁翅的劲风。
杨过走到小龙女身旁,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下的一小片湿竹叶,温言道:“武前辈已亲自送去山口。过得江汉,不日便能递入襄阳。”
小龙女唇角微弯,并不多言,只将身侧一张竹制矮凳朝旁轻轻挪开半尺,给他让出一处坐处。杨过依言坐下,二人肩头微靠,静听着檐下竹管引来的清泉叮咚落入石盆,谷中风烟俱静。
小龙女侧过脸来,清澈的目光落在杨过微显清癯的侧脸上,静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过儿,昨晚你在灯下写那封信时,停了许久。”
杨过身形微顿,转过头来,迎着妻子的目光勉强笑了笑:“姑姑怎还记挂着这事?一灯大师佛法精深,你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待到了江南寻着黄老前辈,奇门药石相佐,沉疴定能尽拔。”
小龙女轻轻摇了摇头,微凉的素手覆在他横于膝头的左掌背上。
“你若只是忧心我的病,提笔时不会那般迟疑。”小龙女声音清缓,听不出半分波澜,“二十余年来,你哪怕身陷绝境,也从不肯向襄阳低头求人。如今为了我的病,却要修书去向郭伯伯、郭伯母探问消息……你心里,原是不大情愿的。”
杨过左手五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
他抬起头,望着檐外随风翻卷的修竹翠叶,一时没有作声。
重逢之后,在终南深山相守的这三年里,他原以为前尘旧事早随山中云雾淡去。他并非不愿向郭靖开口——郭伯伯忠义宽厚、待他恩重如山,莫说修书求药,便是赴汤蹈火他也甘愿;只是那封信一旦递入襄阳帅府,总不免要摊在前厅公案之上,落入满堂旧识的眼里。
当年襄阳城外,他在数万蒙古精骑阵前救出耶律齐,那人在漫天烟尘与血泥中向他盈盈拜倒,他脱口说出“情若兄妹”四字。那一拜固然揭过了少时的断臂旧怨,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界石,将彼此牢牢安放在了干干净净的礼数与恩义两端。他杨过平生最重颜面,在那人面前,向来只肯露三分从容、七分本事,如今携着病妻辗转求医、行藏狼狈,哪怕只是纸上几行求援的字句,他亦不愿教对方瞧见半分落拓。
小龙女静静靠着廊柱,没有再往下深问。她虽不谙世俗机心,却比世间任何人都熟悉杨过的脾性,早知那人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非同寻常。胸口纵有一缕微酸,念及他连日为自己耗损真元、奔波问医,终究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将话头收住。
那两封裹着熟桐油纸、带着湘西山野药香的书信,当日上午便随行商挑夫的药担出了群山。
自辰州顺沅水东下,过武陵、越洞庭,再经由荆襄官道上的丐帮分舵快马接力,一路穿过烟雨迷蒙的江汉平原。其时正值暮春初夏,汉水两岸军屯森严,沿途渡口不时可见披甲宋军增筑烽燧、盘查北来流民。山中晴了又雨,雨过又晴,襄阳城外的春柳渐渐褪去嫩青,护城河畔的白杨翻出深翠浓阴。待得信差跨入郭府朱漆大门之日,距汉水芦湾坞那一夜救匠平乱的风波,已然过去了半个多月。
襄阳帅府后院,风摇碧竹。
郭芙迎风立在青砖天井正中,手持一柄秋水长剑凝神试招。
她今日穿一袭海棠红百褶长裙,腰间紧束两指宽的玄色回纹丝绦,窄袖高挽,更显身姿挺拔、飒爽利落。左手掌心那道半月前在柳湾渡被湿麻粗绳勒伤的口子,敷了桃花岛秘制的雪玉膏,加之完颜萍日日以药汤清洗换布,如今早已拆去纱布,只留下一道指许长的浅红细痕。屈伸五指之间,虽偶觉新皮微紧,却已不碍运剑发力。
但见剑光回旋,她手腕轻抖,连出数招桃花岛嫡传的“玉箫剑法”。
第一招“碧波荡漾”,剑尖平刺,挽出三朵剑花;第二招“山外清音”,剑势自斜上方凌厉掠下,带起一缕轻锐破空之声;待变到第三招“奇门倒卷”,她足下步法微错,腰胯略沉,顺着青砖雨后积水的湿滑之势,悄然融了一式近日在汉水船板上新悟的“借浪收力”,身形旋动间轻捷无声。
这路玉箫剑法本是黄药师得意绝学,讲究奇正相生、虚实互易。郭芙自幼修习,剑路固然灵动,但往日仗着家传内力刚猛硬催,遇上真正的一流高手便少了几分绵密后劲。自打前番在柳湾渡、芦湾坞连历水战凶险,又经耶律齐在船头指点如何顺水推舟、借浪卸力,她连日揣摩,倒渐渐将水上沉浮的化劲窍门揉进了家传剑法里。
剑风飒然,青砖水洼被剑气激起细碎水花。
不料演至第十七招“雨打梨花”收势之际,闻得廊下脚步轻响,郭芙急着回身相看,足跟转得促了半分,宽大的海棠红裙裾扫过廊边一尊青石花盆,啪的一声轻响,盆中一枝新抽寸许的芍药嫩茎被裙角带折。
“又折了一枝。”
朱漆廊柱后,传来一声清朗沉稳的低笑。
郭芙收剑敛步,抬眼看去。只见耶律齐一身天青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净平整,腰间佩着随身长剑,手里托着一双刚抹过熟羊油的鹿皮短护腕,正立在阶前含笑瞧她。
郭芙眉梢微扬,横了他一眼道:“你光站在干岸上挑刺儿算甚么本事?既嫌我收势不稳,怎不下场陪我拆上十招八招?”
耶律齐迈步下阶,温言道:“方才转腰卸力那一步,比前日在船头上扎实多了。只是你耳音太灵,一听见廊下有人走动便急着回头,脚底三分余劲没收干净,这才带歪了裙角。”
“照你这般说,倒全成我的不是了?”
郭芙嘴上虽不肯服软,脚下却依着方才的方位退回半步,低头比了比靴尖与青砖水洼的距离,屏息凝神,重将那记转腰收剑的步法走了一遍。
耶律齐走入院中,顺手从院侧木架上取过一柄未开刃的乌木剑,平端在手,笑道:“来,我用全真派的‘三环套月’喂你三招,且试试你这借浪步在近身缠斗时能不能稳得住。”
郭芙精神一振,长剑斜引,欺身直刺耶律齐左肩。耶律齐不慌不忙,乌木剑轻挑,粘住剑脊向外引开半尺;郭芙手腕微翻,借着砖面微滑之势顺水推舟,剑锋贴着木剑背直削过去。两人在方寸天井中错步换位,木剑与铁剑相击,发出清脆的笃笃轻响。拆得十余合,耶律齐一式“分花拂柳”压向中宫,郭芙不再像往日那样硬架硬磕,足尖点着水洼轻巧后滑三尺,剑势顺着腰身回旋卸开,海棠红的裙摆擦着石盆边缘掠过,盆中枝叶纹丝未动。
耶律齐收回木剑插归架上,颔首:“这一步卸得恰到好处。水战时船身摇晃,能留住这三分余地,下盘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郭芙挽了个剑花归入鞘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练的剑。”
耶律齐走上前来,将那双鹿皮短护腕递给她,目光掠过她左掌心那道淡红细痕,温声问道:“方才翻腕发力,伤处可还发紧?”
“早不碍事了,萍姊配的药灵验,连硬痂都褪净了。”郭芙接过护腕,一面往左腕上系着皮扣,一面问道,“今日未时还去不去汉水渡口?前日托胡六重新浸制的两根桐油备用硬索该交活了,许老丈那艘小舟也换了新舵,张顺今早还托人来问咱们几时过江踩板。”
耶律齐伸手帮她将护腕末端多余的细带掖平,道:“去。答应了人家的船期,自当守信。芦湾坞那回损了许老丈的旧缆,赔银虽已结清,这回新打的备用索工钱还得当面点给胡六,省得他在郭府住着心里不安。”
夫妻二人正说着家常,月洞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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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回 晨岚初歇试双锋